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個修羅場
簡禾所謂的辦法,同時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就是「切換帳號」。
她無法得知【傀儡喬邇】那邊目前是什麼情況。尤其是在她突然「斷電」之後, 姬鉞白與夜闌雨兩人又如何了。但是, 不管是他們中的誰, 都絕無可能輕易拋棄掉那個殼子。這點大可以放心。
只是,現在到底是誰在保管著【傀儡喬邇】的身體?
那日所見,姬鉞白身受重傷,但尚有一戰之力, 夜闌雨則被絳儀穿胸而過, 誰的血條更薄,一看便知。十有八九,目前是由姬鉞白在保管著那具身體。
由他來保管就最好不過。姬家手握著幾個進入西城牆中牢房的通行權杖,只要她偷走一個, 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了……
簡禾揉了揉眉心。
不對, 這樣不行。且不說進了大門, 還有牢門。賀熠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不到半天就會被發現。只要清點通行權杖的數量。誰家少了一個, 一目了然, 她這樣做了, 極有可能會連累到姬鉞白,得另尋辦法。
此路暫且不通。但是, 無可否認, 只要攀著姬家這棵大樹, 她就能最大限度地接近此處。說不定, 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弄來別的世家的權杖。
那,假如她的殼子是夜闌雨在保管呢?
不是說夜闌雨哪兒不好。說實話,他的名聲也沒比賀熠好聽多少,又常年游離在仙門之外,若要把手伸進這趟渾水來——不是不行,但在眼下這個爭分奪秒的救人關頭,終究是遜色於姬鉞白的先天優勢。
更何況,姬鉞白不能丟下小輩們不管,勢必會返回潼關。而夜闌雨則沒有必須來潼關的理由。搞不好他打算留在汾嬰養傷呢?
那她可真是插上翅膀……也來不及回來救下賀熠了。
簡禾長歎一聲,背靠石牆,抿了抿唇,眼看著天窗之外月落雲起,星光越發淺淡、黯然最終隱沒在了初升的朝輝中。
從理論上說,因兩邊身體均無法經受那麼頻繁的跳躍,所以每次切換帳號後,都有一段「技能冷卻」的時間。她才剛回來【卞七】的殼子四天,目前就處於技能被鎖定的時期,想走也走不了。
系統:「宿主,隨著技能的純熟度增高,它冷卻的時間會縮短。」
現在還有幾天時間讓她想清楚……
在想清楚以後,便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一旦切換帳號,這邊的殼子就會瞬間腐爛,零落成骨,沒有退路可走。
只是,世界上又豈有十全十美的選擇。與裹足不前相比,她寧可冒著風險賭一把。但願在她被迫等待的這段時間中,賀熠不會被問罪。
系統:「宿主,他短時間內不會有事。」
簡禾:「短時間是多長時間?」
系統:「直到你採取行動為止。」
天大亮以後,簡禾縮在了牆角,半睡半醒,頭一下下地耷拉著。迷迷糊糊間,她聽見了賀熠那邊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登時清醒了,連忙趴在了牆上看過去。
沒看到人,但牆上映著十多個影子。果然,如賀熠所言的那樣,他被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關著。
下一次再見他,她就會是另一幅陌生的樣貌了。
簡禾不知道的是,系統說「短時間內不會有事」,並非是它在背後操作,淩駕在劇情之上地保護著賀熠,而是因為仙盟之中,現在正分作了三個派別,為賀熠「該不該殺」而爭論不休。
換了在平時,絕無可能有這種爭論。誰敢提出反對意見,誰就是助紂為虐、是非不分、站在正道對立面的叛徒。
而眼下,卻是非常時期。
仙盟大會以來,眾多宗派與世家組成了隊伍,一路北上,進入了真正的古戰場腹地——最先出現異動的,便是殺人於無形的焚骨石。而焚骨石,正是魔界之門被封印時的殘留碎片。
由此推論,很有可能發生異動的源頭,就是那扇關閉已久的魔界之門……鬆動了。
這個消息在潼關傳開以後,可嚇壞了不少人,甚至還有謠言傳出,稱:魔界之門快鎖不住了,魔族的大軍很快就要捲土重來,如蝗蟲過境般,再一次席捲九州。
禍患當前,在一百年前,有份兒封閉魔界大門的宗派們,再一次站了出來,組成了好幾支人馬,深入腹地數次暗查,卻都中途敗退,被迫折返,連五十里路都沒走完。
不是因為遇到了兇殘的魍魎或魔獸,而是因為另一種讓他們棘手不已的生物——毒蟲。
地上爬的,天上飛的,處處皆是,成群結隊,避無可避。過境之時,可以在瞬間把一個活人食成白骨。
甚至,在荒漠之中難得一見的、只有小半米高的水窪中,也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毒蟲,只等被黃沙迷了眼、快渴死的人來飲水,再伺機破其皮、鑽入其血肉之中,竄遍周身血絡,從內到外食空一個人,歹毒得很。
邪瘴之氣越是濃鬱的地方,毒蟲體型越大,攻擊性越強。若不解決這個問題,那就永遠都別想進入腹地。
現在,多個宗派均有弟子被毒蟲咬傷,在床上躺了十多天,依舊無法將毒蟲引出,日日昏迷說胡話。眾人用布條將他們被咬傷手臂或大腿死死綁緊,緊到肢端缺血,讓毒蟲無法沿著血絡鑽入身體,借此保住危殆的性命。
只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綁得久了,那隻手或腿也會廢掉,從此再也拿不動劍。
而恰好,賀熠就是擅毒之人,又淪為了他們的階下囚。某個宗派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讓賀熠為其下的弟子解毒,沒想到他竟真的有法子將毒蟲完整地引了出來!
十多個半死不活的弟子,就這樣逃脫了死亡的命運。
因此,某幾個宗派與世家紛紛發出了不同的聲音,力主留下賀熠的性命。自然,這個提議遭到了以駱溪白氏、濱陽公孫氏的遺孤為主的一眾勢力的強烈反對。
時間一晃走到了賀熠被關押的第十天,多方仍然沒有掰扯出一個結論來。
今日,潼關的議事堂中,百宗齊聚,空氣裡依舊彌漫著濃重的□□味。
一名宗主捊了捊鬍子,道:「非常時刻,當以非常之法處置。賀熠所犯之錯自當日後清算。而現在救人才是重中之重,為何就不能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公孫氏的一個少年厲聲道:「將功補過?茗宗主說得好輕鬆,好寬宏大量啊!誰又曾給過我公孫家兩百多條人命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姓賀的是什麼東西,會解毒就了不起了?!會解毒就不用殺人償命了嗎?!」
一名年老的修士沉聲道:「公孫公子,你的心情我明白。只是,賀熠解毒當日,我就在現場看著……我們數十個人湊在一起半月,都尋不出引出毒蟲的辦法,他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到了。依老朽所見,他極有可能知道驅趕毒蟲的辦法。」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如果這是真的,那將會徹底改變止步不前的現狀。
有人質疑道:「且慢,毒蟲出體就死亡了,如何證實他有驅趕活的毒蟲的能力?」
「很簡單,只要下一次進入腹地時,把賀熠也帶上即可。」
「兒戲!古戰場中,人人自顧不暇,誰能分神保護他?!你可別說要把棄仙交還給他,一旦他得到了武器,誰能保證他不會趁亂逃脫?!一旦放虎歸山,想要再抓到他可就難了!」
「或許可以對他下毒,加以牽制,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此言差矣。賀熠都能解我們解不出的毒,尋常的□□豈能困得住他?我自問沒有這個本事。」
有人應和道:「說得沒錯!如果賀熠真的那麼有本事,讓他走進遍是毒物的地方,他豈不是如魚得水得很?保不准他會先口頭答應,到了關鍵時刻便藏私自救、倒戈相向!」
「這些都不過是臆測,未必會發生。而古戰場的邪瘴之氣,卻是真真正正、日復一日地在暴漲著,我們甚至還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若魔界大門的封印真的鬆動了……待它重開之日,就是九州血流成河、生靈塗炭之時。難道在座的各位真的膽小至此,認為自己看不住一個賀熠?當真要因小失大、為了那點風險而放棄一探究竟的機會嗎?!」
所謂「封印」,必然會有一樣東西放在門中,作為「祭品」,讓魔界的門塌陷,以隔開人魔兩個世界。
眾人推測,封印鬆動的原因,極有可能是「祭品」失去了效力,才會讓魔界的魔氣大量泄出。
至於「祭品」是什麼,為何會失去效力……誰也不知道。
白墨軒擱下了茶盞,似笑非笑道:「恰好說反了。『封印鬆動』才是你們的臆測,而賀熠之兇殘狡猾、忘恩負義,卻是真真切切、人人看在眼裡的。茗宗主,提出不殺賀熠的人是你,連日以來,你又上奔下跑,處處為賀熠說話,倒讓人懷疑其中緣由了……」
「你!休要血口噴人!」
茗宗主身後,一名相貌豔麗的女修士陰陽怪氣地道:「白家主,你這話說得可不是那麼地道了。眾所皆知,現在扛起責任進入腹地的,十之五六是叢熙宗與赤雲宗的弟子,我宗亦有三名弟子為賀熠所救。你們白家一點力都沒出,就光坐在這裡吃茶看戲,指手畫腳,還要殺死唯一能救傷患的人,敢問你是何居心?!」
……
議事堂一角,姬硯奚眉心緊皺,與身側少年對視一眼。
果然,只要話題一轉到賀熠,有理有據的爭論,最終都會演化成激烈的爭吵、乃至破口大駡,最後鬧個不歡而散。
而除了吵得激烈的兩派之外,如今還衍生出了少部分渾水摸魚之黨。姬硯奚耳力驚人,就在他的不遠處,就有幾個少年在低聲議論起賀熠的棄仙。
「……那把棄仙劍,真的被叢熙宗收起來了嗎?」
「賀熠不死,那就是把廢劍。賀熠死了,棄仙就能重新認主了……」
「認什麼主,那可是用琮因與筵青雙劍熔煉而成的名器,叢熙宗怎麼可能會放過……」
「憑什麼?便宜他們了。」
……
姬硯奚頭疼,不再去聽,在桌下展開了手中的一封密信。
紙上寥寥數語,他卻看了又看,每看一次,就有種即將卸下重擔的輕快感——闊別半月,姬鉞白將在明日回到潼關。他總算可以結束天天坐在這裡聽人唇槍舌戰、還插不上話的悲催日子了……
傍晚時分,眾人疲憊地離開了議事堂。姬硯奚如往常那般,與同伴一同步上了西側的城樓。
這十天來,那個叫做卞七的姑娘一直被關在那個小房間中,由他們負責照看——這個照看,既有照顧的意思,也有監視的意味。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用過晚膳了。
姬硯奚歎了口氣,走近了那扇鐵門。
出於教養,即便面前是座牢房,只要關的是個姑娘,他就不會一聲不響地往裡面看,而是抬起手敲了敲。
等了片刻,裡面沒有傳來腳步聲。姬硯奚道:「姑娘?」
還是沒有聲音。連細微的呼吸音也沒有。
往裡一看,昏暗的房間中,床榻是扁平的。兩邊看看,也看不到類似於是「人形」的物體。
姬硯奚與同伴對視一眼,心生疑竇,遂解下了佩劍,以劍光照明。
骯髒的地上,只餘下了一件破舊的衣裳,還有滿地零落的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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