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摘了,只有左手上還掛著那串翡翠,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
“這次的節目錄完我打算換一個地方住,房子我找好了。”雲集用腳擋住往他臥室裡衝的查小理,“這邊我已經通知過房東準備退租,如果你還希望繼續住在這裡,可以直接聯系她。”
其實他也只是出於禮貌跟叢烈打聲招呼。
叢烈有不止一處別墅,即使自己不搬走,也不會一直住這種普普通通的公寓。
叢烈稍微沉默了幾秒,開口也是平和的,“為什麽搬走,是因為我在這兒妨礙你了嗎?”
雲集笑了笑,“那倒不至於,只是我想住得離公司近一點。”
叢烈本來想問他吃飯怎麽辦有沒有人跟他一起住,但是聽見他那一句“不至於”,心裡猛地一滯,半天沒能開口說話。
他有很多種方法阻止雲集走,但就是一樣也說不出口。
不知道為什麽,他在這時候寧願雲集能恨他一點。
那雙眼睛和他記憶裡一樣漂亮。
但或許是光線太暗了,也或許是叢烈太高了。
他在那雙眼睛裡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光。
當門合上的時候,查小理不滿地“嗷嗚”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叢烈腳上。
叢烈回到沙發上,隱約能聽見雲集房間裡的一點響動。
和雲集住了一段時間,他已經對他睡前的習慣很熟悉了。
如果雲集到家的時候已經很累了,就會直接洗個澡,靠在床上處理一會兒公司的事,早早睡了。
前段時間他壓力大,腸胃尤其不好,晚上睡熟了會沒意識地壓著肚子痛哼。
叢烈拿熱水袋給他捂著,他能稍微睡得踏實一點。
最近瀚海的勢頭好了,雲集忙歸忙,晚上的心情總是還可以。
加上他飲食也比之前規律,晚上倒是很少不舒服了。
隔著門,叢烈知道他大概做完了補水,在挑睡前要看的書。
雲集其實特別喜歡看小說。
曾經在他們一起住著的別墅裡,雲集除了擺弄花園,最喜歡的就是旋梯上面環狀書房。
那裡面塞滿了各種絕版小說。
有一次叢烈在樓上找到他,雲集蜷縮在吊椅裡睡著了,懷裡抱著王爾德所著的《深淵書簡》。
簽名孤本,羊皮線裝。
雲集好像睡得很輕,叢烈剛走上旋梯就見他抬起頭來,“叢烈。”
那天橘色的夕陽很好,照著他臉上被藤編吊椅壓出的淺紅印子,只是想一想就讓叢烈的心跳得發疼。
他伸手去摸那張看上去很溫暖的臉,手裡卻接住一個冰涼的小袋子。
那是一個透明的自封袋,看上去像是被揉搓過許多次,塑料上起了很多褶子。
裡面裝著七八顆翡翠珠子。
那些珠子成色極好,只是好像受過許多磕碰,有的地方崩出了豁口,還有的地方被燎出一些黑色的煙塵。
叢烈認識。
它們曾經是戴在雲集手上的翡翠釧子。
“喜歡嗎?”雲舒衝著他笑,眼淚從那雙和雲集酷似的眼睛裡晃出來。
“我多想親手殺了你。”他貼到叢烈耳邊,咬牙切齒,“但是我覺得那樣對你太仁慈。”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理智特別清高啊叢烈?”雲舒離開他耳邊,又笑了,“雲集特別傻特別俗是吧?他戴的這串珠子你知道求什麽嗎?”
他自問自答,笑得滿臉眼淚,“求平安健康。”
“因為他一邊賣著命又一邊想活得長一點,和你一起久一點。”
“雲集不信佛,但他信他能求來多活著!求來和你的長久。”他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叢烈感覺空氣很稀薄,就好像所有的氧氣都跟著雲集一起棄他而去。
雲舒又大笑著拍他的手,“你留著,你留著!雲集求來的健康!求來的平安!”
“叢烈,你該恨的人是他嗎?他幫你擺脫雪藏他有錯嗎?他愛你愛得卑微入塵埃他有錯嗎?”雲舒看著他,“現在你怎麽想?叢烈,雲集死了,你是不是倍兒輕松?倍兒自由?倍兒慶幸?那個愛你遠遠超過愛自己的人,他死啦!”
叢烈猛地睜開眼,看見了客廳裡熟悉的天花板。
房間裡的空調開得好像有些不夠大,讓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叢烈捂著臉,摸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當時拿到了那些珠子,叢烈把它們串了起來,發現好像少了很多顆。
哪怕是雲集那麽細的手腕,也不會戴那麽短的釧子。
珠子缺了太多,戴在叢烈手腕上就好像一個局促的笑話。
但他還是日夜不離身地戴著,洗澡也不摘。
叢烈很固執,總是去那段高速路徘徊。
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雲集出事故的具體地點,但他看著東倒西歪的樹像是有車滾下去壓壞的,有一些焦黑的石頭他覺得是被火燒的。
白天他正常地錄歌、作曲、跑通告,甚至親自接手雲集曾為他操持的一切。
一個人活了兩份。
晚上他像是鬼打牆一樣繞著那段高速的綠化帶尋覓,摸著黑在那些山坡上煢煢獨行。
好像死了的人是雲集,最後卻是叢烈成了孤魂野鬼。
他腦子裡的事情很簡單。
他想找齊那些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