第130章
重葉跟在光球身後，依然在那條小路上行走。
四周靜謐無聲，只有岩漿河上不斷地浮起氣泡，又啪的一聲碎裂。
在這安靜的氛圍中，他突然問道：“其實從這裏到出口，不需要三十分鐘吧？”
光球愣了一下，有些委屈：“我沒有故意繞遠路。”
這次它頭上的字體是加粗加大的，充分顯示了他的心情波動。
重葉說道：“我沒有懷疑你，只是，你真的知道正確的道路嗎？”
光球：“？？？”
重葉並不是突發奇想。
早在遇到老人的時候，他心裏便生出了猜測。他原本便懷疑，這場景到底跟他有什麼聯繫，於是他便忍不住試探了一下。
然後，他便看到，那憑空出現的第二把椅子上，出現了德特裏的徽章――在德特裏繼任之後，西切爾宮所有的傢俱上面便刻上了這個徽章。
而重葉的試探便是――嘗試干涉這場景裏的事物，以此來判斷自己在這裏是否擁有控制權。
隨即，他的面前便出現了刻著德特裏家徽的椅子。
所以，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面對光球的疑惑，重葉並沒有解答，他眺望遠處，仍然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黑暗。
他勾起唇角，輕聲說道：“我想，我發現了另一條路。”
光球還是一臉懵逼：“？？？”
明明只有一條路，哪來的另一條路？
然而接下來，令他更加震驚的場景出現了――重葉輕輕一抬腳，便有一條新的道路出現在他的腳下，延伸入遠處的黑暗之中。
光球：“……”
重葉目光沉靜：果然，他對這裏是有一定控制權的。
剛才他想的是，他要找到更近的一條路，儘快地離開這裏，至於結果――
他踏上那條新出現的道路，心想：果然跟他猜測得一模一樣啊。
他向前走出一段距離，回頭對著仍舊愣在原地的光球說道：“不跟上來嗎？還是說，你打算就此跟我分道揚鑣？”
他的聲音含著些許笑意，光球愣愣地看著前方溫柔可靠的青年，片刻之後瘋狂搖頭，連忙追了上去。
新出現的這條路果然要更近一些，原本光球所說的，需要三十分鐘的路程，走了不過五分鐘，他們便看到了一道白色的亮光。
光球表示，前方便是出口了。
然而等他們走上前去，卻早有兩個人在那裏等待他們了。
“博斯特……”重葉目光複雜，看向他身後瘦削的男人，“還有……”
他的秘書？
約瑟夫發覺了他的遲疑，說道：“忘記告訴您了，我的名字是約瑟夫。”
他說起自己名字時，有種難言的鄭重。直到這時，重葉覺得自己還是看不懂這個人。
他周圍的人，無論好壞，做事都有著明確的目的。照成想要他成為新一任的王，博斯特則想要獲得新的軀殼給他的族人。他們想做什麼，都是有跡可循的，但是這個秘書……約瑟夫的想法，卻讓人捉摸不透。
博斯特打斷了他的思緒：“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來到這裏，是愛倫幫的忙嗎？”
光球原地跳了一下，沒有回答。
博斯特卻是清楚兒子的這些小動作的，他打量著眼前的青年，心中疑惑：難道是他自己來到這裏的？
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這個精神空間，可不是由他一個人撐起來的。
博斯特最拿的出手的能力，便是精神控制了。只需要微小的一個念頭，他便可以將它抓住，擴展為一個精神空間，從而填充進各式各樣的“災難”。
火山噴發、颶風洪水乃至星球爆炸，它們被用作武器攻擊目標的心理防線，只要有一點破綻，他便能施加暗示，從而達到他的目的。
然而這一次他卻是失手了。
大概他也沒想到，這次出現的岩漿竟然沒有傷到青年分毫吧。
“很意外嗎？”重葉問道。
事實上，他也很意外。
僅憑博斯特自己，是無法撐起一個精神世界的，但是他可以借助要控制的目標，以及進入精神空間的所有人的力量。他們或多或少，對這個空間擁有一部分的控制權。只不過以往的目標都不會意識到這件事罷了。
或者說，來不及意識到這件事。
但是這一次卻不一樣。
萊斯利沒有插手，愛倫構建出了一條通往出口的道路，博斯特設計了“災難”――吞沒一切的岩漿。
然而他沒有想到，重葉的潛意識裏，卻是認為岩漿是“無害”的。
早在第一次去聖地時，他噴出了火焰，便一直認為自己是一條“火屬性”的龍，既然是“火屬性”，那麼岩漿怎麼可能會給他造成傷害？
於是，岩漿果然沒有傷到他一絲一毫。
從一開始，博斯特的計畫便失敗了。
“原來如此。”想通了一切，博斯特不禁搖了搖頭。看到站在青年身邊，沒有要靠近他的意思的愛倫，更是無奈地歎了口氣。
即使計畫不成功，他也只是失去了一個選擇而已，按理說不會特別失望。
科學院已經開始研究龍族的基因，正在嘗試與藍星人的基因混合，製造出更為強大、更為契合的軀殼，但是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得到成果。
而愛倫，他並不知道失去軀殼的他，到底能夠存活多久。
那麼……
他的目光突然移到了重葉的臉上，透出一股莫名的熾熱來。
為什麼！他竟然一直沒有想到呢！眼前不是有一個更好的選擇嗎！
藍星人的包容性、蟲族的天賦、龍族強大的能力……在他眼前的這一具軀體上完全具備了！
重葉被博斯特陡然狂熱起來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想要遠離看上去很不對勁的中年人。
而這時，一直被隔離開來，彷彿透明人的德特裏也現出了身形，擋在他的身前。
“原來你也在……”博斯特詫異了一瞬，他饒有興味地問道，“是因為靈魂羈絆嗎？你可以在他的精神世界出現？”
他還不知道百利是德特裏的偽裝。
德特裏冷冷地說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說的也是。”博斯特還是很有“反派”的自覺的，“那麼，我也不多說廢話了。”
重葉立刻警覺起來，然後他便看到，從四周的岩壁上，爬出了一群奇形怪狀的生物。
博斯特看著那群外表奇異，甚至稱得上醜陋的生物，目光平靜無波，它們都是他兄弟姐妹死去之後，殘留的意識，受到生前使用的諸多軀殼的影響，變成了現在這副詭異的模樣。
看著步步逼近的奇異生物，重葉忍不住攥緊了德特裏的衣袖，聲音顫抖：“它，它……”
德特裏按住他的手以做安慰，然後便聽到青年說完了完整的一句：“它好噁心啊――！！！”
德特裏：“……”
重葉別過頭。
事實上，就算它們有的長得跟異形一樣，他也不至於用“噁心”來形容。
但是！重葉真的受不了！對方陣營裏，居然有一條巨大的、蠕動的蟲子！
重葉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害怕的只有這種蟲子，看到就會覺得生理性不適。
德特裏默然無語，他摸了摸青年的腦袋，毫不猶豫地化身巨龍，一口龍炎噴出，燒向了正向他們爬來的巨大蟲子。
重葉站在他的背上，也控制著岩漿，將攻擊他們的異形吞沒。
不過對方的生命力實在頑強，無論是岩漿還是龍炎，對它們造成的傷害都很微不足道。而且即使被打散，它們也能重新聚攏，堅持不懈地向著他們攻擊。
銀龍扇動翅膀，飛往高空，一隻黑色的長尾怪獸攀在岩壁上，借力一蹬，向著空中的巨龍飛撲而去――
博斯特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說道：“我聽說有一句古語，叫做蟻多咬死象，對嗎？”
“是的。”約瑟夫平靜地回答。
他拉住博斯特的胳膊，讓他後退幾步，避開了巨龍噴射而來的火焰。
這時重葉他們已經意識到應該先打倒博斯特，他才是那群異形的真正控制者。
博斯特避開攻擊，微微側頭，說道：“謝謝。”
剛才他沒注意到局勢，如果不是約瑟夫，他肯定是要受傷的。
就在這時，他感覺對方湊近了他的耳邊，依然是那無比沉靜，彷彿永遠不會產生波動的聲線，他說道：“還有一句古語，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博斯特：“――！！！”
他的胸口一陣疼痛，他低下頭，就像萊斯利死前那樣，不敢置信地注視著那透出的一點銀亮的刀尖。
“我幫你，只不過是不想你死在別人手裏罷了。”約瑟夫輕聲說道，脫去眼鏡，他的眼神全然是冰冷的意味。
“你……為什麼？”博斯特不甘心地睜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的下屬突然會對他下手。
“我本來便是海因裏希陛下派遣來的‘清潔工’。這只是我的‘工作’。”約瑟夫惡意地扯開嘴角，“難不成你以為，你的那些兄弟姐妹，都是自然死亡的嗎？”
博斯特：“……”
他茫然地張開嘴，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卻什麼都沒來得及說，便像他的父親一樣，化為無數光點消散了。
博斯特一死，所有的異形也陡然崩毀，消失不見。
重葉從巨龍背上滑下來，德特裏恢復人類形態，站在他的身旁。對於約瑟夫突然出手，他們都很詫異。
“你……”重葉不知該說些什麼。
該說些什麼？說他沒想到，約瑟夫會殺死博斯特？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是決定戰局的那個人？
很明顯，約瑟夫是有他自己的立場的。
就在這時，岩漿裏突然浮上一個閉著眼睛，明顯是昏睡不醒的男孩。
如果博斯特還在場，他一定會認出，這便是他的兒子愛倫。他在戰鬥開始時，便被約瑟夫困住了。
約瑟夫輕嗤一聲：“這麼多年，他居然沒發現，他的兒子跟他不一樣，並非是一個‘瑕疵品’。”
“不過這樣也好，非‘瑕疵品’，不在我的清理範圍之內。”
他轉身走進出口的一片光亮之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揮揮手：“對了，忘記跟你說一聲，謝謝。”
重葉：“？？？”
這人，為什麼要對他道謝？
然而約瑟夫卻是不會給他解答疑惑了。
瘦削的男人走在茫茫的荒原裏，四周是呼嘯而過的風，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他還在長河星系，是海因裏希陛下，那時候還是殿下的暗衛。在某一天，得知了自己親人死亡的消息。他們是被“瑕疵品”害死的。
那時候，對於“瑕疵品”來說，最為完美的軀殼，莫過於非瑕疵品用精神力構築出的身體，使用時間長，而且更為契合。
然而其他精神體怎麼可能將身體相讓？即使暴力搶奪，在精神體死亡的那一刻，他們的身體也會隨之消散。
要搶奪身體，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在精神體消散之前吞噬它們――從而將身體占為己有。然而這樣，便是徹徹底底地殺死了精神體。
即使失去了軀殼，精神體還可以存活，還可以去找新的身體，但是被吞噬，精神體便不復存在了。
“瑕疵品”暗中策劃了幾場吞噬精神體的暴動，而他的親人就是死在了那場暴動裏。
難以形容，得知這件事時，約瑟夫是何種心情。他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波動，只是在海因裏希繼位後，接下了清理“瑕疵品”的任務，追蹤著他們的座標，來到了中央星系。
只是在穿越空間時，發生了一點小問題，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沒人注意到隱匿在陰影裏的孩子，直到一個男人在他身前蹲下：“怎麼回事？難道你是跟你的家人走散了嗎？”
後來，他被那個男人收養了，男人給了他新的名字――約瑟夫。在一起相處幾十年，他甚至連對方每日嘮叨的話都能倒背如流，然後有一天，他說他要離開森淼星，去中央星工作。
已經變成中年人的男人一臉不舍，還是將他送上了去往中央星的飛船，臨走之前看了他很久，還是歎息一聲：“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至於我，你就不用多惦記了。我有手有腳，能照顧好自己，去吧。”
他到了中央星，從一個小助理開始做起，一步步成為了博斯特最為信任的秘書，為他處理機要文件，知曉許多秘辛。
他戴上了一副眼鏡，用來掩飾眼底的嘲弄與仇恨，他知道博斯特的一切計畫，他與蟲族的合作，他對藍星人的研究，以及想要回到長河星系的妄想――
一切的一切，都看在眼裏。
在此期間，他並沒有閑著，而是製造出一場又一場的意外，殺死了無數的“瑕疵品”。但是要對付萊斯利，他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因為萊斯利一直躲藏在愛倫的精神世界裏，他根本接觸不到對方。
再後來，重葉出現了，他是蟲族認定的下一任王，博斯特也將目標對準了他。
約瑟夫便知道，這是一個絕妙的機會，將僅剩的“瑕疵品”一網打盡的機會。
在博斯特製造的精神空間裏，萊斯利現身，他趁機殺死了他，也殺死了沒有防備的博斯特，只剩下愛倫――
他放過了他，畢竟，他沒必要做多餘的工作，不是嗎？
塵土撲面，約瑟夫突然站定，靜立了片刻，拿出通訊器，撥通了一個號碼，他說：“爸爸，我失業了。”
“啊？”通訊器裏傳來對方驚愕的聲音，隨即對方便安慰起他來，“沒事沒事，失業不是什麼大事，你找到新工作了嗎？要不要先休息休息，或者到我的店鋪裏幫幫忙？你不知道，爸爸現在可忙了，店裏的客人太多了……”
約瑟夫聽著對方滔滔不絕的話語，突然笑了起來：“好啊。”
……
博斯特死後，精神空間破碎，重葉與德特裏再次回歸了現實，卻是出現在了一片無垠的荒原中。
重葉若有所思道：“其實，那人有幫我的忙吧？”
在一開始，約瑟夫應該有幹預博斯特的想法，使他選擇岩漿作為對付他的“災難”，這才使得重葉免受傷害。
“誰知道呢。”德特裏抱住他，輕聲說道。
與此同時，在科帕星，巨龍的一聲長吼之後，聖地中的蟲族也被發現了。不過在被發現時，他們已經非死即傷，據調查，他們是破壞了巨龍伴侶留給他的遺物，從而遭到了巨龍的報復。
而博斯特的死亡，也引發了一系列的後果――支持他的派系垮臺，科學院由旁人接管，曾由他主持領導的實驗被迫中止，大批實驗體被解救出來。
唯一棘手的一點是，受博斯特指使的科學家在被捕時，銷毀了一切關於如何培育藍星人的資料，不過這問題後來也得到瞭解決。
就像幾千年前，在藍星時那樣，他們定位了時空亂流的座標點，接收來自不同時空的棄嬰。而且沒有了博斯特的禁令，藍星人也可以自由戀愛，繁衍後代。
當初賣掉重葉的黑心店主也被抓住，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而愛倫醒來後便離開了，他拒絕了重葉的幫助，獨自離開了荒星，去往了不知名的地方。
而重葉一直疑惑的，博斯特為何與蟲族開戰的原因，後來也得到了解答。
“你是說，他們為了回到長河星系，急需為飛船補充能量，製作防護罩，所以要求蟲族交出他們發現的黑晶？”說這話時，重葉正與德特裏牽著手，走在森淼星的遊樂園裏。周圍的小孩子打鬧著，歡笑聲充盈在耳邊。
“但是蟲族要用黑晶製作養料，沒有答應他們的要求，所以博斯特挑起了戰爭。”
博斯特雖然能對蟲王施加心理暗示，但是養料關乎蟲族的根本，所以蟲族不會妥協。
“是的。”德特裏點頭，印證了他的猜測，“說起蟲族，它們還沒有死心嗎？”
“沒有。”重葉想起仍然試圖聯繫自己，想要他領導蟲族的照成，搖了搖頭，“估計要等照成進化為新的王，他們才會放棄遊說我吧。”
“那大概不需要多久了。”德特裏想起最近的一次見面，照成身上的氣息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可真是太好了。”重葉真心實意道，他一抬頭，看到前方的招牌，“啊，到了。”
前方是一家氣派的店鋪，裝潢是滿滿的可愛風格，客人大多是可愛的小孩子與年輕的男女。
德特裏與重葉走了進去，對著店鋪的老闆，一個瘦削的男人說道：“我想訂制一批氣球，用在我與伴侶的婚禮上。”
男人有著一雙棕色的瞳仁，他的目光略過德特裏無名指上那一枚黑色的指環，停頓了一瞬，隨即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平靜的微笑：“好，請客人說明一下，你們的要求吧。”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