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杏花村的房子不像城裡寸金寸土的,幾乎每家都會有院子。
條件好點會四周圍起來,前面整一塊花圃或者像李玉蘭一樣整一塊的菜園子。
一年忙到頭,大家也就過年這幾天稍微空閑點,家家戶戶都會在家裡。
謝建財雙手別在身後像個老幹部一樣的逛著。
經過昨天和他們吵過的王嬸家門口,正好看到王嬸正在掃院子裡的雪。
謝建財衝著王嬸說:“王家媳婦,在掃雪呢。”
王嬸看著謝建財就氣不打一處來,還在氣著昨天沒賺的那一百元紅包,哪個小孩都給,就她家不行。
後來聽說小虎替那個後來的老太婆領個路,裡面塞的錢更多。
今早還聽到小虎他媽在到處說,那紅包裡塞了一千元呢。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總歸是不爽的。
這回看到謝建財一點都沒有好臉色,聲音陰陽怪氣地說:“我孫子還小,連拎個小袋子都拎不了,還能指望他幫我掃雪不成。不像你家,我早上還看到謝瑞在拿掃把呢。”
這聽著像是誇人的,可陰陽怪氣的話卻更像是在罵人,還在暗諷昨天不讓拿東西的事。
這要是換成平時,謝建財肯定不說話直接走了。
大概是今天穿上了謝霖買的衣服,底氣都足了。
特意抬起一隻腳拍了拍腳背上莫須有的灰塵說:“孩子嘛,都是一點一點喂大的。等你以後孫子長大了,別說幫你掃雪了。過年的時候還能給你買一身的新衣新鞋呢。”
王嬸繃著臉,嘴唇抿緊,雙手握著掃把的動作更緊了幾分,掃雪的動作也快速了幾分。
等到謝建財離開之後,才對著門口的方向輕輕地‘呸’了一聲,“得意個什麽勁,又不是你親孫子。”
罵完了,王嬸的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難怪剛才李玉蘭經過門口時,看她穿得花枝招展的樣子,肯定是謝霖也送她了。
那一身衣服,她看著也喜歡。
對於王嬸的想法,謝建財是不知道,這會他逛到了平時和他關系不錯的老劉家。
老劉正坐在院子裡擺放著祭神要用的鞭炮、果盤等。
老劉媳婦則是在廚房忙活,聞著香味像是在熬豬油。
“老劉,在擺鞭炮了?今年這鞭炮看著還挺長的。”謝建財竄門進去,特意挺了挺腰板。
老劉將鞭炮擺好之後,又回到桌前把袋子裡提前買好的水果一個個放到盤子裡,聽到聲音頭也沒抬就回道:“是啊,你家弄得怎麽樣了?”
謝建財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說:“有老太婆和孫子弄著,我不管。”
老劉擺好了蘋果又開始往另一個盤子裡擺桔子,依舊未抬頭說:“那你倒是省心了,我孫子他們剛打電話來,說還要晚一點回來,估計是幫不上我忙了。這些個年輕人,一個個一年忙到頭,大年三十了還是這麽忙。”
見老劉一直低頭乾活,回話的時候也沒抬頭,謝建財將自己的煙杆子拿到前面說:“老劉,你說我這個煙杆子是不是舊了點?要不要去換一個?上次你不是說那個誰家的好用嗎?”
“你不是一直舍不得換的嗎?今天怎麽……”老劉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就被謝建財身上的衣服給吸引去了,“穿新衣了?哦喲,你居然舍得錢買新衣了?”
謝建財拉了拉自己的衣領子說:“我哪舍得花錢啊,都是我孫子給我買。”
老劉臉上的笑容訕訕著,那張滿頭白發的臉上,面部表情都差點沒崩住。
看著謝建財平時悶不吭的,沒想到今天居然跑來炫耀了。
知道也沒辦法,畢竟這事他以前也沒少乾,這種時候必須得硬誇,說:“這衣服挺好看的,小霖是個孝順的孩子。”
謝建財樂了,一笑那滿臉褶子的臉就更明顯了,說:“可不是嘛。小霖這孩子從小就很孝順。小時候還沒到我腰高,就知道背著蔞子替我們割豬草,再長大點就幫著我們帶瑞瑞,從小就沒讓我和老太婆操過心。”
老劉扯了扯嘴角,硬著頭皮繼續誇道:“有這個孫子是你的福氣。”
謝建財摸著嶄新的衣服角說:“我也沒想到啊,這孩子走了之後還會這麽記掛著我們。大城市生活多難啊,這才剛掙了點錢就給我買這買那的。光是新年的衣服就給我裡外買了三套,我一個老頭子哪用得著穿這麽多呀。可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呀,這都是孩子的一片孝心啊。”
然後又翻開自己外套,露出裡面的黑色羊毛衫說:“你看我這裡面的衣服,是羊毛衫的可暖和了。你再看看我這褲子,裡面還帶毛還夾棉的,特別暖和。還有這鞋子,說是防滑防雪的雪地靴,我也不懂這些,就覺得穿著很暖和,往年下雪我都凍得打顫,要靠拿著火爐子取暖,今年這感覺真是一點都不冷了……”
老劉:“……”
這老東西沒完了是吧,往年都是自己去他家炫耀孫子帶回來的東西,今年是讓他逮著機會報復了是不是?
等會自己孫子回來了,也得找回場子才行。
謝建財在老劉那邊一直持續呆了半小時,老劉就硬著頭皮誇了十五分鍾,剩下十五分鍾全是謝建財在自誇。
大概是看到了老劉媳婦端著煮好的祭神用品出來了,以為這下可以作罷了。
結果老劉發現他小看謝建財了,幾十年都沒看清他啊。
又帶著他媳婦重新一輪的嘮嗑了。
一個小時後才終於想起來似的說:“老劉,你們兩口子先忙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他得去別處轉轉,謝建財想著也不知道老趙這會在做什麽。
終於送走了謝建財的老劉夫妻倆相互松了一口氣,看他那架勢,要不是過年的情況下估計還打算耗一天。
正當總算覺得耳朵可以清靜的時候,這時候門口又來兩人。
李玉蘭帶著慈祥和藹的笑容,說:“都在家呢?”
抬頭一看是李玉蘭和昨天那個到謝家的貴客。
兩人正手挽著手,一副親親密密的樣子。
老劉:“你是來?”
李玉蘭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說:“我來找你劉妹子,大過年的難得空閑下來了,和她嘮嘮話聊聊家常。”
老劉媳婦看李玉蘭身上明顯的新衣,以及她剛才的動作,有一種似曾相識以及不祥的感覺。
……
一家人全跑出去了,家裡就剩下謝霖和陸斯年兩人。
後續的一些工作還沒有做完,謝霖只能憑記憶將一些事情做了起來,陸斯年從旁幫助他。
將鞭炮拿出來的時候,看著那短短只有一米長的炮。
謝霖陷入了沉思。
鄉下每到過年都會有祭神的習慣,需要準備好果盤、堅果、酒還有雞鴨豬頭等。
先是在家裡的門口謝天拜地,放一串鞭炮,再要去村子裡蓋的土地公和土地婆廟祭拜,還要再放一串鞭炮。
放鞭炮也有講究的,一般鞭炮要越長越好,越響越好,示意來年風調雨順,全家平安。
當然鞭炮越長價格就越貴,一般大家都是根據自己家的條件來買的。
往年謝建財家裡都是買最短的一米鞭炮。
謝霖來的時候,能考慮的東西全考慮進去了,倒是忘記了要買鞭炮的事情。
看著家裡和往年一樣只有兩串一米鞭炮。
陸斯年大概是明白謝霖的想法,說:“來的時候看到村子裡有個小賣部,我看到門口好像有擺著鞭炮。”
謝霖說:“那咱們去看看。”
陸斯年拉住謝霖要往外走的身子,回到了之前那個小屋子裡,很快又拿著一條圍巾和一雙手套出來,將圍巾套在謝霖的脖子上,圍了兩圈說:“外面冷,把這個戴上。”
“嗯。”謝霖戴好手套,兩人一起前往小賣部。
謝霖和陸斯年兩人長得好看,大家都覺得比電視裡的人都好看,走在杏花村這樣山水秀麗的路上,就跟一幅畫似的。
也有一些人來和謝霖他們打招呼。
謝霖對於旁人,基本上只是點頭示意一下,他和這些人並不認識,不習慣和他們聊天。
倒是陸斯年每次淺淡的溫潤笑容,吸引住了一群大媽和小姑娘的眼睛。
還沒有走到小賣部,就看到了前面謝瑞正在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小夥伴玩的身影。
準確的說是一群人在圍著他,在誇他身上的衣服好看。
“哥,你怎麽出來了。”謝瑞略過人群看到了謝霖,大聲的叫著。
“我出來買兩個鞭炮。”言簡意賅地說明來意。
“鞭炮?”謝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問:“哥,你能給我也買盒鞭炮玩嗎?”
畢竟還是小孩子,往年都是到別人家撿長串鞭炮漏掉的鞭炮玩,現下看到謝霖要買,立刻就起了貪玩的心。
謝霖說:“走吧,給你買。”
謝瑞趕緊過去,然後強行擠到了謝霖和陸斯年兩人中間。
謝霖也不明白,謝瑞為何總是要和陸斯年較勁。
小賣部平時也不會進鞭炮這些,也就過年拿了一些貨。
謝霖挑了兩卷最長的二十米長鞭炮,又給謝瑞買了十幾盒小的各種各樣的鞭炮。
回去的路上,謝瑞在前面蹦蹦跳跳,身邊跟著一群小孩子大家一路玩著鞭炮回去,謝瑞在他們那群裡人像是個孩子王,他大概也是好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謝霖和陸斯年在身後慢慢走著,兩人的手裡各拎著一袋重重的鞭炮。
腳步踏在積雪之上,每走一步都能聽到沙沙的踩雪聲。
回到家時,謝建財還有李玉蘭他們全部都回來了。
大家才想起來被遺忘了快兩個多小時的早飯。
匆忙吃過早飯後,就要開始祭神了。
先在家裡拜一遍,再去土地公廟再去拜一遍,今年的老謝家祭神比起平時來要熱鬧多了。
一整天下來,村子裡的鞭炮聲就沒怎麽停過。
……
今城。
晚上,謝家。
一張能坐得下三十人的大圓桌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各種美食。
桌上只有謝宏揚一家四口,偌大的桌子顯得有些空蕩蕩。
往年胡海鳳過年都會來和他們一起過年的,今年他們為了表示對謝霖的重視,特意還把這張平時用來招待客人時用的三十人大桌拿出來,做上一堆的菜,顯示出家裡對他的關心。
結果尷尬的是一直到吃飯了,他們都沒能聯系上謝霖。
發信息不回,打電話要麽拉黑要麽拒接。
最近謝霖也沒有戲拍,去公司問也回不知道去哪裡了。
謝霖不在就算了,關鍵連胡海鳳也不在。
趙佩欣頗有點抱怨著:“媽也真是的,這大過年不和自己家裡人一起跨年,跑去看什麽老姐妹。”
趙佩欣是不喜歡胡海鳳的,往年她來的時候,趙佩欣覺得煩,要跟她虛擬委蛇,假裝當一個好媳婦。
今年不來了,趙佩欣也不高興了。
要知道過年時家裡有個長輩坐著,這是代表著福氣的。
謝宏揚說:“少說兩句,吃飯吧。”
找不到謝霖,公司的資金問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解決。
謝玉赫看著父母倆,隨後從身上摸出來一張銀行卡說:“爸媽,這是我之前拍戲時攢的所有錢,之前拿去投資了戰隊,現在手頭上只剩下八百萬了,錢不多希望能幫幫爸爸您。”
謝玉赫是從小火到大的童星,可真正當上主演也就才兩部戲,片酬是不低,可他之前投資YH戰隊花了不少錢。
YH戰隊的成員都以為他是謝家少爺,可以隨便拿家裡的錢支撐,實際上當初投資YH戰隊全靠他自己,另外也找人借了一些。
一開始YH戰隊發展得不錯,後來被謝霖搞得不行了。
這個戰隊在年前他解散了。
現在他手頭上錢不多了,當然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真的全部都交出去。
謝宏揚那雙略顯嚴肅的眼神裡帶著感動:“玉赫就是懂事,爸爸怎麽能要你的錢呢,這錢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趙佩欣夾了一塊肉到謝玉赫的碗裡,關心地說:“多吃點肉,這天天在劇組拍戲也太辛苦了都瘦了。爸媽知道你孝順,要是那個臭小子有玉赫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
謝玉赫臉上帶著清秀乖巧表情說:“媽,別這麽說。小霖他只是一時想不開罷了。是怪我,本來這一切就都是他的,是我舍不得爸媽。要是我早點走,或許小霖就不會生氣了。”
趙佩欣卻道:“走什麽走,你是媽的寶貝兒子。是他越來越不懂事了,這從小養下長大沒人教他規矩,到了這裡之後也是越來越放肆了。跟長輩頂嘴,鬧失蹤這成什麽樣子。”
這些斥責的話,謝允朵往年在飯桌上也會聽到,平時她還是幫腔一起罵的那個。
現下卻是什麽都沒有說。
跳出局中人,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事情之後,確實不再像之前那麽盲目。
光從一個簡單的夾肉動作就能看出來,媽習慣性會給自己和哥夾菜,什麽時候給謝霖夾過菜了。
爸媽把謝霖找回來卻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他,這又怎麽讓謝霖接納他們呢。
謝霖的離家出走不是只是一時負氣,他是真的不想再和他們謝家有任何瓜隔了。
公司裡的事情,謝允朵也聽說了一些,爸媽正在打謝霖那兩億簽約金的主意。
謝允朵其實覺得那是謝霖自己賺的錢,和謝家無關。
可惜這個道理估計爸媽暫時不會明白的。
趙佩欣感覺到謝允朵一直沒怎麽說話,問道:“朵朵,你怎麽啦?一直沒怎麽說話?飯也不好好吃。”
謝允朵拿筷子撥著碗裡的米粒說:“沒什麽,就是最近在減肥,想要少吃點。”
謝玉赫夾了一筷子謝允朵最喜歡的蝦放到她碗裡說:“朵朵這麽瘦,用不著減肥。”
趙佩欣從旁邊的包裡拿出兩個早就包好的壓歲紅包,和往年一樣給了謝玉赫和謝允朵一人一個紅包,說:“拿了紅包,媽媽希望你們歲歲平安。”
謝玉赫說:“謝謝媽。”
這個簡單舉動讓謝允朵想起了一件事。
謝霖回來謝家也有好幾年了,好像是一次壓歲紅包都沒有收到過。
謝霖第一年來的時候,媽媽習慣性隻準備了兩個,到了飯桌上才想起來忘記準備謝霖的了。
那時候謝霖直接笑笑說:“沒事。”
媽媽也就真的當沒事,沒有補過。
第二年謝霖去當練習生了,過年也沒有回來過。
今年他直接和家裡人決裂了,根本就沒打算回來。
看著一家人和樂的吃著年夜飯,謝允朵想著:不知道謝霖現在在哪裡,這大過年每一戶人家都是開開心心團團圓圓的時候,他是不是一個人孤苦伶丁的在吃著泡麵呢?
……
杏花村,謝家。
“乾杯。”謝瑞高舉著杯子,裡面裝著飲料,高興地喊著。
他今天是真地高興。
前兩年不管是去祭神還是晚上吃年夜飯,都只有他和爺爺奶奶,顯得有些孤冷,今年人多熱鬧的四人小方桌還坐不下。
六個人擠在一起他卻很開心,哪怕時不時會被爺爺訓斥兩句,甚至趕到一邊去站著,他也很開心。
當年夜飯吃到一半,他收到三個紅包時,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爺爺奶奶給了一份,胡奶奶也給了一份,哥也給了他一份。
摸著那三個大紅包,謝瑞希望天天都是過年。
飯桌上大家都相處得很愉快,看著其樂融融的樣子。
謝霖向爺爺奶奶提出來一個要求,“爺爺奶奶,我想要年後帶你們和謝瑞一起去今城。”
謝建財和李玉蘭兩人都明顯一愣,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件事。
謝霖抿了抿唇後道:“我這麽做主要是兩個原因。一是你們年紀大了,我在外面工作,萬一你們有個頭疼腦熱我都顧不上。二是杏花村這邊的教學條件不如城裡好,我想讓謝瑞接受好的教學條件。”
原先謝霖來的時候,是沒有這個打算的,是這兩天的相處讓他臨時決定的。
謝建財和李玉蘭兩人有點猶豫,他們倆人一輩子都住在杏花村,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杏花縣而已。
這一下子要去外省,還是去大城市,他們怕不習慣。
謝建財端起碗裡的酒,喝了一口後才好一會才說:“讓爺爺和奶奶想一想吧。”
謝瑞倒是挺期待的,他年齡畢竟不大,哪怕從小懂事心智也還是有小孩子一面的。
對於外面的世界總是帶著無限的想象。
但他也要尊重爺爺他們的意思。
每個老人對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總是多一份思念。
謝霖當然也明白他們的顧慮,在這個地方生活了一輩子,老了卻要離開。
可就像謝霖之前說的,這鎮上的教學水平和大城市沒法比,他有那個能力讓謝瑞接受更好的教育。
而他又不可能隻把謝瑞一個人帶走,兩個年近七十的老人,留在這個地方萬一出點什麽事,他們來不及趕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