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番外五2
簡禾對自己的新玩伴兼丫鬟還算不錯, 施捨給了夜闌雨一張柔軟溫暖的毯子,還叫人進來搭了一張矮小的床,就放在她的大床旁邊。
夜闌雨把毯子蓋在頭上, 不看不聽不答話,仿佛成了一團空氣。
簡禾找了說了幾次話,他都不理人,倔得很。鑽入被窩後,簡禾撇撇嘴, 沒話找話說:「我警告你啊,別以為可以趁我睡著的時候跑掉。我們威風寨從早到晚都有人守門和巡邏,就算讓你翻出去了,佛心山一天到頭都大霧彌漫, 雜草叢生,也沒有修葺過的山路。在這裡住了幾年的人也不敢打包票說自己不會迷路,你要是進山了, 臭在角落也沒人救你。」
夜闌雨的心思被說中了, 在毯子底下睜開眼睛,白玉般的小臉上閃過了幾分不符合年紀的陰鬱和不甘心。
「噗」的一聲,簡禾把蠟燭吹熄了,室內頓時籠罩在了一片昏暗中。
不知該說她神經粗還是戒心低,再怎麼說也是第一天才認識的陌生人,她居然一點都不設防,就讓他睡在自己的床旁邊。熄燈後不久,大床上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夜半三更, 確定她真的已經睡熟了,夜闌雨掀開了毯子。銀色的月光透過門窗的雕花,投落了朦朧的暗影。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地,湊到了簾子前,從窗縫往外一看,院子外果真有人站崗。
身後的大床上傳來了一聲夢囈,夜闌雨抿了抿唇,明智地將簾子放下,無聲地躺回了床上。
難怪這傢伙睡得這麼安心,原來她還真的沒有誇大其詞。只要她在這裡叫一聲,他恐怕連這個院子的門也走不出去。
不過,要是她以為他會心甘情願在這裡待一輩子,那就大錯特錯了。早晚他會找到機會逃跑。
翌日清晨,天都沒亮,公雞就打鳴了。
夜闌雨昨晚滾下了山坡,又被小女賊頭簡禾欺負了幾次,又累又驚,在後半夜就撐不住眼皮,纏著毯子沉沉地睡過去了。
聽見了雞鳴聲時,夜闌雨正值半夢半醒之際,就被人從背後踢了一腳。睜開眼睛看見了陌生的房間時,才想起來這不是噩夢,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小女賊頭的手裡了。
「起來,本小姐口渴了。」簡禾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頤氣指使道:「還不趕快給我倒杯水來。」
夜闌雨深深地吸了口氣,默念了兩句忍耐,按她說的,在床頭擱下了一個瓷杯,只是那黑著的臉、負氣粗魯的動作,無一不顯露出了他不情願的心情。
簡禾一點都不介意,喝下去後,就往鏡子前一坐,把梳子往夜闌雨手裡一塞,嘻嘻道:「會梳頭嗎?給我梳個好看的頭髮吧。」
夜闌雨皺眉看著手中的梳子。他從來都沒有伺候過別人,更不用說是摸女孩子的頭髮,此刻竟有點不知所措。他猶豫了一下,撚起了簡禾的一縷黑髮,有些怔愣。這髮絲又涼又滑,若不抓緊,就會從指縫裡溜走……
這個混世女魔頭的頭髮,居然軟成這樣,和她那副讓人討厭的脾氣一比,真是大相徑庭。
「快點梳,還磨蹭什麼。」
人在砧板上,不得不低頭。夜闌雨強行忍住了把她扔出窗外的衝動,不熟練地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梳。然而,他根本沒有經驗,控制不好力度,第一下就不小心簡禾的幾根頭髮給扯下來了。
簡禾的臉抽了一下。
夜闌雨低著頭,渾然不覺,還覺得自己梳得不錯。
連番幾次,簡禾終於忍不住,把梳子搶了過來,瞪他道:「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變成禿子?!」
夜闌雨茫然地看著她。
「算了,我可不想變光頭,還是我自己來吧。你給自己梳吧。」簡禾嫌棄地推開了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打理好了,回過頭去,夜闌雨正皺著臉,用同等粗暴的手法給自己梳頭。
簡禾這下終於相信他不是故意的了。看不慣夜闌雨糟蹋自己的頭髮,她不客氣地把人往鏡子前一推:「行了行了,連梳頭都不會。坐好,我給你梳。」
夜闌雨抗拒地掙開了她的手:「我不用你幫我!」
「我偏要。我是主人,你敢不聽我的話,我就讓我爹剁了你喂狗。」簡禾惡劣地捏了他的臉一下,把夜闌雨的臉都捏紅了,只不過梳頭的動作卻輕柔得很,沒有如夜闌雨想像那樣「伺機報復」、也拉掉他幾根頭髮,反而一點都沒有弄疼他。
「行了,換衣服吧,我們今天要去練武場。」簡禾從衣櫃裡扔了一件淡藍色的衣服給他。
夜闌雨如臨大敵地抖開了衣服,這身衣服雖然不是水粉色的,但也是裙子!他生氣地抬起了頭來,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簡禾正大大咧咧地背對著他脫衣服。
夜闌雨待了一待,口中的話就說不出去了,臉頰一下子就漫上了紅暈,慌忙撇開了頭。
簡禾換好衣服出來時,看見夜闌雨正還拿著裙子,僵硬地站在了房間的角落。
「你在面壁思過嗎?」簡禾上下打量他,明知故問道:「怎麼還不穿?」
夜闌雨胸膛起伏,眼睛仿佛要噴火:「你不要太過分了,我說了,我不是女孩子,我不穿裙子!」
「昨天不還穿得好好的嗎?」
一提起昨天,夜闌雨的聲音就倏地拔高了,怒道:「昨天是你強迫我!」
一點就著、一逗就生氣,簡禾第一次遇上這麼好玩的人,心癢癢的感覺又來了……她惡霸似的伸手將把夜闌雨推到了牆角中,開始扯他的衣帶裙子:「好哇,那我今天也強迫你!」
「你幹什麼,放手、放手!」
面對簡禾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可怕蠻力,夜闌雨仍然毫無還手之力,被簡禾折騰得頭髮蓬亂,眼底浮出了一層恥辱的水光,又一次被套上了裙子。
再次全面壓制了對方,簡禾洋洋得意地伸手搔他的下巴:「好了,起來吧,衣帶還沒綁好,我看你也不會綁的,本小姐心情好,幫你綁。」
夜闌雨盯著簡禾近在咫尺的長睫毛,忍了一陣,硬邦邦地問道:「你明明會照顧自己,為什麼非要我。」
「我會做是一回事,想要是另一回事。可還別說,你這種什麼都不會做的丫鬟,要是跟了別人,早被扔到後院喂豬、睡豬圈去了。」簡禾哼了一聲:「現在真不知道誰是小姐誰是丫鬟了。」
夜闌雨不肯說自己的名字和來歷,但是看他的表現,簡禾也能猜到,他以前必定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類型。唉,她真是給自己找了個小祖宗回來啊。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簡禾小朋友對於漂亮的人——尤其是已經屬於她的,總是特別有耐心的。
被人看輕了,夜闌雨的眉頭一皺,下意識就想反駁。可他又不想和強迫自己穿裙子的小惡霸說太多自己的事,顯得跟她很親密似的。
思及此,夜闌雨也「哼」了一聲,冷冷地扭開了頭。
「走吧,吃早飯,然後跟我去練武場。」
威風寨是山賊窩,在這裡出生的孩子,從小就要習武。簡飛寨主雖然不打算讓女兒繼承他的位置,但是簡禾從小身體不好,為了強身健體,就讓她也跟著練武了。沒想到幾年過去,一窩孩子裡最出挑的人,居然就是他的女兒。
掃乾淨積雪的練武場上站了十多個半大的孩子。山賊不可能教夜闌雨習武,他也沒興趣學,挑了個乾淨的位置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簡禾在一群同齡人中,無論是反應能力和力氣都名列前茅,夜闌雨總算明白了她那股怪力是怎麼來的了——肯定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別的孩子都聽說了昨天來了一個很好看的姑娘,被簡禾收去做丫鬟了,有的人則根本沒見過夜闌雨的真容,好奇不已。
今日一看,走廊的角落裡果然坐了個從未見過的、穿著素色長裙的小仙子,膚若凝脂,雌雄莫辯,柔弱又精緻。
眾孩子睜大了眼睛,哈喇子直淌,一個二個老往那邊看。
這小仙子什麼都好,隻就是一點,眼神涼颼颼的,仿佛帶著刀子。他們雖然眼饞,可也不敢看得太明目張膽,生怕被瞪。
中場休息時間,身上出了一層薄汗的簡禾在眾目睽睽下,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夜闌雨身邊,一屁股坐下來,命令道:「小黑,給我擦汗。」
夜闌雨瞄了一眼布巾,把它遞給了簡禾。
簡禾不接,把自己的臉和脖子靠了過去,眨巴著眼睛,暗示意味很明顯。如果不照做,不知道她又會做些什麼讓他無法招架的事,夜闌雨無可奈何,敷衍地替她擦了汗。
簡禾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忽然躺了下來,枕在了他的腿上。
夜闌雨鼓了鼓腮,瞪著她:「你不要得寸進尺。」
「小氣鬼,枕一枕怎麼啦,你……咦,奇怪。」簡禾翻了個身,好奇地隔著褲子,戳了一下他的大腿:「你的腿怎麼這麼硬。」
這不是瘦得皮包骨、摸到骨頭的硬,而是一種微妙的結實感。簡禾雖然也瘦,但是同一個位置戳下去,還是軟綿綿的。
夜闌雨拂開了她的手指,板著臉道:「想枕就不要亂戳。」
「小姐脾氣。」簡禾嘟囔,舒舒服服地多躺了一會兒。
就是這樣,這種每日被迫穿上裙子、被當做女孩子來「折磨」的噩夢,持續了接近一個月。夜闌雨愣是沒有找到機會逃走,與簡禾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時不時就被她氣得七竅生煙。簡禾每天都能找到新法子折騰他,可每一次只要動手,他都會迅速落到下風去,被簡禾搓揉按扁,甚至被欺負出眼淚來。
好幾次快要氣瘋的時候,夜闌雨都忍不住想破罐子破摔,當著簡禾的面把褲子脫下來,證明自己是男的。
好在,僅剩不多的涵養,還是制止了他做出這樣粗俗的行為。
如果真這樣做了,不就證明他已經被這窩粗俗的賊人同化了嗎?!
一個月後的某個晚上,簡禾洗漱以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鑽到了床下,翻箱倒櫃,興致勃勃地拖出了一個鋪滿了塵的藤箱子。
看見髒兮兮的箱蓋,夜闌雨倒退了一步,警惕道:「幹什麼?」
「是好東西。」簡禾把箱蓋子打開,裡面又鋪了一層防塵的布,底下整齊地放著許多書:「這都是我爹給我帶回來的,我們一起看吧。」
夜闌雨望了一眼封面,不屑道:「不就是《山海經》嘛,我早就看過了。」
「《山海經》?」簡禾猛地抬起了頭,亮晶晶地看著他:「你識字?你看得懂上面的故事嗎?」
夜闌雨一愣,點了點頭。
「太好了!那你念給我聽吧。」簡禾抖乾淨了書上的灰塵,跳到了床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期待地看著他:「來呀。」
夜闌雨抱臂,冷冷道:「念給你聽也可以,以後你不能強迫我穿裙子。」
簡禾爽快道:「成交。」
夜闌雨這才坐到了床上,翻開了書。《山海經》的故事不算複雜,一些生僻字他也看不懂,但是故事大意難不倒他。
「原來這個故事是這樣的。」簡禾把下巴磕在了他的肩膀上,興高采烈道:「我們威風寨沒人識字,我現在總算明白它的意思啦。」
書頁明顯有折角和經常翻動的痕跡,夜闌雨問道:「那你之前是怎麼看的?」
簡禾理所當然道:「我看圖畫,然後自己編故事啊。」
夜闌雨:「……」他的額角抽了一下。
他從來都沒見過她這種人,一次都沒有。
簡禾催促他:「快繼續快繼續,下一個故事又說了什麼,我要你念給我聽。」
……
翻了三個故事,夜已深了。簡禾聽得困了,終於心滿意足地縮進了被窩裡。夜闌雨把書合上,下了床。簡禾把蠟燭吹熄前,喊了他一聲:「小黑!」
夜闌雨回頭看了她一眼。
簡禾巴巴地看著他:「以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念一個故事給我聽吧。」
蠟燭熄滅了。夜闌雨坐在床上,冷冷地瞥了那顆縮被窩裡的小腦袋一眼。
每天晚上?
想得美。
這傻子,真是傻得不輕。她不會以為——念個故事就代表什麼吧?
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跑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這些書,就留著這個傻子自己慢慢看吧,他才不稀罕。
威風寨的孩子習武從不間斷,簡禾天天帶著夜闌雨過去,眾孩子都習以為常了。這天,休息的間隙,簡禾有事離開了一陣。夜闌雨正坐在廊下看書,眼前忽然籠罩下了一片陰影。
一個滿頭是汗的男孩子把一條充滿汗酸味的布巾舉到了他面前,鼓起勇氣道:「喂,你也替我擦一擦汗唄。」
嗅到了那股汗酸味,夜闌雨臉色一變,立即捂住了鼻子,嫌棄地看著他。
別的孩子並不知道這個小仙子是帶把的,早就蠢蠢欲動,想和夜闌雨搭話了,紛紛擠了過來:「那我也要擦汗!」
「我也要……」
「你們在幹什麼?」簡禾一回來,就看到了他們正在拉夜闌雨的書,連忙跑了過去,擋在了他面前,瞪他們:「不許你們欺負他!」
夜闌雨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我們沒有欺負他,讓他給擦擦汗也不行嗎?」
「就是,以前你有好玩兒的都和我們分享,這一次就藏著掖著,太不公平了。」
「別的可以給你們玩兒,只有他不行。」一連半月,每晚的睡前故事,讓兩人的關係迅速拉近。簡禾現在已經把夜闌雨徹頭徹尾地當成了自己人了,看不得他被人佔便宜,回過身去,把夜闌雨的上半身摟住了,理直氣壯道:「他是我一個人的,只能被我一個人欺負,你們誰都不許碰。」
毫無防備下,夜闌雨的臉就陷入了她的胸口,耳根一下子紅得像番茄,整個人都僵硬了:「……」
簡禾渾然不覺,把湊熱鬧的孩子都趕跑後,才蹲在了夜闌雨面前,皺眉道:「他們剛才沒有欺負你吧?」
等耳根的燙意褪去後,夜闌雨把折了的書頁展平,冷哼道:「沒有。」
同時,在心中微諷地想:欺負我最多的人,不就是你嗎?
「那就好。」簡禾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說個好消息給你聽,我爹明天要帶我們去山裡抓野兔。你抓過野兔嗎?」
「沒有。」
簡禾熟練地躺了下來,笑得毫無陰霾:「我就知道你沒有。我已經和爹爹說過明天把你也帶上了,我教你抓,我兔子抓得可好啦,以後你負責抓給我吃,聽到沒有?」
夜闌雨手指微微發抖,眼底寒光一閃,用最大的定力平靜地答道:「好啊。」
傻子,這可是你光明正大地放我離開威風寨的。
逃跑的機會終於來了,看我下山以後,怎麼找人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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