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個修羅場
多虧了幾個小乞丐出神入化的演技,溫若流的披風又將無名長劍擋得嚴嚴實實的, 兩個魔族人只以為他們是千千萬萬對普通夫妻之一, 與之擦肩而過,就這樣放過了他們。
從巷子那幾個流氓身上撈到的錢, 不多不少,恰好可以送他們兩個大人、四個小童一起上船。逃離武陵的百姓數不勝數,這艘曾用來搭載貨物的大船的底倉均被改成了臥房, 能多載幾個人是幾個人。
若是只有簡禾和溫若流連個人,要和別人擠一個房間的。帶了孩子就不一樣了, 船主大手一揮, 給了他們一個單獨的小倉房。雖然還是要睡大通鋪, 但好歹是自己的地盤了,不必睡覺還要防人。
江陵千里, 兩岸綠山。
通過仙寵傳信,可知澹台憐等弟子如今正前後分散在十幾艘大船上。船隻的目的地稍有區別, 但是途中不約而同都會在卞州停靠一陣。眾人遂相約在卞州再見。
簡禾將信上的寥寥數語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長舒了一口氣, 還給了溫若流。未免留下證據, 每次看完, 他都會將信燒掉。
那天從瀑布後逃離的人, 除了兩個弟子傷重不治,其餘人都活下來了, 如今還有三四百人活著。這大概是最近能聽見的最好的消息。陰霾連日, 得見拂曉。
經由水路從武陵到卞州, 最快也要半個月,更不用說這船路上還停了好些個地方,船上的百姓換了又換,武陵人越來越少,兩人不必再擔心那張通緝令的事兒了。
再說了,現在他們帶了幾個小孩子,要是一天到晚悶在屋裡,鐵定會悶出病來。為此,兩人天天都會出去甲板遛孩透氣。
由於目前偽裝成孩子娘,船上的大嬸們與簡禾迅速打成了一片、簡禾為此還獲贈了不少水果瓜子。這天,風和日麗,船行平穩,又是例行遛孩的時刻。
幾個在甲板上嗑瓜子、腰肥體壯的大娘熱情地朝簡禾招手:「這不是溫公子他媳婦嘛!」
「過來透氣,聊聊天呀!」
碟中的瓜子肉金黃金黃的,十分誘人,簡禾這幾天嘴裡正淡出了個鳥味來,順水推舟,將遛孩的任務託付給了溫若流,屁顛屁顛地坐了上去。
每逢這種時候,大娘們總會談起家裡的柴米油鹽、生活瑣事。簡禾畢竟沒有真的嫁過人,擔心亂說話會露陷,故而一直以聽為主,附和居多。今日不知怎麼的,聊著聊著,話題就像脫韁的野馬,朝著少兒不宜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家裡那口子呀,年紀大了,那檔子事越發不中用,半個月都不見有一次的。」
簡禾:「……」
「我家那死鬼老頭也是,每晚熄燈就推拒說累了,簡直胡說八道,我看他精神著呢,尤其是見到村口的小寡婦……」
一位大娘感慨了幾句「歲月不饒人」,又道:「對了,林家媳婦,你上回說,你家那口子是比你小幾歲來著?」
一名婦人答道:「三歲。」
「多好呀。找男人,還是找年輕強壯的好,中用,光看臉可不行。」那大娘意味深長地說完,轉頭看向了一直沒吭聲的簡禾,八卦道:「溫家媳婦,你那口子長得那麼俊,中用不?」
話題突然拋到了她身上,簡禾被瓜子肉嗆了一下:「……」
一名婦人笑眯眯地搶道:「哎,還用問。我看人的眼光向來很准,一看就知道溫家郎君會武,力氣大,下盤穩,比那些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男人強多了。對吧?」
簡禾很給面子地道:「嗯嗯。」
那大娘捏了捏簡禾纖瘦的手臂,慈愛道:「溫家媳婦也是個好生養的,你們這對小夫妻才這個年紀就生了這麼多孩兒,晚上肯定沒少努力!」
簡禾:「……」
「第一次見到溫家媳婦時,要是你不提,我還當你還是個十五六歲的新婚娘子呢。」
簡禾乾笑:「哈哈,過獎了。」
為了對上偽裝的身份,她將自己的年齡報大了幾歲,並沒有惹來這些淳樸的大娘的懷疑。
大概是之前她很少參與話題,幾個大娘都打了雞血似的,不準備放過她。剛才的那個林家媳婦摸著肚子,憂愁而又期待地道:「我和我家那口子成婚都有四年了,肚子一直沒有動靜。溫夫人,你三年抱倆,可有妙法傳授?」
簡禾嘴角一抽,推拒道:「沒有啊,我……」
拒絕的話沒說完,她的肩膀已經被一名大娘親熱地搭住了:「其實我也想聽聽看。」
在數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的注視下,簡禾猶豫了一下,剛才聽了那麼多八卦,輪到自己時卻什麼也不說,會不會顯得她很小氣?
反正溫若流也不知道,就……強吹一波吧。
簡禾以拳抵唇,咳了一聲,道:「好說好說,你們都靠近些……」
……
瞎幾把吹了一個下午,簡禾的瓜子磕到了半飽,獲益匪淺的NPC大娘們終於捨得放她回去了。
晚上,眾人圍在了一張桌子上吃飯。
估計是受到白天那個話題的影響,簡禾三番四次都忍不住看向溫若流,心中捧腹,卻不敢表露。
溫若流發現今晚的簡禾有點奇怪,視線總是往他臉上瞟。他一看過去,她就立刻移開目光,低頭扒飯,佯裝沒有偷看。
三番四次,終於讓他逮個正著,兩人視線在空中撞個正著。溫若流哼道:「你今晚怎麼了?」
簡禾裝傻充愣道:「啊?你說什麼?」
溫若流道:「你老是看我幹什麼?」
「嘿,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簡禾憋笑,往他碗裡夾了塊肥肉,堵住了他的嘴:「疑神疑鬼。趕緊吃,要涼了。」
幾日後,這艘船停靠在了卞州的野郊。他們算是最晚離開武陵的,故而也是最後一批到達卞州的人,幾個小乞丐也跟著去了。
浩浩蕩蕩的幾百人突然湧進卞州,不惹人矚目就奇怪了。幸虧這個渡口距離主城有一定距離,處於野郊之中。有傷的人都先行進城醫治、買藥了,沒受傷的人則都暫時住在了散佈在林間的守林人木屋中。
仙府被毀,同門慘死,眾人的心情都很沉重。然而這會兒,沒有時間給他們悲傷春秋,下一步該怎麼做、該去哪裡,要立刻決定。
木屋中,澹台憐的臉色很差,擰開水囊的塞子,灌了一口,道:「傷患就不多說了,就算是沒受傷的人,天天睡在地上也不是個辦法。我們必須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安置大家。」
從溫若流恢復記憶開始,系統與簡禾的聯繫就時有時無,不再如之前那樣隨傳隨到,信號仿佛受到了干擾。就像現在,簡禾想要調出地圖看看,都載入不全。幸虧她對來程時路人的話還有印象。
簡禾看向了窗外鬱鬱蔥蔥的樹木,道:「前面的主城……是嵐城了吧。」
眾人都沉默了。
此城之名,取自山嵐之嵐,乃是赤雲宗的鎮守之地。
捫心而論,赤雲宗絕對是一個又近又好的避難場所,既有寬敞的院捨可以收容他們,又有藥材和醫師救治傷患。更重要的是,它離武陵足夠遠,即使嗅著氣味,也沒那麼容易找到來。
只是,在經歷過沈長虹一役後,他們難免會心生猶豫——若是這一投靠,讓赤雲宗重蹈叢熙宗的覆轍,那可就……
那柄長劍的秘密只有簡禾、溫若流、澹台憐三人知道,眾人都以為叢熙宗之所以遭禍,只是因為收留了沈長虹。
一名弟子恨意難消,猛地一捶桌子:「當時就不該幫他!」
有人道:「別說了。」
簡禾沉默。
平心而論,仙門排得上號的勢力不多,千仞宮倒了,下一個被盯上的,不是叢熙宗就是赤雲宗。魔族人找上門來是遲早的事。他們狼狽如斯,只是因為沈長虹將這條□□縮短了,短得讓他們措手不及而已。
前路茫茫,高一輩的師父皆在那晚身亡。雖然「宗主」一位並沒有轉移,但是所有人都默認了溫若流就是他們的領頭人,都在等他做決定。
溫若流考慮了很久,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道:「你們都在這裡等著,我去與鄔焱見一面,今晚就回。」
澹台憐和簡禾異口同聲道:「我也一起去!」
溫若流道:「不,阿憐,你留在這裡,保護其他人。」
澹台憐捏緊拳頭,道:「好!」
黃昏中,簡禾與溫若流輕裝簡行,取道嵐城。
嵐城的風光絲毫不遜色於武陵,大街熙熙攘攘,車水馬龍。小童在街角巷尾無憂無慮地玩鬧著。
只是,魔族人懸在空中的鍘刀一日不消失,這樣的安寧又能持續多久?
穿過密林,抵達了赤雲宗仙府的石梯下,簡禾二人均是一怔。
林間的空地上正立著二十多個少年,均身著赤雲宗藕色的校服。山梯前停了一輛板車,上方躺了個半死不活、形容狼狽的人,衣服倒是沒什麼血,就是破破爛爛的,像是在沙地裡滾過。恰好有人側開了身子,板車上那人粗狂而英俊的相貌展露無遺。
簡禾吃了一驚。
怎麼會這麼巧,這位仁兄就是他們要找的鄔焱!他怎麼搞成這副模樣被人抬回來了?
氣息一亂,赤雲宗的弟子們就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喝道:「誰?!」
「是我。」溫若流從陰影下走了出來,摘下了兜帽。
此聲一出,哼哼唧唧的鄔焱倏地睜目,一瞬彈起,震驚道:「我去,溫若流?!」
雖然沒穿校服,不過赤雲宗與叢熙宗的關係向來親近,過往曾一同除祟。其餘的門生也認出溫如流了,紛紛收回了武器。
鄔焱道:「怎麼,你是來找我的嗎?」
「……」溫若流歎道:「原本是的。你先去治傷吧。謝子堯在嗎?」
「瞧不起誰啊,老子只是被一隻畜生叼著顛了幾天,還沒死呢。」鄔焱噴出一口粗氣,道:「不是開玩笑,你來得真是巧!我剛準備寫信找你,你就出現了。上去再說吧……」
叢熙宗遇襲的噩耗早已傳遍了九州。有傳言說人都死了,也有傳言說逃了一半。這半個月來,叢熙宗的弟子就像混入大海的水珠,無聲無息無蹤無影。就連關係緊密的赤雲宗也收不到一點風聲。
上了山後,簡禾發現,赤雲宗好像早已預料到了他們會來尋求幫助,將後山一片隱秘的書齋都清理了出來,叢熙宗一半的弟子被藏了進去養傷,其餘人則棲身在嵐城中,隨機應變。
連日奔波,這個晚上,大多數人終於可以在床上睡個安穩覺了。
鄔焱被人抬了上山後,當晚就去治傷了。謝子堯年歲最長,生得一副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兩年前已繼任赤雲宗的宗主之位。
翌日清早,風塵僕僕地從外地歸來的謝子堯,灌了幾顆仙丹後恢復了精神的鄔焱,溫若流,簡禾以及兩個宗派合共十多個高階的弟子,聚在了一堂。
謝子堯道:「阿焱,你現在身體如何了?
鄔焱一擺手:「我沒事。溫若流,你們的那些受傷的小朋友現在如何了?」
溫若流搖頭,道:「先說正事吧。」
「好……這半個月我經歷過的事,你們可能會覺得很匪夷所思,但是我可以保證,我沒有看錯。」鄔焱深吸口氣,道:「從頭開始說吧。半個月前,我單槍匹馬跑到了北邊的大漠除祟。魍魎是解決了,可我也在大漠裡迷了路。」
簡禾:「……」這的確很有鄔焱的風格。
「第二天的日間,我被曬得快不行了,靈力支撐不住仙器,只得將劍歸鞘。一隻出來覓食的魔獸發現了我,遠遠地朝我飛來……我還以為自己這次必死無疑了,誰知道它沒有當場吃了我,而是將我叼回了它的巢穴。」
溫若流面無表情道:「或許是想用你的骨頭築巢。」
「應該是了。但是也多虧了它將我叼了回去,我才能發現一個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鳥獸的巢穴深廣,佈滿鋒利的荊棘。鄔焱藏在巢穴的角落,調息恢復力氣,待靈力重新灌注回仙劍後,逃了出去。
站穩以後,所見之景讓他當場傻眼了。
無邊無際的大漠上,倒扣著無數座形狀怪異的石塔,魔氣衝天,鋪天蓋地。有魔族人進進出出。與其說石塔是「屋子」,倒不如說那是通向地下面的入口。
那隻魔獸將他抓進了魔族人的巢穴附近!
關於魔族人的來歷,九州有很多說法。依據他們進犯的方向,流傳最廣的傳言是——他們是從九州最北端的那片人跡罕至的秘境中來的。
傳言之所以是傳言,是因為從來沒人有能耐去一探究竟,去了的人也不可能活著回來,所以這個說法一直沒有得到證實。魔族人的來歷,自始至終都是個迷。
「我有心想搜尋多一點資訊,只是一旦靠近,就會被發現,只好趕緊退走。還沒走到潼關,就被人救起了。」鄔焱灌了口冷茶,雙目炯炯發亮:「那個傳言一定是真的,魔族人就是從荒漠密境中來的,他們的老巢,就在石塔裡。源源不斷的魔兵,也是從那裡出來的!」
「我就奇了怪了,地下那種地方,怎麼可能長出那麼多的魔族人……」
「非也。」溫若流垂眸,道:「魔族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不見滋長的痕跡,在一夜之內憑空出現,可見並非九州本土之物。我懷疑,就在那些石塔下,或許會有一扇門,或者說有一道裂縫,魔族人在另一片大陸長大,再利用這道裂縫進入九州。」
簡禾:「……!」
這個奧秘,是在《仙途》的劇情進行到後期才被真正證實,並公之於眾的。原來溫若流在仙魔大戰還沒打響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地底的秘密!
「如果這道裂縫真的存在,怪不得他們可以不斷地輸送新的兵力過來了!」
「那麼說,只要我們將它堵上,豈不是可以斷了魔狗的後路,關門打狗?」
有人道:「會不會太武斷了?魔族人也有可能從東邊來,再到西邊築巢啊。」
「不會的。師弟,你換位思考一下,換了是你,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想要早點安家落戶,你會特意跑到很遠的地方去紮根嗎?正常人都會守著已有的據點,加緊擴大勢力範圍啊。」
「先別下定論。」謝子堯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道:「為今之計,唯有親自去潼關看看。」
潼關……
簡禾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發抖。
《仙途》的劇情開始推動了。溫若流即將大放異彩的仙魔大戰,即將打響前奏了。叢熙宗與赤雲宗這一次聯手,也被視作是仙盟的雛形。
只是,她很清楚——這一次前往潼關的試探,注定是要鎩羽而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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