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個修羅場
從聽見「潛龍山」三個字開始, 簡禾即被震得魂飛九天。
溫若流的記憶回來了!
怎麼可能?怎麼會?!資料不是已經被無可挽回地清理掉了嗎?
不可置信、茫然和無法細說的驚喜衝撞著她的心頭,簡禾如同漂浮在雲端,傻乎乎地接了一句:「原來你還記得我嗎?」
「……」溫若流的五官微微地扭曲了一下,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氣。
禁錮記憶的關卡被衝破, 完整的記憶片段浮出水面來。事到如今,他也意識到了其中的怪異之處——人家失憶,應該會將一個時期的所有事情都忘掉。而他卻不一樣。經歷過的事情, 他都記得, 唯獨她的身影□□乾淨淨地抹走了,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最為匪夷所思的是, 不僅是他,就連澹台憐、鄔焱、沈長虹等人,都不約而同地忘記了她。就好像……有一股淩駕於世間規則之上的力量篡改了多人的記憶, 只為了營造出她從未出現過的假像。
而她本人, 也不能說是沒有破綻。五年過去了,為什麼她的相貌看起來比原本還要更稚氣一些?她到底是什麼人?
五年前從天而降, 在他旁邊笑著鬧著過了三個月, 最後趁著他虛弱一走了之的人是她。五年後偷偷跑回來, 分明還記得他, 也發現他不記得自己了, 卻不點破, 偷他的衣服, 黏黏糊糊地纏著他、粘著他、一有空就摸他撩他……
越是數著她的罪狀, 心頭越是無名火起。溫若流磨牙, 垂下頭,摩挲著她手腕內側柔嫩微涼的肌膚,輕聲諷刺道:「怎麼,不是找到朋友接你回去了?粘不上別人就回來找我了?」
二人眼對眼、鼻抵鼻,近在咫尺。狹小的空間裡,急促的熱氣噴薄在彼此的唇上。只要其中一方按捺不住,微微動一動,便會擦槍走火。
他這表情,簡直像是下一秒就要吃人。簡禾膽戰心驚,雙頰漲紅,腿軟地蜷縮了一下,聲如蚊呐:「不是……」
溫若流逼問道:「不是什麼?」
「我,我不是因為別的原因回來的,是因為……」簡禾垂眸,睫毛抖啊抖的,小聲地給他熄火道:「因為我想你了,就回來了。」
溫若流的心神和動作都有了一瞬的凝滯。
「而且,你說話太過分了……」簡禾倒打一耙的功力到了爐火燉青的程度,期期艾艾地道:「我才沒有黏過別人。從頭到尾,我就隻賴過你一個,也隻黏過你一個……至於以前的事情,我也沒指望你會記得……反正,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信的吧……」
一番話,避重就輕地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偏偏聽起來還有幾分道理,還每一句都搔在了他心臟上。
「……」溫若流已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了,憋了半晌,硬邦邦地道:「你想我?」
「嗯……」
「有多想我?」
「很想很想很想!那個……」簡禾兩隻手腕已經被捏得發紅了,掙動了一下,求饒道:「你放手好不好?我手好疼呀,或者你輕點兒吧……」
溫若流的喉結微微一動,拒絕道:「不放。」
只是,力度卻不自覺地像她說的那樣,「輕點兒」了。
「唉,我知道你生氣。要是你不解氣,我讓你打我一下吧!」伸頭是一刀,縮頭是一刀,簡禾豁出去了,閉上眼睛,視死如歸道:「先說好,不要太用力,不許打臉!來吧!」
溫若流深吸一口氣,再一次被氣笑了。
又在耍小聰明。以為他看不出來麼?她就是仗著他不會真的打她,才有恃無恐地放出這句話。
太多的疑團攪和在一起,亂麻一樣堵在了腦海裡。更不知道怎麼整她才好,既恨又愛,不捨得打,罵……看見她這副可憐兮兮、做小伏低、任他處置的模樣,難聽的話也說不出口。
但要是什麼也不做,卻又憋氣得很……
簡禾忐忑不安地閉著眼睛,掌心沁滿冷汗,夾著尾巴,縮著頭等待。
溫若流應該不會喪心病狂得真的打她,否則,以他如今的靈力,一掌就可以將她打個對穿了……換位思考,如果是她,應該會掐對方的臉,掐到對方眼眶裡噙滿淚水、疼得不行才解氣。
簡禾眼皮顫動,正胡思亂想著,忽然感覺到一陣熾熱的氣息拂面而來。
她嚇了一跳,心如擂鼓,下意識就要睜眼看看。
一隻手搭在了她的眼睛上,捂住了不讓她看。
與此同時,她微張的嘴唇已被堵住了。
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對付她的辦法,無可奈何的溫若流,最終將她壓著,吻了一下。
……
才怪!
結束了「上刑」後,簡禾猶如屁股著了火,披頭散髮地鑽了出來,悚然地滾到了遠處的一塊石頭後。
溫若流任她跑了,自顧自地掀開衣襟,檢查自己方才被魔氣打傷的傷口。
滲血易止,斷骨難愈,好在他身上都是些皮外傷,敷藥包紮即可。他在河灘邊解開了衣裳,洗掉了傷口上的污泥,撕下了尚算乾淨的裡衣一角,將傷口纏上。
布條繞到了後方時,不知是不是動作太大、牽涉到了傷口,溫若流蹙眉,輕輕地「嘶」了一聲。
簡禾原本還有些彆扭,但是聽見聲音,又自覺地滾了出去,道:「行了,別亂動了,我來吧!」
她在溫若流身前蹲下來,將布條鬆開,重新包紮止血。瞥見傷口血肉模糊,看著都嚇人,簡禾不敢看了,纏布的力氣也放輕了不少。
空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長鳴。一隻深灰長翎的鳥撲扇了兩下翅膀,朝他們飛來。
簡禾抬頭,驚喜道:「這是……」
「是阿廉的仙寵。」
一簇暗金色的劍穗從鳥喙上落下,被溫若流接住了。定睛一看,飄飄兮的穗絲被綁出了三四個結。
武陵被譽為九州的桃源,但是,世界上沒有永遠安全的地方。各個宗派都會設定門生才懂的暗號,以及萬不得已時的逃跑方向。
考慮到在危難時刻,人們十之八九不會帶著紙筆,用身邊常見的東西來傳信是最可取的法子。不同的東西代表了不同的資訊。澹台憐傳來的資訊,即是「平安,向南」,並在詢問溫若流的意思。
簡禾揉了揉眼睛,道:「太好了!既然有閒暇傳信,大家應該是安全的!」
武陵四周,南向是唯一的水路,其餘皆為山路。山路可能會被追擊、伏擊。而走水路就穩妥得多,因為鮮有魔族人在水上攔路,只要上了船就安全了。
美中不足的是,要去南邊的渡口,必須穿過武陵城。魔族人既然進犯了叢熙宗,估計武陵城是他們的重點盤踞地區,明日肯定會亂成一鍋粥。
非常時期,越是混亂,就越容易渾水摸魚。等魔族人完全控制這裡,水路就走不通了。
簡禾道:「我們走水路嗎?」
溫若流頷首,在劍穗上做了點手腳,拋回給了灰鳥。
「那我們出發吧……」簡禾掃了水面一眼,看見了一具浮屍飄了下來,倒吸了一口氣。
定睛一看,原來只是一件染血的長衣被空氣鼓了起來。屍體是沒有了,但是衣服底下,還真的若即若現地露出了一塊浮木,木頭的縫隙中,斜斜地插著一個黑漆漆的東西。
溫若流淌水過去,將它拾了過來,扔在了河灘上。這是一柄長劍,比尋常的仙劍還要長上幾寸。劍身黯淡無光,劍柄凹凸不平,似乎爬滿了斑斑的深紅鏽跡,扔在路邊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溫若流使力,劍刃巋然不動,拔不出來。
簡禾奇怪道:「這是哪來的?」
溫若流若有所思道:「剛才落到潭底的時候,我的衣裳被一把插在淤泥裡的劍柄勾住了。應該就是那時候被帶上來的。」
恰好卡在了木頭上,還跟著他們飄了那麼遠,也算是緣分了。
潭底……
如果無法毀掉某件東西,卻又想讓它永遠消失在人前,那麼,叢熙宗後山的深不見底的水潭,的確是個非常適合的地方。要不是遇襲落水,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潛到潭底去。
沒人會不喜歡上古仙器。只是,當武器的力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等待著自己的結局便是被反噬。就像老鼠永遠無法操縱獅子一樣。沈長虹身無仙器,又受了重傷,卻急匆匆地將它分解、扔掉,說明此物邪肆異常,他控制不住,還很可能會受其影響和連累。
他可真是……選了個好地方。
九師兄生前顛顛地喊她「小師妹」的聲音猶在耳畔,他的遺體如今還躺在山上。只是,他們已經無法走回頭路,也沒法把他的遺體帶走了。
簡禾鼻子一酸,不敢再想了,將自己的猜測告訴了溫若流,同時從衣裳內袋裡取出了沈長虹落下的香囊,道:「我們拆開看看吧。」
溫若流撕碎了香囊,不出所料,香囊裡果然裝著用來幫助沉底的石頭,除此以外,還纏著一卷隱隱泛著暗光的長索。
「這是什麼東西?弓弦?琴弦?鐵絲?」
溫若流沉吟道:「應該是從劍上強行拆下的部分。」
簡禾發現了新大陸:「等等,你摸摸看,劍柄上有些凹陷的地方,難不成這金弦原本是纏在劍鞘上的?」
手動將金弦繞上去,全然沒有反應。
溫若流道:「此劍有靈,被強行毀壞了,就像人生病了一樣,暫時無法恢復。」
「暫時不恢復才好呢。這東西被毀壞了還能像GPS一樣把那些魔族人引來。要是修好了,豈不是隔了十萬八千里都能被追蹤到?」
「……」溫若流道:「居劈愛思是何物?」
「我家鄉那邊的土話,就是活靶子的意思。」
長夜未央,明月蒙塵。
溫若流在河邊跪下,捧起一捊涼絲絲的河水,盡數往臉上潑去。晶瑩的水珠順著英挺的下頜滑落,滴落在水面上。半幹的黑髮攏在一旁,濕衣緊貼後背,頎長而優美的線條展露無遺。
胡亂地擦掉了水珠,他立在水邊,遙遙看向叢熙宗仙府的方向,許久,才回頭道:「我們走吧。」
簡禾點頭。
他脫下了惹眼的校服,將它翻了過來,把這無名的長劍包裹起來,背在身後。那團金絲則被他分開放到了另一個地方。
兩人踏著夜色,天明之際,進了武陵的城門。
叢熙宗昨晚被襲一事,不到一夜便傳遍了武陵。相信再過幾日,九州都會聽到這個噩耗。
興許是初來乍到,魔族人還沒來得及接管武陵,城中果然亂哄哄的,不少百姓都在收拾家當,帶著一家老小離開。
一般而言,魔族人只會挑不服他們的刺頭來殺雞儆猴,平民於他們而言,等同於螻蟻,很少會大面積地攻擊。所以,即使家鄉陷落,也還是會有人選擇留下。
無奈,這一次接管武陵的,卻是個人盡皆知的殺人祭城狂魔。武陵恐怕會步上屠雪城的後塵,此時不走,難道還等人將刀子架到脖子上才走嗎?
溫若流長得太惹眼,就算他不是叢熙宗的首徒,也屬於很容易被人攔下來問話的長相。兩人已經將校服脫掉,在山中走了一夜,素白的衣裳髒得很,沒有多餘的布料可以擋臉了。
幸虧街上人人自危,兩人挑著偏僻的小道走。路經一面圍牆時,兩人意外地看見了上面張貼著幾張告示,繪著溫若流、澹台憐等人的模樣。
簡禾捏緊拳頭,道:「手腳還真快。」
「擒賊先擒王。」溫若流攬住了她的肩,催道:「別看,離開再說。」
「我們還是得找東西擋一下,那些魔族人明擺著就是要抓你,既然在城中貼了告示,渡口他們也一定會派人守著……」
「我知道。邊走邊找。」
穿過了數條長街,幾聲高低不同的哭鬧聲從前方傳來。
「不要臉!快把東西還給我們!」
「那是我們的……!」
原來是幾個大乞丐在趁亂搶幾個小乞丐的東西。簡禾定睛一看,被搶的那夥小乞丐,不正是幾天前才見過面的那幾個小孩兒麼?那異色眼珠的小姑娘嚇得哇哇大哭,場面亂成一團。
溫若流臉色一冷,三兩下就將幾個流氓踹暈了。簡禾氣不過,衝上去補了幾腳。
幾個小乞丐呆若木雞,連小姑娘也忘了哭了。與簡禾兩人一打照面,眾人轉憂為喜,紛紛道:「哥哥!姐姐!是你們!」
「哥哥,我看見你們被畫在牆上了……那些壞人要抓你!」
溫若流比了個「噓」的手勢,道:「沒受傷吧?」
「沒有!」
「他們剛開始搶我們的東西,哥哥你就來了,好神氣呀!」
「沒受傷就好,都來幫我的忙。」簡禾衝他們招了招手,嘿嘿道:「將他們的衣服扒掉。」
方才還在苦惱從哪裡找東西遮臉,這不,這幾個傢伙就撞到她手裡了。踏破鐵騎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脫不是人!
溫若流:「……」
小乞丐們大聲道:「遵命!」
幾人通力合作,上下其手,將地上暈倒的幾個男人的外衣穿到了自己身上,還順手摸走了兩個有點兒癟的錢袋。
溫若流將兜帽拉了下來,道:「走吧。」
幾個小乞丐機靈地跟著他們,終於在午時來到了渡口。
渡口人來人往,兵荒馬亂,比幾天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幾艘大船停在了江邊,人潮上上落落,更多的人被堵在了下面,正與船夫大聲爭論。
「不行!沒錢的不能上!」
「危難關頭,大家都是武陵人,通融一下怎麼了?」
「我的船載不了那麼多人,個個都讓我通融,我這船就開不了了。你們還是早點往回走,走山路吧!」
……
放眼四周,並沒有看見澹台憐等人。他們人太多,應該是分批混在人堆中離開的。只要大方向不出錯,離開武陵後,總有機會再見。
溫若流道:「小心腳下,跟著我,別走散了。」
簡禾和幾個小乞丐一起點頭。
擠開了人群,他們終於來到了排隊的地方。那幾個流氓的錢應該夠他們所有人上船了。簡禾鬆了口氣,攏了攏衣裳,一晃神,忽然瞥見了長長的佇列前方,上船的木梯旁,兩個魔族人正徐徐走來,挨個打量上船的人。
簡禾的腦殼嗡地一聲。
糟糕了。剛才光顧著看環境,以為渡口沒有貼告示就安全了,誰知道魔族人會在這裡守株待兔……
就在那兩人離自己還有幾米時,一個小乞兒忽然大聲嚎哭了起來:「爹,我害怕!」同時抱住了溫若流的大腿。
小姑娘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拽著簡禾的袖子道:「娘,我們什麼時候才上船呀,我害怕。」
溫若流與簡禾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將小孩抱了起來,輕聲哄著,不著痕跡地擋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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