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楊如欽倒在地上,擡頭張望的樣子讓人不自禁想起蠶蛹,很是狼狽。
嚴青看著大笑不止。
拿刑具的兵士很快奔回,嚴青接過棍子在手掌中敲了敲,踱步到他身前,「楊大人還有什麽好說的?」
楊如欽掙扎翻過身,仰躺著往上看他,道:「也沒什麽,不過風雲將起,來問問舊友隊站得可對。」
嚴青一時半會沒會過神,聽明白之後,臉色突然大變,立刻下意識左右看了看,所幸此刻身旁都是幾個親信,這才鬆了口氣。
楞了片刻,回味著這句話,心中翻湧驚疑不定,連忙低頭去瞧地上那人。
杜進淡是個最講究步步為營的人。
這麽多年官場打拼,他奉行的便是謹言慎行,沒十成把握在手的事他從來不做,沒看出上意之前的話他絕對不講。
可凡事都要成竹在胸也是件難事,於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盡力把住一個穩字。這亦是他縱橫吏道數十年的經驗。
比如此刻,他便能完全確信自己已經實實在在把住了蕭謹的心思。
蕭謹面上那不是陰沉,而是蒼白,他到底不似蕭定那般能喜怒不形於色,只拿眼死死盯著匍匐在地的太醫令,忍不住重問了一遍,聲音中悲憤驚疑,諸味紛呈:「朕與皇兄當初的症狀果然相同。」
那老醫師跪答:「啟稟萬歲,當初廢帝低熱,萬歲是高燒,同有體熱不退,藥石無效的特點,總體而言,其症有所不同,可也有相似。老臣看來,病因可能同出一脈,也可能……」
蕭謹哪裡還有耐心聽他囉嗦絮叨,怔怔坐回座上,半晌不能言語。
杜進淡躬身道:「萬歲……」
蕭謹擡頭,虛弱道:「縱然是毒,也不能斷定便是魏王所為!」
杜進淡低聲道:「這個自然。」說著命內侍將太醫令領了出去,待那些人出門,又跪下來,「萬歲,臣有本要奏。」
蕭謹心中早是驚亂不已,理不請頭緒,無力道:「……左相大人,明日朝上奏吧!」
杜進淡俯身,堅持道:「臣參的是魏王!」
蕭謹聞言轉過目光看他,定定地不做聲。
黃明德連忙下階,將那奏本接了過來。正要遞給蕭謹,蕭謹扶頭,「擇緊要的講吧!」黃明德掃了一遍,低聲吟讀。
杜進淡這本子參的是陳則銘擁兵自重,籠絡人心,並拿蕭謹當初箭射小宮宦,陳則銘出手阻止為例,道魏王在宮中尤如此,在宮外更當何如。奏章最末更是駭人聽聞道,眾臣入宮拜萬歲,出宮拜魏王,已成慣例,長久如此,天下當只知魏王,不知萬歲矣。
黃明德讀畢,將摺子合上,鄭重放到蕭謹身前御案上。
蕭謹盯著那奏摺,半晌不開口。
杜進淡道:「萬歲,尾大不掉啊,如今的局面尚有迴旋餘地,可若再這麽拖將下去,將無法可制魏王,屆時危及的終將是陛下,請萬歲三思!」
待杜進淡退下,蕭謹將那奏章收在袖中,到了寢宮尤翻看不已,面上神色遊離,終不能定奪。到夜間,蕭謹無意中詢問黃明德,「那毒,到底會是誰下的?竟然能下到朕的飲食中,實在可怕……」
黃明德嘆道:「那樣多的奴才試食都無事,顯然下毒的人與萬歲獨處時間極多。」
蕭謹怔忪,「那為什麽他又住手,饒了朕一命?」
黃明德也不明所以,「恐怕他另有他意?」
蕭謹聽這話,追問:「他會有什麽緣由?」
黃明德道,「或者是看陛下尚不足為患,只是警告?」
蕭謹抱頭道:「朕糊塗了,朕給他那樣大的權力……」說到此,他又醒過神來,直直盯著黃明德,「連你也覺得就是魏王?」
黃明德連忙跪下叩頭,「老奴怎麽敢武斷。」
蕭謹想呵斥他,卻終究沒了那種心情,退到床榻上,又摸著那奏章邊角,心中難定,如此怔了良久,才望向黃明德:「如果是你,會怎麽做?」
黃明德一直跪著,不敢起身,此刻聞言作勢思考半晌才道:「老奴小時候未入宮前,見過馴虎玩蛇的把戲,當時老奴年紀尚小,見識也淺,猛一見以為是神仙下凡。那雜耍班子演了十七場,老奴便在帷帳外偷看了十七場。最後觀望清楚,才發覺那猛獸均是去齒拔爪的,這才想明白……若想避免猛獸反噬,非如此不能侍養。」
蕭謹怔忪,黃明德卻俯身下去不再說了。
蕭謹等了半晌,面上漸漸露出恍然之色。
蕭謹將杜進淡暗中上的奏摺留中不發,私下召見了他三次。
之後,雖然依然不肯接受魏王單獨覲見,但君臣對答間的顏色卻緩解很多,後又因黑甲軍平定豫州部分地區賊亂,蕭謹對陳則銘再行封賞,對樸寒的找碴參劾,太明顯過分的也會駁斥。
外人看起來,之前那段微妙期已過,很顯然兩人是重歸於好了。
百官都鬆了口氣,不用再考慮站對站錯的問題了,私下也各自慶幸不曾有什麽過激行為。
陳則銘卻心中忐忑,每次求見,黃明德會親自來辭,溫和解釋萬歲心情不佳,又或者事務繁忙。拒絕的理由層出不窮,陳則銘的心只覺得步步踏空。
韋寒絕更是笑容不減,一語中的,「萬歲若真是芥蒂全消,為什麽還不曾將殿前司樸寒拿下馬?」
陳則銘聞言只是笑,「樸寒除彈劾我之外並無大錯,為什麽拿他?」
韋寒絕看著他,「大人真的不明白?」
陳則銘笑而不答。
韋寒絕話語間並不挑明,但隱隱聽著,怎麽聽怎麽像是勸他及早自立的意思。陳則銘心中知道這少年是急自己所急,但他只能裝糊塗。
韋寒絕分析的是形勢,他沒看到過陳則銘的內心。
蕭謹是陳則銘反掉蕭定後一手扶持的,蕭謹成功了,才是陳則銘的成功。反了提攜自己的君王,又反掉自己擁立的君王,他還怎麽取信天下。誰會相信他並沒有野心,史官會如何描寫他的一生,他怎麽去見九泉下的父親。
陳則銘在夜間一個人的時候,忍不住要摸自己的後腦勺,哪裡到底有沒一塊骨頭,名為反骨。
他總是嘆息著垂下手。
撫摸那重錦斗篷,他還抱著希望,蕭謹不是蕭定,他一定會留下迴旋的餘地,於是自己能做的還有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