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許完結
「嘟——」
電話被接通了, 蒼老尖利的女聲傳來︰「怎麼樣了?」
男人在小區外的樹影下逡巡, 一觸及保安的視線,立刻轉開。
「不行, 這都多長時間了, 他根本沒離開過這棟樓!」男人焦急地對著電話辯解, 「我有什麼辦法?!」
「你沒有辦法?」女人冷哼一聲, 「我可是掏老底把你保住了,不然,你還能全須全尾地好好活著?」
「我知道!」男人窩囊地低下聲氣, 壓著嗓子道︰「但是他不出來,我連人都見不到,更別說要他的命了!」
「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辦不成事, 我立刻把你的位址告訴高利貸的那幫人。」
男人打了個寒顫,被打斷骨頭的陰影籠罩心頭,立刻道︰「我一定想辦法、想辦法……」
女人頓了頓,語氣陰毒︰「那是你自己的閨女,你一個做爹的, 難道還見不得了?」
男人怔了怔,忽然計上心頭。
於是活在陰溝裡的失敗者,在惡意滋生的背光處, 以惡毒聯手。
……
初妍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急切過。
耳邊風聲呼嘯,心跳如擂鼓,幾乎要破開胸腔。
她不敢想像, 在這裡流失的每一分每一秒意味著樓念多久的等待。她只能用力地跑,跑到四肢開始劇痛,視線都模糊,才不得不扶著牆停下來。
初妍從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缺乏鍛煉體力不支。
她只是離開了半天時間就已經覺得無法忍受,樓念甚至連一點希望都沒有,要怎麼才能熬過去?
初妍抹了抹眼睛,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一瘸一拐地向海濱公園走去。
現在是黃昏。系統說原作者將會在今晚燒掉原稿,但並沒有說明具體時間。她只能盡快趕到那裡,竭盡所能找到他。
路上很快有人注意到這個奇奇怪怪的女人,到處打聽海濱公園的地址,但看起來又不像瘋子,甚至長得還非常漂亮。
初妍用頭髮半擋著臉,裹緊大紅色的外套,邁著大步往前走。
路邊,一個騎著電瓶車的中年人經過,看了她兩眼,停下來︰「小姑娘,看你這麼著急的樣子,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初妍眼前一亮,一個「好」字剛剛遞到舌尖,又咬住了。
人生地不熟的,怎麼敢隨便上別人的車?
任何意外都可能造成時間的浪費,而她不想讓樓念多等她一分鐘。
初妍往後退了幾步,緊緊地閉著嘴,繼續向前走。那中年人又叫了她幾聲,得不到回應,只好嘀咕幾句,騎著電瓶車走了。
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港口盡頭,終於,夜色降臨了。越近海,風越大,身上的外套也已經被風吹透,初妍發著抖,終於走到了海濱公園門口。
這個時間段人並不多,初妍想,一個一個地問,總能找到那個人。
她裹著外套,趿著棉拖,沿著粗糲的沙子路往裡走。迎面踫上一隊剛鍛煉完身體的阿姨,雖然看起來不像作者,但初妍還是迎了上去。
「請、請問,有沒有人……」
那些阿姨大聲地談笑著,立刻淹沒了初妍的聲音。
她有些心急地攔住一個阿姨,音量抬高︰「請問有人認識樓念嗎?」
「什麼念?」阿姨沒堵住不太高興,大著嗓門︰「不認識!」
初妍不死心,一邊後退一邊問︰「那請問您知道附近的居民裡,有沒有寫的?」
其他幾個阿姨七嘴八舌地說︰「寫的,好像有一個?」
「東樓住11層那個人吧?」
初妍一顆心被高高地吊了起來,眼中透露出神采,緊緊抓住她的手︰「我找他有要緊事!您能不能告訴我東樓是哪棟?」
「你找他?」阿姨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他都死了一年了!」
初妍猛地愣住。
幾個阿姨嘰嘰喳喳地繞過她,邊走邊道︰「所以寫什麼?完全是不務正業!裡都是假的……」
初妍呆呆地站在原地,肩膀被撞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不對,系統說了作者要來燒毀原稿,肯定不會是阿姨們口中說的那個人!
初妍猛地甩了甩頭,再抬頭時,忽然看見遠處有一個年輕男子匆匆走過,腋下似乎夾著一遝東西!
——是他嗎?!
初妍一瞬間點燃了僅剩的體力,朝著那個男人狂奔而去,中途一不小心撞倒了一個學生模樣的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
初妍一邊抬頭看著遠處的男人,一邊手忙腳亂地扶起那學生,把掉到地上的挎包遞給她。
「實在不好意思!」說完,她再次跑了起來。
那學生淡定地拍掉身上的土,又伸手去拍那隻挎包,卻忽然頓了頓。然後她扶了下眼睛,沒去管包上的浮土,就那樣背在了身上。
初妍終於趕上了那個男人,她大口喘著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請、請等一下!」
那年輕人嚇了一跳,回過頭,只見四周黑燈瞎火,一女人個披頭散發地拽著他,好像厲鬼索命一般。
「啊啊啊你是誰!——」
「我……」初妍扒開臉前的頭髮,直起腰,氣喘吁吁地說︰「你不要燒掉它,那是你創造的世界……」
年輕人這才接著路燈看清她的臉,不僅不是鬼,還長得非常漂亮。
他的臉頓時紅了︰「請、請問你有事嗎?」
初妍終於緩過勁兒,懇切地忘著他︰「你寫過的那些東西,你真的忍心燒掉嗎?」
年輕人嚇了一跳,下意識捂住自己抱著的東西︰「你怎麼知道我要燒掉?」
真的是他!
初妍激動得差點哭出來,強行鎮定下來︰「無論如何,你至少應該給自己一個交代。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給我看看?」
只要看到結局,初妍就知道是誰害了樓念!
年輕人面露難色︰「這……不太好……」
初妍雖然心裡如同火燒一般,卻不敢表現得太冒失,反而適得其反。她和年輕人一起在廣場邊的石椅上坐下,輕聲道︰「給我看看,或許事情還有轉機,沒有你想得那麼糟糕。」
遠處,剛才被撞的那個學生獨自一人走到海港旁邊,坐在欄桿上。
年輕人嘆了口氣︰「我已經放棄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沒可能的……」
終於,在初妍的勸說下,他拿出了抱在懷裡的那個本子,低聲說︰「也對,至少應該有一個人見證……」
初妍激動得眼前發花,她克制著發顫的手,接過那個本子,深吸一口氣翻開。
「……我的這些心情。」
初妍忽然愣住了。
2018年11月12日,晴。今天我又見到了她,好可愛……
這是一本,日記?!
初妍陡然意識到自己找錯了人,心臟瞬間像被巨手捏緊,冷汗順著額角淌了下來。
在她浪費的這些時間裡,如果原作者已經燒掉了稿子呢?如果他已經離開這裡了呢?
她蹭地從原地站起來,就在這時,餘光裡亮起了一抹火光。
在漆黑的夜裡,格外明顯——
是剛才那個學生!
—
今天下了一場雨。
秋雨。
秋天是什麼時候到的,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樓念並不知道。他希望自己的時間也能靜止下來,這樣就和她在同一個頻道了。
樓念還坐在她的床邊,心裡再一次浮起那個問題。
是他做錯了嗎?
因為那天晚上迫切地想要越線,想要所屬權,卑劣的**露出行跡。
是他得意忘形,佔有太過,所以要懲罰他。
可為什麼……是她去流浪?
晚飯點了小龍蝦,濃鬱的鮮辣味道飄滿屋子。他以為自己的味覺已經習慣了這些刺激,所以才不喜歡初妍逼他吃的菜葉子。
但現在卻嘗不出味道了。
辣的,甜的,冷的,熱的,放進嘴裡,全都一樣的。樓念終於知道,帶給他這些味道的人一走,世界也就寡淡如初。
冒著熱氣的小龍蝦涼透了。樓念慢慢抬起手,剝掉殼,機械地塞進嘴裡,咀嚼。
電話一遍又一遍地響起,聲音卻無法傳入主人的耳朵。
那人只是無聲無息地完成著進食的動作,許久之後才發出一點聲響。
白皙的手背上「啪嗒」一聲,落下一滴圓圓的眼淚。
……
「怎麼不接啊?」
秦瀅掛掉電話,從車上氣衝衝地下來。自從閨女出事,女婿直接把人關了起來,連她這個當媽的都見不著,算什麼事!
今天她無論如何也要見到女兒!
秦瀅幾步走到小區門口,保安知道她是住戶家屬,給她開了門。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道悲痛的聲音︰「妍妍……她怎麼樣了?」
秦瀅轉頭一看,竟然是許久不見的初和平。他看上去混得似乎不錯,西裝革履,鬢角生霜,表情很悲痛。
「和你有什麼關係?不好意思,我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
初和平沒有惱,反而低下了頭︰「這麼多年我沒能盡到父親的責任,我知道道歉也沒有用了,我不配當父親,但是至少、至少讓我見一面妍妍吧?」
秦瀅想也不想地拒絕了︰「憑什麼?」
初和平懇切地看著他︰「我每天都在這裡等著,就是想見女兒一面。見完之後我一定會消失,絕不會再妨礙你們母女!」
秦瀅有些驚訝,轉頭去向保安求證。
保安雖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不過……這男人的確天天都來,但平時卻不是這副打扮啊?
秦瀅想,或許這狗東西真的吐出來了一口良心?
她嘆了口氣,終於心軟了一瞬︰「那你進來吧,但是我也不保證能不能見到她。」
……
初妍扔下年輕人就朝海港跑了過去。
失戀小男生︰「哎!你還沒看——」
初妍一句話都沒說,離那學生還有十米的時候就大喊︰「等一下!」
學生蹲在那叢火苗邊上,漫不經心從布包裡又抽出幾張紙,扔進去。火終於燒得大了些,她把整整一遝稿紙都取了出來,輕輕地丟下去——
在最後一刻,初妍終於衝到跟前,做出了這一輩子最行雲流水的舉動。
她一把奪過那遝稿紙,然後脫掉棉拖鞋,「噗嗤」拍散了火苗!
那孩子吃驚地望著她。
初妍學聰明瞭,乾脆一句話不說,直接翻開就看——
謝天謝地,最後一頁還在!
這熊孩子隻寫了寥寥幾句話︰
「……最後,樓念在他後媽和初妍她爸的陷害之下,身中一刀,死於失血過多。但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he,對不起,圓不回來啦!」
這連結局都不算,乾脆是把大綱寫出來了事!
但至少,初妍終於知道是誰幹的了!
她盯著「身中一刀,失血過多」那幾個字,放下手稿,深深地看著作者︰「你就這樣完結了?」
小孩有點被唬住了,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然呢?」
初妍慢慢蹲下來,直視著這個機緣巧合創造了她的世界的人。
「他們倆要結婚的,我不許他們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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