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嚴禁相親作媒。
擁著招娣,陳美蘭住的是剛剛蓋好的新房。
雖說暑天大太陽天天暴曬,但新屋的潮氣是從牆裡往外散發的,倆母女又嫌熱,隻蓋一件衣服搭肚皮,早晨醒來,一摸胳膊上,濕潞潞的滿是潮氣。
一直聽哥嫂在商量再婚的事,但陳美蘭並不知道哥嫂跟閻肇是怎麽商議的。
要她估計,閻肇剛剛跟周雪琴離了婚,又要來跟親戚相親,心裡肯定不願意,至少得再等個十天半月。
結果大清早的起來,她才要去田裡割糜子,大嫂就苦笑著說:“趕緊把鐮刀放下,今天喜鵲在枝頭叫喳喳,有大喜事兒。閻肇要來,你得跟他見個面。”
閻肇這就要來了?
當然,要不是閻肇要來,冒火的七月,大哥大嫂也不可能專門空出一天,在家呆著。
又要再嫁,陳美蘭雖沒想著刻意打扮自己,總得穿件乾淨衣裳。
結果進門翻箱子,卻發現不止她自己的衣服,招娣有好幾件衣服也不翼而飛了。
從臥室出來,她順著牆頭一望,就見二嫂家的院牆邊搭著好長一根竹竿,那是春天耙櫻桃的長竹竿,櫻桃罷了季就該收起來的,杵在牆邊幹啥?
她當下也不說啥,轉而進了二哥家。
二嫂撅著屁股,對著一大盆熱水正在洗頭,院子裡靜悄悄的,再沒別人。
二嫂臥室裡有個衣箱子,平常總用一把鎖鎖著,這會兒,那鑰匙跟她的線衣一起解了下來,就扔在窗台上。
陳美蘭拿起鑰匙進了臥室,輕輕打開櫃子,立刻就看到幾件自己從城裡帶回來的襯衣和裙子,安安靜靜的躺在二嫂的衣櫃裡。
再翻翻,居然還有招娣的小花衣服,花裙子,也在箱子裡躺著。
怪不得最近她和招娣的衣服總是不翼而飛,她還一直懷疑是不是大嫂偷了,去給自家倆閨女穿了,這可好,原來全躺在二嫂家的衣櫃裡呢。
她並不拿,再往下翻,居然翻到整整齊齊的好幾遝人民幣,全是十元的大團結,數一數,至少有一萬塊。
把箱子輕輕蓋上,原鎖好,陳美蘭再出來,二嫂還蹲在地上,撅著屁股,全然沒察覺。
她還好奇一點,二哥不是被打壞了腰乾不得活,一直躺著的嗎,怎麽不在炕上躺著。
突然聞著廚房裡往外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香味,再一看,就見原本該躺著的二哥,正彎著腰在廚房裡燉個雞架子。
二哥人瘦,還矮,年紀輕輕謝了頂,半個光瓢腦袋給朝陽照的明光油亮,閃著光。
那是昨天啃完的燒雞,今兒把骨頭燉成湯,灑上蒜苗蔥花,照著老陝人的吃法,再烙點餅切成絲兒,泡在雞湯裡,又油又香,就是一頓香噴噴的泡饃了。
陳美蘭依然一聲不吭,從二哥家出來了。
“你還四處跑什麽呀,趕緊的,閻肇馬上就要來了,快把自己拾掇拾掇。”大嫂在廚房裡忙的四腳朝天,還得顧著陳美蘭。
陳美蘭燒了一壺熱水,得先給招娣洗個頭,這年月農村孩子頭上虱子多,招娣在城裡的時候天天洗澡,頭上沒虱子,在農村呆了一段時間,頭髮裡沾了好些個白色的虱子卵,是從娘家幾個孩子頭上傳染過來的。
開水燙發梢,先把虱子卵燙死,再拿篦子仔仔細細把它們全篦下來。
緊接著,她給招娣梳了兩個特別漂亮的麻花辮。
再給她穿了一件荷葉領的半截袖小襯衫,本來孩子有條很漂亮的裙子,可惜被二嫂偷走了,只能給她穿件舊褲子,把孩子一直穿的塑料小涼鞋洗的乾乾淨淨,小丫頭在農村這段時間,皮膚曬成了小麥色,雖然瘦津津的,還有點男孩子氣,但這就是個乖巧的小姑娘了。
“你打扮自己就行了,打扮孩子幹嘛?”周巧芳燒好了酸湯,又把昨天吃剩的雜面餅端了出來,語帶著責怨說。
二嫂洗完了頭,吃完了燒雞湯泡餅子,特意把嘴巴也洗乾淨了,才來湊熱鬧。
接了句茬,她說:“是啊,你先把招娣藏起來,那閻肇是個閻王爺,看你帶個拖油瓶,再別親相不成,閻王爺在咱家發起火來,怎辦?”
周巧芳聽二嫂喊出閻王爺的名號來,瞪了她一眼:“你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就閉上嘴,沒人拿你當啞巴。”
陳二嫂撇了撇嘴,把自己胳膊腕兒上一隻金鐲子往袖子裡藏了藏,說:“不是大嫂原來總說那閻肇在部隊上,人人都喊他叫活閻王的?”
不是她周巧芳原來總說閻肇是個黑臉閻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連越南人聽見閻肇兩個字都會望風而逃的?
憑啥不讓人說。
再說了,美蘭頭一回嫁的暴發戶長的那叫一個膚白面嫩,嘴巴甜,會說話,做生意剛剛賺錢那幾年很疼陳美蘭的。
美蘭每年回家都大包小包的,新皮鞋,新呢子大衣,沒把全村人眼饞死。
這回要嫁個粗頭黑臉的閻王爺,還是給人當後媽,事兒醜,憑啥不讓人說。
大嫂氣的哐啷一聲,菜刀剁在了桌子上,怒目瞪著二嫂,二嫂卻一點都不怯,索性坐到台階上了,擺明了今兒要攪個場。
兩個嫂子烏雞撥魚,相互鬥眼。
陳美蘭吃完了飯,才顧得上給自己梳頭髮。
梳頭的時候她再仔細觀察,就發現二嫂不止手上戴了個金鐲子,脖子上一根紅線,若隱若現的,的確涼的襯衣裡也閃著金光,那是一個金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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