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番外二8
覓隱一夜驚變, 隨著蘇氏父子相繼身亡, 西朔山的那樁相戕的舊事的來龍去脈, 終於昭告了天下,在坊間引起了一片震盪與譁然。人們未必能窺見其中的暗湧, 不過,這不妨礙他們拍手稱快——畢竟, 失人心者, 失其民也。蘇渭仗著有個爹在頭頂罩著, 荒淫擄掠、胡作非為了那麼多年, 人們時刻都在擔心自家的女眷被他盯上, 早就積了滿肚子的怨言了。
試問在他爹還活著的時候, 這小子就這麼倡狂了。若幹年後,唯一能管束他的人不在了,他豈不是會更加無法無天、為所欲為了?
好在,今天終於有人把這個禍害收拾掉了, 消息一傳開,坊間普天同慶。玄衣的作風沒有蘇氏父子高調, 但是風評一向很好。成王敗寇, 由他來坐那個位置, 主宰這片幻象河山, 是最讓人放心的、眾望所歸的結局了。
不到三天時間, 覓隱的禍亂就平息了下來。曾效命於蘇因的人在瞭解前因後果以後, 都放下了武器歸順。玄衣出面, 果決地遣散了所有被囚禁在蘇氏父子後宮中的女人。
這一切都完了後, 出乎眾人的預料,玄衣沒有順勢登頂,而是決定離開這裡。
環境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動,陌生的人在行宮進進出出……這一切,都瞞不住蘇棠的耳朵。玄衣也從未打算以蘇棠年紀小為由欺騙他。在某一天的午後,他就平靜而不偏頗地將這件事的仇起緣滅都告知了蘇棠,沒有故意美化或醜化誰。
蘇棠怔怔地聽完,張了張嘴巴,大概想說點什麼,可舌頭最先嘗到的卻是鹹味的液體。
雖然一直怨恨著在母親落難時選擇了袖手旁觀的父親、一直痛恨著他同父異母的兄長,但他的年紀還是太小了,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消化事實。
玄衣直視著他:「你應該還記得你娘親的故鄉在什麼地方。如果你不想待在覓隱,我會將你送回到那裡。當然,如果你想留下來,我也會讓我父親的好友照看你。是去是留,但憑你意。」
一碼歸一碼,蘇棠的身上是流著蘇因的血,可玄衣始終沒有將仇恨移情到他的身上。
魔族人不會讓一個人魔混血兒去接任蘇因的位置,所以,就算蘇棠留下來,也不會被推上風口浪尖。再加上,玄衣是秘密地將蘇因的元丹交給他的,沒人會把主意打到這個孩子身上。
蘇棠捏緊了拳頭:「我……」
玄衣抬手,想摸摸這個粘人又孤單的弟弟的腦袋,最終,還是落在了孩子瘦削的肩上。他輕歎一聲,溫和道:「不用急著回答我,我後天就走了,這兩天你自己考慮一下吧。」
蘇棠擦乾了眼淚,使勁地點了點頭。
從蘇棠的住所離開,在外面等候的簡禾沒了人影。玄衣一愣,就聽見了「嗖」的一聲破空聲,有什麼東西在後方朝著他的肩膀飛來。玄衣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發現是一顆果子:「……」
「你背後是長了眼睛嗎?這都能接住。」簡禾嘻嘻一笑,沿著樹幹滑到了地上,袖子裡已經裝了十多個圓滾滾的果子了。
她拎出一個最大最圓的,用衣服擦了擦,脆生生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我發現你們這裡總會長些奇怪的果樹。比如這種水果,我在人類的世界就沒見過,怪甜的。」
「那是當然。」玄衣的口吻不自覺就帶上了幾分驕傲:「這是魔族獨有的水果。」
什麼?這原來是魔族的特產?怪不得她從來沒見過了,因為特殊的東西只能在特殊的環境生存啊。
說起來,她還挺好奇,擁有那麼多神奇之物的魔族人的故鄉是什麼樣子的。據說,在兩百年前,被封印過的魔界之門發生過一次鬆動。仙門宗派及各大世家聯手將它二度封印以後,就再沒聽過什麼風吹草動了。玄衣這一代的魔族人,應該也不知道故鄉長什麼樣吧,除非有朝一日魔界大門重開。
不過這樣的話,九州必將再度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簡禾覺得,自己寧可犧牲一下旺盛的好奇心,也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烽煙再起了。
她的表情變來變去,一下子捧臉一下又惋惜,玄衣挑挑眉道:「你在想什麼?」
簡禾道:「沒什麼,就是在想,你的故鄉是怎麼樣的。」
玄衣的口吻很不以為意:「故鄉?我在九州長大,那一邊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僅此而已。」
「不過。」玄衣又揚了揚下巴,傲慢道:「覓隱的書房中,應該可以找到相關的圖卷。你要是感興趣,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帶你進去。」
「好呀!」簡禾拍乾淨手,問道:「對了,你剛才和蘇棠談得怎麼樣了?他這麼小,能接受嗎?」
「與其讓他今天聽一個流言,明天又聽一個小道消息,還不如開誠佈公地和他談談。」玄衣若有所思:「有時候,自以為善意的欺瞞,反而會徒增許多不必要的誤會。」
簡禾眨了眨眼睛。
不知為何,她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玄衣似乎有種和孩子打交道的天賦。就算對方年紀很小,他也不會像某些大人一樣,自以為是地去敷衍小孩,而是願意將小孩當做與自己平等的物件來交流……他以後一定會是個很好的父親吧。
兩日匆匆而過,出發那天,在繁花似錦的山谷中,兩人牽著馬,等來了蘇棠的赴約。
蘇棠的娘親本姓祁,故鄉位於九州汾嬰。祁家當年以織染起家,這兩年家業迅速擴大,開設的布莊遍及了汾嬰及周邊地區,是汾嬰當之無愧的大財主。進了城門後,根本不用打聽方位就能找到祁宅了。
還在覓隱時,蘇棠一頭半個月也出不了一次行宮的門,此時看到了繁華的街景,他興奮又好奇。天色已晚,飯館中飄出了勾人的燒雞味,簡禾眼前一亮,拖著一大一小進去了:「什麼都沒有喂飽五臟廟重要。」
仙魔大戰已是古早的歷史,當今世道,入世的魔族人比過往多了很多。這一路,他們偶爾會見到在人類的城鎮中安分守己地生活的魔族人。人們對魔族的厭惡現在已經不會流於表面了,至少不會衝他們喊「魔狗」之類的稱呼,只不過,態度依然是躲避而拒絕的。故而,三人選了個邊角位,叫了一只燒雞、架了口小鍋,以及冰鎮的鮮肉、蔬菜。
蘇棠一坐下就嚷著要去茅廁,簡禾回頭,確定他走遠了,這才在桌子底下輕輕用腳踢了一下玄衣:「萬一待會兒祁家不認蘇棠,或者說些難聽的話,我們怎麼辦?」
玄衣向來十分護短,聞言,語氣一冷:「我稀罕他認?大不了讓蘇棠跟我們走。我看誰敢胡說八道。」
「是啊……不能丟下他。」簡禾撕下了一隻雞腿,搖搖頭:「就怕蘇棠會難過,畢竟是滿懷希望地來的。」
玄衣嗤笑一聲:「說是親人,其實關係比陌生人還疏遠……蘇棠拎得清,放心吧。」
三人飯飽茶足地離開時,天已經徹底暗下去了。
夜幕下,祁家牆內燈火通明。玄衣讓簡禾與蘇棠站遠點兒,上前去敲門。祁家的家僕開了道門縫,定睛一看,幽幽的夜霧中,現出了一雙漂亮驚人的赤紅色眼珠。
家僕驚得幾乎摔在地上:「魔族人?!」
他手一抖,條件反射就想關門,請玄衣吃閉門羹,玄衣卻早已有所預料,眼疾手快地用手肘抵住了門。古樸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僵在了一半,紋絲不動。
「你急什麼。」玄衣輕嘲:「以為關了這道門,我就進不去了嗎?」
家僕:「……」
簡禾:「……」雖然說的是實話,但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像是要踢館一樣啊喂!
她哭笑不得,拉著近鄉情怯、躊躇不前的蘇棠上了石階,對家僕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蘇棠娘親的名諱,稱是她的朋友。
乍聽到這個多年沒聽過的名字,家僕也是一待,反應過來後,他就忙不迭地跑回去通傳了。
不多時,一對穿著單衣、略有些蒼老的夫婦就互相攙扶著,急切地跑了出來,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連衣服也來不及穿。這個態度,讓簡禾看到了一絲希望。
當年,女兒執意毀了一樁門當戶對的婚約,要跟魔族人走,祁家老爺與夫人一氣之下就與她斷絕了關係,鬧得很不愉快。等氣消以後二人才後悔,但已經不知往哪裡去找女兒了,更沒想到,那就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祁家夫婦激動地把簡禾三人請進了花廳。聞及女兒過世的噩耗後,祁家夫婦泣不成聲,蘇棠的眼眶也紅了。過了好久才平復了情緒,仔仔細細地把蘇棠拉到面前來看。
這小豆丁的長相完全隨了娘親,根本無須懷疑他是不是祁家的血脈。因前一個噩耗而起的悲傷,因蘇棠的存在而衝淡了很多。
簡禾鬆了口氣,很為蘇棠開心,又悄悄地拽了拽玄衣的袖子,努了努嘴——看來他們可以放心離開了。
對於一路將蘇棠護送來的簡禾與玄衣,祁家夫婦千恩萬謝,得知他們此行沒有確切目的地,便極力邀請他們在汾嬰住一段時間,也可以給蘇棠一個緩衝期。恰好,再過一個月就是蘇棠的生辰,陪他過完這個生辰才走,就最有意義不過了。
有吃有玩有住還有錢花,簡禾笑眯眯地答應了下來,玄衣也沒意見。當晚,家僕手腳很快,收拾出了兩間客房,被褥也用熏香熏過了,比雲絮還軟。簡禾暢快淋漓地泡了個熱水澡,早早把自己摔在了床上,結果後半夜了都沒有睡意,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坐了起來。
這可真是見鬼了。這一個多月來,他們住的客棧雖說挺不錯,但是環境遠遠不能和祁家這裡比較。怎麼之前睡得那麼香,來到舒服的地方反而就睡不著了?
簡禾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是太安靜了嗎?有可能。在覓隱時,她一直是聽著玄衣平穩的呼吸聲入睡的。也有可能是枕頭不合適,她習慣了被裹成蠶蛹的睡法,一下子沒了束縛,真的不習慣。
簡禾:「……」
她痛苦地一抱頭——難道她今後沒了玄衣就睡不好了嗎?可是,沒有名正言順的關係,誰會天天睡一起啊……
翌日,祁家很貼心地給玄衣準備了魔族人才吃的東西。
祁家老爺一大早就去布莊了,祁夫人想多瞭解自己的孫子,在飯桌上詢問起了蘇棠小時候的事。看得出她對蘇棠的重視,玄衣對這個老夫人的印象很不錯,態度也緩和了很多,挑了一些輕鬆的趣事與她分享。
簡禾也津津有味地聽著。
玄衣飲了口豆漿,忽然皺了皺眉。簡禾順手將桌子上的白糖取了過來,往他的碗裡灑了幾勺,並未察覺到這動作看上去多麼默契。祁夫人看在眼裡,對他們的關係也有了些猜測。
還沒出口詢問,就有個人從外面跨進了花廳。未見其人,已聞其聲:「娘,我回來了。」
這是個十分年輕的聲音,簡禾訝然回頭。門邊站了一個比她年長一些的白衣少年,眉清目秀的,與祁夫人有八分相似。昨天就聽說了,蘇棠的母親有個親弟弟,叫做祁君元,即是蘇棠的舅舅。昨晚因為布莊的貨出了些問題,他留在了那裡處理。看來就是這位了。
祁君元一眼就看到了蘇棠,好奇道:「娘,這就是姐姐的孩子嗎?」
祁夫人把蘇棠拉到了身前,高興道:「小棠,這是你舅舅,你娘親的弟弟。」
蘇棠抿抿唇,小聲道:「舅舅。」
祁君元揉了揉蘇棠的腦袋,懷念地道:「你和你娘親長得真像。」說完,他才留意到了一直站在邊上的簡禾,忽然一怔,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封姑娘嗎?」
在父親也離世後,世上已經不會有人再用「封嫵」這個名字稱呼她了。簡禾剛聽見時,還反應不過來。
難道祁君元以前在弁州見過她?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玄衣慢慢地皺起了眉,審視起了這個不知從那個旮旯冒出來的傢伙。
簡禾思來想去,仍記不起這位仁兄是誰,只好道:「我確實是封嫵。請問你……」
「果然是封嫵姑娘,我就知道沒認錯。」祁君元如釋重負,靦腆地一笑,道:「幾年前的弁州秋宴上,我們有過一面之緣,你不記得我也正常。我那時第一次出席那種場合,在眾目睽睽下摔了個大跤,封姑娘你不但扶了我一把,還給了手帕我擦臉。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想與姑娘再見一面,歸還手帕,並當面道謝。」
簡禾:「……」
當年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玄衣越聽,眉頭越擰越緊,冷哼一聲。
可笑至極,一塊手帕有什麼好歸還的?此人分明就是念念不忘,才會找這麼個俗套的藉口來搭話。
祁家是這兩年才做大的,在秋宴那年,還是名不經傳的小商戶。在那種遍地是世家貴公子的場合,祁君元大概只是個灰撲撲的、不起眼的少年。不過,不管家世貴賤,簡禾向來一視同仁。當年的一扶,不過是舉手之勞,轉頭就忘了。
沒想到,他會清晰地記到了現在。
要是當著他面說自己不記得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思及此,簡禾笑了笑,道:「原來是你啊。」
祁君元驚喜萬分:「你還記得我?太好了!」
玄衣:「……」他眯起眼睛,越發不爽了。
聽說他們要在汾嬰待一段時間以後,祁君元的眼睛都亮了。
簡禾並未婚配,又與玄衣分住兩個房間,很自然地,他就將兩人看待為因蘇棠結緣的朋友。也許是將這次的重逢當做了天賜的緣分,此後的一段日子,祁君元每日都含蓄而點到即止地向她表達著好感。
來自於不喜歡的人的殷勤,對她來說從來都不是享受,而是一種負擔。可祁君元到底沒有說什麼板上釘釘的話,若是開口拒絕,未免太自作多情。簡禾叫苦不迭,乾脆天天和玄衣到汾嬰街上晃,只能盼著蘇棠的生日快來,結束這不尷不尬的境地。
當然,再怎麼躲,偶爾也會有碰見的時候。
這天大清早,簡禾在花園裡活動身體。
聽說汾嬰最近來了幾艘藝人的畫舫,長長的堤岸旁,每天都擠滿了圍觀的人。簡禾心血來潮,提議去看。
魔族人晝伏夜出的作息很難調過來,雖然玄衣已經在慢慢習慣在白天行動了,但是要他清晨就爬起來,也太強人所難了。
就是那麼湊巧,在這個花園裡,她與祁君元碰上了面。
祁君元關切道:「封姑娘,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前天,她以身體不舒服為藉口婉拒了他一起上街的邀約,簡禾嘗到了大約半秒的尷尬:「挺好的,謝謝關心。」
「那就好。對了——」祁君元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盒子,笑了笑,道:「封姑娘,你打開看看。」
簡禾一愣,依言打開,盒中躺了一支造工十分精細的簪子。
祁家財大氣粗,買這種東西自然不在話下。問題是,只有關係十分親密的人,譬如姐弟、父女、夫妻、至交好友,才會互送隨身攜帶的飾物。
「昨日在一個首飾鋪子裡看到了它,就覺得很適合封姑娘。要是封姑娘不嫌棄的話……」
簡禾深吸口氣,正在斟酌語言拒絕,就聽見了身後傳來了一個不悅的聲音:「她不要。」
祁君元捧著盒子,一臉懵地被留在了原地。
「玄衣?喂……」簡禾被玄衣拉著,直出了祁府,來到一處沒人的牆邊,才停了下來。
茂密的綠蘿斑駁在白牆上,燥熱的風拂得影子微微晃動著。玄衣鬆了手,就背對著她,好半晌都沒說話。
「你拉我到這裡幹什麼?」簡禾揉著自己的手腕,試探地繞到了他跟前:「你在生氣嗎?」
玄衣側過了臉,硬邦邦道:「誰說我生氣了,我只是看不慣他黏黏糊糊的樣子。」
還說沒生氣,都能看見黑霧從他髮梢處溢出了,口不對心啊口不對心。
「真的沒生氣?那你怎麼不看我呀。」簡禾彎下腰去,非要去看他的表情,突然醍醐灌頂,脫口道:「莫非你在吃醋?!」
玄衣:「……」
簡禾興奮地竄到了他面前:「快說快說,是不是在吃醋,讓我高興一下嘛。」
被說中了心事,玄衣的耳根微紅,嫌棄道:「你是傻子嗎?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當然值得高興啦,吃醋就說明你緊張我,你喜……」簡禾忽然噤聲了,她拽住了玄衣的衣襟,逼近了他:「不對,慢著,你好像還沒親口對我說過那句話!」
玄衣:「……」
「不數不知道,一數嚇一跳。」簡禾列著他的罪狀:「親也親過了,睡也睡過了,居然連那幾個字都沒說過,太過分了,太狡猾了。」
「……」玄衣攬著她的手越發收緊:「就算我沒說出口,你也早就明白了吧?」
簡禾當然明白。如今在她身體中散發著光芒的那顆元丹,已經是比世上任何語言都珍貴的態度。可女孩子就愛聽好聽的話,有些時候,還喜歡使壞,以憑藉對方為難的程度來判斷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我不明白。」簡禾仰頭,嬌蠻道:「我很笨的。你要是不說出口,我就永遠都不明白。我永遠都不明白,就……」
話沒說完,她就被人攬進懷中了,下巴抵在了他的身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藏在黑髮下,紅得像是要滴血的耳根。
玄衣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在她耳邊,輕輕而鄭重地說了她最想聽的幾個字,將心意毫無保留地告知給了她。
……
雖然也差不多是那麼回事了,但是捅破窗紙後,二人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偶爾對視一眼,還會傻笑(……),讓旁人覺得無法插入其中。
祁君元感到十分遺憾,不過,在蘇棠生辰過後,簡禾與玄衣離開汾嬰時,他還親自出來送了行。
簡禾兌現了她的諾言,與玄衣一同遊歷九州,足跡踏過了或風流或蒼茫的群山碧海,甚至南至一望無際的大海、汪洋中的海上仙山,北至偏遠的古戰場,攜手看過大漠的落日與風沙,已經無憾了。
在這幾年裡,他們與蘇棠也一直保持著書信聯繫,得知他在祁家過得很好。
倦鳥知返,漂泊而又自在的日子過多了,總會有想安定的一天。五年後,二人兜兜轉轉,回到了汾嬰定居,並在此地誕下了第一個孩子,為她取了個小名,叫「小桃子」。
這個讓人不忍直視的小名是簡禾親自取的——原因是她在孩子發動前的那個夜裡突然很想吃桃子……
不管她說什麼,玄衣都會說面不改色地說「好」,於是就這樣簡單粗暴地定下來了。
人魔兩族鮮有結合的例子,所以也沒有先例可以參考。但是,二人幾乎夜夜笙歌(……)的頻率來看,卻到了第五年才懷上第一個孩子,可見跨族結合,並不容易懷上小孩。
他們的住所與祁家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南,但蘇棠還是會經常來找他們玩,逗逗這個小妹妹。
小桃子一天天長大,可人又活潑,從相貌上來說,她更像簡禾。不過,一雙眼珠倒是遺傳了玄衣的魔族血統,是深紅近黑的。
簡禾原本想著人魔兩族孕育後代比較困難,這輩子大概只會生一個了。誰知道,在小桃子五歲時的某一天,簡禾某天起床晃了晃,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她先看到了坐在床頭牽著她手的玄衣,後面站著個花白鬍子的大夫,一臉喜色地恭喜她又中獎了。
一回生,兩回熟,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簡禾這一次淡定了很多,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來,轉眼間,便是九個月的光陰。
這天,他們家裡迎來了一位客人。
當年還矮墩墩的蘇棠,如今已出落成了俊秀的小少年。大概是人與人的差別,雖然蘇棠可以化作獸形,可魔族人的血統卻沒有太多地在他外表上顯現,眼珠呈現的是清透的茶色。
相信再過幾年,這又會是一個迷倒汾嬰少女的翩翩小公子了。
簡禾揚眉:「咦?稀客啊,今天怎麼這麼早,不用跟先生學功課了嗎?」
在回歸祁家後,蘇棠並沒有被強迫改姓,由外公外婆親自撫養。對於親姐姐留下的血脈,祁君元也是疼愛得不得了。到了上學的年紀後,祁家請來了先生為蘇棠授課,希望他長大以後,能協助舅舅管理家業。
「這什麼難的,我早就寫完了。我給你們帶了東西。」蘇棠串門習慣了,放下了禮物,就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開口道:「玄衣哥哥呢?」
看出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簡禾揶揄道:「他出去買菜了,你有事找他的話,去街角菜攤比較快。」
「外面這麼熱,你還趕我出去,要熱暈我嗎?」蘇棠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才輕咳了一聲,道:「那……小桃子在不在?」
簡禾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還沒說話,屏風後就傳來了一陣歡快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女孩一陣風似的撲了出來,興高采烈道:「蘇棠哥哥,我聽到你聲音啦,你又來找我玩了嗎?」
小丫頭長到了五六歲,臉頰白裡透紅,手臂肉墩墩的,正是最可愛的時候,當初的乳名還真的沒取錯。不過這孩子只是表面看著乖巧,實際上,性格和小時候的簡禾像了十足十,小小年紀,就精通了爬樹、掏鳥蛋等亂七八糟的技能。
「順路來看看你。」蘇棠捏了捏小丫頭的臉,輕描淡寫道:「我家最近修了個新魚池,有很多錦鯉。你要來喂魚麼?」
「喂魚?我想去!」小桃子回頭,期待道:「娘,我可以去嗎?」
簡禾忍笑,故作猶豫道:「這個嘛……」
「讓她去吧。」蘇棠牽住了小桃子的手,認真道:「我一定會照顧好妹妹的,今晚把她送回來。」小桃子也挺胸收腹,連連點頭。
簡禾終於笑了起來,道:「去吧。」
兩個孩子歡呼一聲,手牽著手走了。小桃子腿短,走得慢,蘇棠嘴上嫌棄,但還是放慢了腳步在遷就她。簡禾覺得真是太有意思了,搖搖頭,回花園去看書了。
臨盤在即,她最近很容易感到困倦。小桃子離開後,家裡只剩下玄衣留下看護她的幾隻小魔獸,安靜得很。在花園的吊椅上吹著風看書,不知不覺,她就睡著了。
不知怎麼的,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在夢中,她看到了玄衣。或者說,是一個與玄衣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穿著她沒見過的一襲煞氣而冷硬的黑衣,靜靜地站在了她面前,似有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全積攢成了眼底的淚光。這樣的目光,深重得讓她無法承受。
一縷明豔的鮮血從他的額心流下。一張俊美的臉上,既有淚,又有血,看得簡禾心裡一顫,夢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夢中的那張臉出現在她眼前,一時之間還有些恍惚:「玄衣?」
玄衣單膝跪在了吊椅旁,包著她微微發涼的手搓著,鬆了口氣,這才輕斥道:「怎麼在這種地方睡著了,也不怕著涼。剛才是做噩夢了嗎?怎麼喊你都不醒。」
從畫面上說,這的確是個噩夢。可她也只在夢中驚了一驚。醒來後,就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了,反而覺得十分憂傷。
「不是噩夢,我是夢見你啦。」簡禾與他十指緊扣,這總能讓她感到很安心。
一五一十地聽完夢中的情景後,玄衣開玩笑道:「說不定我們前世見過,你夢見的是前世的我。」
當然,他們都知道這只是戲言。且不說魂絲與投生盤的事兒了,一個人怎麼可能兩輩子都長同一張臉?
「不是前世的你才好。」簡禾望著暮色的天空,喃喃道:「雖然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說,但是總覺得他過得很不開心,額頭還缺了鱗片……我希望前世的你也能開開心心的。」
玄衣心軟成了水,莞爾道:「嗯。」
時間晚了,玄衣以路太黑了為由,將她抱回了屋子裡。
簡禾斜睨他,調侃道:「你說你啊,我又不是第一次懷了,還天天抱來抱去的,你緊張過頭啦。」
玄衣不以為意。
她的事,怎麼緊張也不會過頭。
簡禾揪他的頭髮:「幾十年後,我們老得滿臉皺紋、滿頭白髮,你就抱不動我這個老太婆了。」
玄衣小心地將她放回床上,坐在床沿,柔聲道:「就算你長滿皺紋和白髮了,在我心裡,也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
簡禾感慨道:「唉,感覺一眨眼,就好多年了。」
「嗯,當年的你摔斷了腿,還哭著問我『會不會殘廢』,還記得嗎?」
「喂!」簡禾牙癢癢,打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記住我一些可愛的事情嗎?就光會記得我哭鼻子啊、耍賴啊那些場景。」
玄衣笑著問:「哭鼻子,不也是可愛的事嗎?」
簡禾呐呐。在成親初期,玄衣還是一副經不起她逗的模樣,不知不覺,這情況就顛倒了過來。現在經常被他鬧到說不出話來的,反倒是自己……風水輪流轉啊。
玄衣掀起了她的裙子:「腳今天酸不酸?」
懷孕以後,玄衣每天都會以不傷害到她和孩子的方式,給她輕輕揉捏水腫的手足。
「不酸。可是我腰酸了,快過來。」
玄衣連忙讓簡禾靠在他身上。
「說起來,蘇棠剛才來過,又把你女兒拐跑了。」簡禾依偎在玄衣懷裡,哈哈笑道:「你信不信,再過十年,他可能會改口叫你岳父了,哈哈哈哈!給你平白升一個輩分。」
玄衣:「……」
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歡,岳父看女婿,則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不管對方是否優秀。
這個定律古今通用。故而,明明是十畫都還沒有一撇的事兒,玄衣眉頭一跳,已經有點不高興了,輕哼道:「再說吧。」
想娶他的女兒,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哎,對了,蘇棠今天給我們帶了東西。拿過來看看吧。」
玄衣百依百順,替她將東西拿了過來。
蘇棠這孩子還挺有心的,時不時就會送一些小桃子可以用的東西來,比如小撥浪鼓、軟陶玩偶、小骨鐲等……不貴重,但都很有心思。這一次,有個小小的正方形盒子混在裡頭,簡禾隨手一開,「咦」了一聲。
這盒子裡放了一對耳環,簡簡單單的款式也可以看出來價格不菲。
簡禾剛要伸手拿起來,玄衣已經一把奪過去了,一本正經道:「這個就別戴了,不好看。」
簡禾:「……」
蘇棠那孩子肯定不會送這種東西,他又是從祁家過來的,想也知道,這應該是另一個人的禮物。
「上個月祁君元的孩子不是滿月麼?我們還送了禮物過去,那麼他夫人托蘇棠回個禮,也不算過分吧。」簡禾盯著玄衣微紅的耳根,笑到打跌:「人家都成親這麼久了,孩子都生了,哪裡還會惦記我嘛。」
「那可未必。」玄衣將耳環拋回了盒子中,打算明天就處理了它,冷哼一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他怎麼看那個姓祁的都覺得他賊心不死。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當著簡禾的面說出來,不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還得不償失。他不願讓簡禾的心神被閒雜人等佔據,她只要想著他一個人就好了。
這一天注定很不平靜。後半夜,或許是被下午的夢所驚擾了,簡禾的腹部隱隱作痛,孩子提前發動了。
上一次也是玄衣親自給她接生的,魔族人的孩子生出來時,形態會比普通嬰孩更小一點,所以生產也相對容易。天明時分,第二個孩子有驚無險地呱呱墜地,是個小男孩。
在燭光下,簡禾蜷縮在了被褥中,玄衣仔細溫柔地替她擦掉了汗水。
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但大概是因為腹中元丹的加持,她的模樣與從前相比,沒什麼變化,隻除了變得更溫柔了的眉梢眼角。每一次凝視,都會讓他怦然心動。
十年前,在西朔山封家的獸牢中,她揣著一塊肉,兩股戰戰地闖進了他的生命中。四年後,又猝不及防地在覓隱中重逢。可能從很早前開始,這個人就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生根發芽,迎風抽枝,占滿了他的心房,再也拔除不掉了。
玄衣輕輕一笑。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她今天說的那個奇怪的夢。
如果魂絲可以不散,如果他們真的有前世,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否也愛上過她。若如她所言,夢裡那個「前世的他」過得很不開心,那麼,他看到今生的結局後,大概也會為這遲來的、圓滿的結局感到安慰吧。
簡禾休息了一會兒,玄衣耐心地一勺勺喂她喝了一碗易消化的粥。小桃子看完弟弟,已經先回去睡覺了,簡禾抱著孩子,忽然道:「對了,我們還沒有給他取小名呢!」
玄衣:「……」
「叫什麼好呢?」簡禾興致勃勃道:「今晚我吃過燒雞,不如就叫他『小燒雞』好了。」
玄衣:「…………」
簡禾的話他一向都說好,不過這個名字,實在是太過一言難盡了。為了兒子的面子著想,玄衣艱難而委婉地反對道:「不了吧。」
簡禾不服氣道:「有什麼不好,小桃子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啊。」
「唔……」玄衣十分巧妙地道:「我覺得,你還能想到更好的名字。」
「那行,換一個。我們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來著?」
玄衣回憶了一下,頓時湧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簡禾道:「我記得了。吃的是田雞,『小田雞』?」
玄衣:「……」
簡禾:「……」
玄衣失笑道:「怎麼都是雞字結尾的?」
「我也覺得不好聽。」簡禾也忍不住笑了,連想了好幾個小名,都不滿意,反而慢慢把自己說困了。
玄衣輕輕地揉捏她的後頸,道:「別想了,先睡一覺吧。」
簡禾打了個呵欠:「唉,不行……太困了。明天再想好了。」
「好,明天再想。」玄衣輕輕地拍哄著她的肩,直到她睡著了,才輕輕地在她的眼皮上印下了一吻:「還有很多時間,我會陪你一起想的。」
確實,這一生還很長。
二百年前,那段或遭人唾駡、或惹人唏噓的曠世豔情,已隨著長簫禦獸的魔族少主身亡而湮滅。
所幸的是,這一世,無盡的未來裡,將不再有錯過和悔恨、遺憾和離別。
他們會手牽著手,一路走到紅塵的盡頭,迎來又一灣的春水天涯。
——玄衣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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