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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令 - 第54章字體大小: A+
     
    第54章

      蕭定嘿嘿直笑,興趣盎然地看對方走出了門,才將剩下那杯酒一飲而盡。

      陳則銘在床上輾轉難眠。

      他不打算再對蕭定動武了,真正動手前,意氣之舉都是不必要的。然而他還是有種難以遏止的痛恨。

      旁人這麽說,他未必能有這樣大的憤慨。

      他很想掐著蕭定的脖子狠狠捏下去,當初難道不是他將自己拖進這個泥塘的嗎,如今擺出這副上岸觀風的姿態,是自視清高還是不知廉恥。

      朦朦朧朧他聽到似乎有人在耳邊輕輕笑了一聲,那似有似無的氣息微微噴到他的耳垂上,他戰栗了一下。

      突然遠處有人輕描淡寫地在調笑,「若是想朕不追究,那便過來讓朕香上一香。」

      陳則銘大吃一驚,顫了一顫,心中砰砰直跳。

      這是什麽地方?他一陣陣的昏眩,又似乎有幾分清明。這話多年前聽過的,可那是多年前啊。

      ……是夢境?

      他安心了些。

      然而那種聞聲而至的恐懼並沒消失,反越生越多,竟然如黑煙般蔓延到鋪天蓋地,將他籠在其中。他伸手不見五指。

      這是什麽?這種驚懼是怎麽回事?他慌亂地急於思索,卻如同瞎子摸魚,一無所獲。

      遠處有人答:「萬歲,這,這未免太荒唐……」聲音猶豫,好生熟悉。

      陳則銘開始掙扎,滿頭大汗。

      他試圖掙脫這個古怪的夢。那麽久遠的事情,記起來又怎麽樣,忘記了又能怎麽樣?他已經是現在的自己,再不可能改變。

      面容尚年輕的蕭定佯怒擡手,猛拍龍椅。

      「……啪!」

      陳則銘渾身一震,猛地睜開雙眼。

      一切突然消隱。

      他扶額坐起,半晌出不得聲,身後冷冰冰的,卻早已經汗濕重衣。

      那聲音尤在耳旁。

      「……嘭嘭!」敲擊聲堅持響著,陳則銘張皇四顧,突然意識到那並不是夢境在延續,而是有人在敲門。

      他定了定神,「什麽事?」

      門外答話的是管家顧伯。

      顧伯素來性子穩重,此刻分明已經午夜,這門卻敲得如此急促,顯是出了大事,「……王爺,宮裡傳消息出來,說靜華宮進了刺客……」

      陳則銘大驚,立刻翻身而起。

      顧伯的聲音聽起來驚慌之極,「……聽說廢帝,廢帝被刺身亡!」

      陳則銘扯袍子的手突然僵了。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什麽?!」

      秋夜從來漫長,待陳則銘飛馬入宮,到達靜華宮的時候,梆子還只敲到四更。

      消息還不曾外泄,宮中並沒什麽異樣,只是靜華宮外隊列森嚴。

      來報的將士早在路上,已經將情況說了一遍——陳餘夜間領人查看時,發覺屋中地面躺著一個人,進屋才看出來是蕭定被人斬了頭顱,棄屍於地。陳餘立刻著人追趕,並派人遞條子,出宮急報。

      陳則銘踏入那屋子,第一眼便見到了地上的屍首。

      那身上穿的甚至還是晚上見面時的袍子,想必還來不及上床便已經遇刺。

      陳則銘幾乎是立刻轉過了視線,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砰砰直跳,那喧天的聲響震得他腦中發脹,異常難受。

      這麽木木地怔立半晌,直到獨孤航低聲叫他,「大人?」

      陳則銘如夢初醒,鎮定了片刻,回道:「……這下子麻煩大了。」

      說完又遲疑了一會,「……你去查看傷口。」

      獨孤航應聲。

      事情是怎麽發生的,是杜進淡下的手?為什麽事先沒半點症狀?陳則銘心中亂成一團麻,可又空得全無一物。

      他一直暗中計劃要殺蕭定,因為沒找到萬全之策,是以始終隱忍不發。

      可真有人趕在了自己前頭,那種沖擊性帶來的震驚居然遠遠大過了其他感受。甚至……,其實那感受也不全是震驚,更近乎一種空洞,似乎自己一生該做的事情,一直想達到的目標被搶先終結了,他有些無所適從的無措。

      瞥到屍首上那一身染血的袍子,陳則銘低下頭,拿手撐著椅背,最終頹然坐下。

      太陽處猛然刺痛起來,他咬牙般抽氣,閉上了眼,那種痛楚是一輪一輪地,像斧子在一斧一斧的斫,此消彼漲,無窮無盡。

      他扶住頭,五隻手指深深掐入額間發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汗滴流到他的眼角處,再從長長的睫毛上滴落下來。

      他突然想起那個夢。

      ……你是在索命嗎,陛下……我這條命要不要賠給你?!

      「大人?」

      陳則銘遲緩地擡頭,滿額的汗,臉色蒼白。

      獨孤航吃驚地站在他跟前,「大人?你怎麽了?」

      陳則銘搖搖手,有些吃力,「舊疾而已,突然發了。說吧。」

      獨孤航對門外兵士道:「快去找太醫來。」

      陳則銘驟然怒道:「快說!」

      獨孤航嚇了一跳,也不敢再拖延,連忙稟道:「死者死於背後的刀傷,一刀致命。頭是死後被硬砍下來的,從刀口上看,砍了兩刀才斷,也就是說兇手的刀只是常器。」

      陳則銘復又撐住頭,在那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抽痛間聽到這樣的話,實在不是什麽享受。

      他腦中驟然勾勒出夜深如墨的屋中,刀光如水的一劈。那頭咕嚕嚕滾落下來,翻轉著露出面部。

      陳則銘倏然一驚。

      正聽到獨孤航道:「……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死者手掌上有些薄繭,……難道是早年練習騎射留下的?」

      陳則銘猛然起身,走到那無頭屍首前,蹲下身,摸了摸那手掌,不禁楞了楞。伸手撥開屍首衣領,盯著毫無痕跡的半截脖子看了半晌。

      他突然道:「陳餘呢?」

      獨孤航往身後看去,一名兵士答:「追出去了,尚未歸隊。」

      陳則銘緩緩起身,「他們幾個人?!」

      兵士答:「兩人一隊,只他一隊未回。」

      陳則銘冷笑一聲,厲聲道:「此刻天還未明,宮門不開,人還在宮裡,給我仔細地搜!與陳餘同行的那個,只能活捉……禁用弓箭!!」

      蕭定看著身前的陳餘,「我們在等什麽?」

      陳餘轉過頭,恭敬答:「等人接應。」

      此刻月頭已經偏西,啟明星起,兩人藏身處雖然偏僻些,遠遠還是看到黑衣武士不時列隊而過。

      兩人穿著相同的黑色盔甲,躲在這裡已經一個時辰,該接應的人還沒到。

      再過片刻,穹空一亮,天下大白,卻是一切都白做了。

      幾個時辰前,蕭定熄燈上床時,陳餘領人進了屋。一進來便將自己帶來的兵士敲暈了,隨後請蕭定換下衣物。

      蕭定有些驚訝,卻只是狐疑打量對方,並不做聲。

      陳餘朝他抱拳,「萬歲,小人受楊公子所托而來。」接著拿出貼身的一封書信,蕭定展箋看過數遍,認準了果然是楊如欽筆跡,這才驚喜起來。暗道,楊如欽這小子能耐啊,這條線居然埋得這樣近。

      那士兵不過因為身量與蕭定頗為相似,卻被陳餘拉來做了替死鬼,死得算是相當冤了。死後還要被陳餘砍下頭顱,全屍不保,想必九泉之下亦難瞑目。

      陳餘連斫兩次方得手,相當不滿,「這佩刀太鈍了!」

      蕭定心道,果然是武人。

      楊如欽的計劃頗是周詳,先是陳餘救人,並用相似的屍體頂替,拖延時間。另一方面還安排了宮裡人接應,趁亂將他送出宮門。據說宮外已備有馬匹,一出宮立刻可以逃亡。

      可等了半晌,接應的人還不見蹤影。

      蕭定心中開始泛疑,難道是陳則銘設了個圈套故意讓自己跳。

      他不動聲色瞥著陳餘,見後者也是滿面焦色,看不出偽處,又有些不能斷奪。

      突聞前方有人喝道:「什麽人?!」

      兩人都是一驚,卻見是幾名宦官被巡邏的黑衣衛隊擋住。為首宦官道:「我們是朝房的,快五更了,待會上朝大臣們都要來了,故而先去打掃。」

      領頭衛士掃了掃他身後數人,將面貌仔細看過,「魏王有命,宮中捉拿刺客,天亮前不許隨意走動。」

      那宦官為難,「可,可若是不清掃,上頭怪罪下來……」

      那領隊也不管他,一把將他推了回去,「有刺客驚了駕不比這個重要?」

      那宦官神色為難,又爭了幾句,那黑衣領隊只是趕人宦官往四周望瞭望,跺跺腳,只得無奈退走。

      蕭定心道,這自然便是接應的人了。

      這麽一想先前那疑心才去了大半,既是寬心又是焦急,寬心的是總算高牆外還是有忠心之人,可眼見事情成敗一線間,生機便在眼前,卻偏偏不能伸手去抓。

      陳餘回過頭來,滿臉恨色,握拳咬牙道:「拖到此刻才來,真是閹人不足以托事……」

      兩人無奈又退,企圖再謀他策。

      誰知此刻天際已經開始泛白,此地開闊,那領隊一眼瞥過去,見到隱約人影一晃,立刻拔刀,,呵斥道:「什麽人?!」

      陳餘一把推開蕭定,「請萬歲先行!」返身迎了上去。

      蕭定急奔幾步,正想回頭,聽那殺聲已經逼了近來,更加驚駭拔腿奔逃。

      宮中沉寂,本來此刻該是宮人們起床的時間了,不知為何卻是四處無聲。

      蕭定漸漸緩下腳步,鎮定片刻,心道實在不該浪費了時間等那些閹人。

      他此刻終於能相信陳餘確是楊如欽派來的忠士,暗中極是懊惱,若是早下這判斷,便該帶著陳餘直接往蕭謹寢宮裡去,或者生機更大。

      他一人行在宮牆之間,也不敢踏得重了,可周遭實在太靜,任他放輕腳步,聲音還是細微可辯。

      突然前方巷口轉來一隊兵士,正朝他行進而來。

      蕭定大驚,此刻前後無處遮擋,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

      對方首領見到他,喝道:「哪一隊的?」

      蕭定沉著穩道:「陳對正手下,前方發現刺客,讓給王爺報個信。」

      那人點頭,回首叫道:「回稟王爺!刺客找到了!」這聲一出,蕭定頭皮也麻了,毛發直豎,暗呼怎麽偏偏這樣倒霉!!!

      卻聽馬蹄聲由遠及近,瞬間便到了巷口,一人黑袍精甲,胯下駿馬也是通體漆黑。見巷道狹小,那馬人立而起,噅噅長嘶一聲。

      居然敢在宮中行馬!!蕭謹這混小子到底給了他多少特權。

      蕭定心中暗罵胞弟之愚蠢,急忙低頭,閃到隊中。

      只見陳則銘往這頭看了一眼,縱馬而來。

      眾人都閃開,貼牆而立。

      馬蹄從蕭定面前馳騁而過。那一刻,蕭定渾身都僵硬了,見人過去,才不自禁癱軟了些,靠在牆上忍不住暗中慶幸。

      那馬卻停步,的的蹄聲驟然消失,眾人都驚訝看過去。

      蕭定咬牙,看來還是沒這個命。

      陳則銘望著前方,似呆滯了片刻,慢慢撥轉馬頭,踱了回來。

      那馬一步步前行,最後在蕭定跟前停下。

      眾人都注視這兩人,那兵士首領也覺察了異樣,大是慶幸,難道這便是刺客?幸好不曾錯過。

      陳則銘伸出馬鞭,頂住蕭定下顎,強迫性將他的頭逼得擡了起來。

      兩人彼此對視了片刻。

      陳則銘冷冷道:「你要去哪裡,……萬歲?」

      蕭定擡著頭,面對眾目睽睽下也敢如此無禮的曾經的臣下,他有些怒不可遏了,他用一貫陰冷的目光逼視對方,火苗在他眼底竄動,帶著怨毒狂暴之色。

      然而他最終低眼收斂了鋒芒,片刻,突然擡頭笑道:「長夜無聊,隨便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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