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種平和,坦然的凝視在一瞬間,讓幾個一直跟閻佩衡朝夕相處的老阿姨感覺到了慚愧,無言以對。
她們曾經說過蘇文多少壞話,這麽說那全是假話?
她們笑話過那個從未謀面的,陌生女人的那些話,現在想起來多麽難堪。
這時閻衛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病歷朝著米蘭啪的一下砸了過去,撕心裂肺一聲吼:“我爸為了給我媽治病,曾經開過很多藥,有好幾回還是我自己親自寄的藥……”
砸完病歷還不夠,他又端起一杯茶朝著米蘭潑了過去:“他媽的,米蘭,你知不知道你媽把所有的藥都換成了維生素,他媽的維生素B1B2到B12,你看看你媽那些年開了多少維生素!你看看你媽多惡毒,你媽王戈壁就是殺人犯!”
瞬時之間,眾人嘩然。
其實閻衛回來之後,就一直隱隱覺得不對。
他跟閻肇最近同睡一張床,聊的比前三十年加起來說過的話都多。
倆人說起蘇文曾經吃過的藥來,因為年代久遠,那時候的閻肇還是孩子,也記不大清楚,但倆兄弟總有些疑惑,於是倆人最近幾天一有時間就泡在內部醫院的病歷房裡翻病歷。
那是一張張的病歷單,有的上面都簽著王戈壁的大名,還有的寫著閻佩衡。
從68到72年,整整四年的。
那四年閻佩衡一直在替蘇文開藥。
他開的是治病的藥,而王戈壁也在開藥,但她開的全是各種維生素。
閻佩衡開多少她就開多少。
幾乎都是一前一後,相當的時間。
米蘭頭頂茶葉渣,還要辯解:“我媽有病,她常年有病,那藥都是她吃的。”
閻衛看了米蘭一眼,看她面色黃黃,對著自己欲哭無淚,又忍不住把手絹掏了出來,遞給她。
言歸正傳,當初王戈壁品嘗到了倒賣軍產的甜頭,並不想再嫁,想一直賺錢,但是軍區不可能讓她一直守寡,肯定要為她安排再嫁給她介紹結婚對象,這時候她必須找個理由留下來。
照顧閻衛和閻軍是最好的借口。
眼看閻佩衡升職在即,家屬可以隨軍了,但要蘇文上了首都,閻衛和閻軍有人照顧的話,組織上很可能會施壓,讓她再嫁,並搬出軍區。
正好這時閻星死了,蘇文病了。
西平市藥品稀缺,抗腦癲癇,鎮靜類的藥物一直是閻佩衡從首都寄藥給她。
王戈壁為了不讓蘇文來,為了能一直照顧閻衛和閻軍,神不知鬼不覺,在閻佩衡寄藥之前,把它全換成了各類維生素。
所以蘇文的病才一直沒能好,因為她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機。
所以閻衛非離婚不可,他確實還愛著米蘭,結婚照都舍不得扯掉,但隔著殺母之仇,他和米蘭此生再無可能。
米蘭以為這就完了,轉著腦瓜子,還在想,自己該怎麽為王戈壁辯解一下。
而閻肇,又從病歷中翻出幾張A4紙,繼而說:“眾所周知,咱們國家在七八十年代,所有的海外信件都要登記身份信息,也有記錄可查,前天我去了趟首都郵政總局國際郵件部,查到至少十封信件,是由王戈壁寄給遠在新加坡的顧霄的,信件從76年開始,一直到去年,從未間斷。顧霄在新加坡屬反對黨陣營,……”
他轉頭看向軍法的倆位女同志:“軍法的同志們,王戈壁身在軍區,沒有經過審批,私自跟一個反對黨領袖通信長達十幾年,這屬於間諜罪,這些證據我該提交給誰?”
軍法的倆女同志一時接受不了這麽多信息,但立刻說:“閻肇同志,這案子不歸我們管,但我們可以幫忙轉交證據。”
米蘭慢慢擦著臉,此時才發現,不是她軟一軟,求一求就能讓愛人回心轉意的。
她得面對的是不止錢要被軍區全部沒收,房子要被收回,她媽還要入刑,要坐牢的事實。
閻佩衡舉起手,一巴掌要拍在桌子上,但想起身後還有幾個怕他的孩子,那一巴掌終是捂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在座所有人目瞪口呆。
直到奚阿姨率先說了句:“也不怪老閻吧,戈壁被錢迷了心竅,這種心機誰招架得住啊?”
“是啊,也沒人說老閻什麽吧,他是個正直的人啊!”崔阿姨也搭腔了。
閻肇一貫黑臉,目光掃過全場,停在陳美蘭臉上,輕聲說:“我去買票,咱們明天回家。”
他站了起來,身量欣長,馱色的呢子大衣淡化了皮膚那種醒目的黑,讓他整個人都變的格外柔合,雙目炯炯,是那麽明亮。
撥腿,他轉身出門了。
陳美蘭也是到此刻才發現,站在閻肇的立場上,他不會跟他父親和解。
也不需要。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替母親正名,送王戈壁去坐牢。
而從專業層面,這些事他都可以做得到。
第96章 快樂星球(您是我們的首長,要率我們)
米蘭總還是不甘心。
畢竟從五六歲開始睡一張床,她是閻衛掌心永遠的小公主,如今她顧不得王戈壁了,隻想求不離婚。
但噩耗正在不斷的傳來。
雖說如今政策變了,但軍法是要追責的,所以即使年代變了,但閻肇呈遞的證據軍法全部采納,王戈壁因為間諜罪要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緊接著就是繳回資產,連她住的房子也要被清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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