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個修羅場
玄衣一動,簡禾雖然已擺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姿態, 實則還相當警惕, 餘光看到他的動作,她已條件反射地滾到了角落去,心有餘悸地抵牆坐著。
玄衣愕然地立在床邊, 本想撫摸她臉頰的手僵立在半空, 猛地握住了拳頭, 放了下來。
簡禾看了玄衣的表情兩秒鐘, 忽然腦海嗡地一下, 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個「閃躲」的動作, 似乎刺傷了玄衣。
若換成是上輩子的那個暴虐的玄衣, 她要是敢對他做同樣的事情——先把他騙得團團轉, 都被他逮住了還死活不承認身份……哪會有命活到現在。
無情和有情, 真是巨大的差別。對她無情的玄衣, 時時刻刻都是一柄殺人兵器。可對她有情的玄衣, 卻將可以傷害他的兵器親手交到了她的手上。
從在赤雲宗分別至今,已有足足十年。有多少人可以拍著胸脯, 說自己願意苦苦尋覓另一個人十年也不放棄的?
在被玄衣發現前, 她不知用過多少插科打諢、嬉皮笑臉, 甚至是切換帳號之類的「明為機智實為逃避」的做法來粉飾太平、躲避危機。
可是,到了這一刻, 既已被戳穿, 如果她還不願意面對, 那就真的不是人了。有些話,還是要好好地說出口的。哪怕是老實地說一句「不能告訴你」,也比逃避要好。
——這麼想著的簡禾,並沒有發現,雖然自己嘴上一直戲謔地稱玄衣他們是「病友」,是「攻略對象」,是「開金手指的重要NPC」,但其實,心裡面早就把他們當成了是與自己一樣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人。
系統:「宿主,【地獄Bug條】第一格被填滿後,【一年前•卞七】的帳號使用權即將回收。」
簡禾:「什麼意思?」
系統:「之所以會回到一年前,是為了填上這一段的劇情。在這之後,你再切換回【卞七】的帳號,也只能切到與【傀儡喬邇】同一個時間段的了,無法再回到此時此刻。所以,如果你想跟這時的玄衣說些什麼,就抓緊時間吧,剩餘時間已經不多了。」
簡禾的眼皮一顫。
餘光看到了玄衣的手快要放下的時候,簡禾忽然湧起了一股衝動,忽地又從牆邊滾了出去,抓住了他的手。
料不到她有這一舉,玄衣瞳孔微縮,指尖微微一顫。
之所以那麼做,不過是一時衝動,其實,她還沒想清楚該說些什麼。
但是,與玄衣對視片晌,話語就自然而然地從她唇中跑出來了:「玄衣,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如果你問的是幻境……」玄衣定定地看著她,須臾,才道:「我原本以為還要花點時間才能達成目的,可後來發現根本不必。因為在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在她與幻境中的「小玄衣」一同除祟、說笑、上街時,玄衣其實一直都隱去了身形,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神采飛揚的表情,捨不得移開視線。
在她與「小玄衣」面對面用膳時,他便坐在「小玄衣」的身旁。她在休息的時候,他就在床邊枯坐一晚。
他很清楚,簡禾一向聰明。這樣的幻境,不可能困得住她多久。所以,這些他懷念了很多年的情景,是看一點少一點了。
也不知費了多大的自製力,他才控制得住那種幾乎要把他淹沒的痛苦——原本,這樣的日子,是可以有很多很多的……
越是逼真的幻境,就越是在提醒他往事不可追。用碎骨與魔氣重塑的身體固然能用,可他也忘不了十年前的自己,近乎癲狂地尋找著保存屍體的辦法,最後卻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屍身腐壞,最終只剩下一堆碎骨的崩潰……
在向當年屠村的赤雲宗弟子復仇時,他還想盡辦法揪出了那個把她踹下了西朔山的傢伙,特別地「招待」了她一番。之後,便是長達十年的等候。
他做著她有朝一日會回來的夢,後來才知道,她曾經無條件奉獻給他的特權,其實早就移交到了另一個人的手上了,甚至還矢口否認曾經認識過他。
不甘心、不服輸、茫然、不解、嫉妒的毒火,混雜著偏激的想法——把她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尋找鎖魂之法,讓她再也沒法隨意離開。
無數種黑暗的念頭潛伏在他心底,蠢蠢欲動——而在她睜眼撒謊說不認識他的那個晚上,它們幾乎要衝出囚籠。
簡禾低聲道:「如果我沒發現,這個幻境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結束?」
「不會,你很聰明,我從開始就知道瞞不了你多久。」玄衣自嘲道:「如果你想問的是——你為什麼會露出馬腳,為什麼我會知道『封嫵』與『卞七』是同魂的……」
心中隱秘的想法被戳中,簡禾猛地抬頭。
「現在,我把答案告訴你也無妨。」
玄衣一頓,探手,置於了她的額上。
霎時,一陣從天而降的天旋地轉感籠罩住了簡禾。她雙目圓睜,然視野發黑,什麼也看不清。一股無形的力拉扯著她的腦髓,有什麼東西正被一絲一縷地從她的腦殼中抽離出去!
玄衣眼疾手快,接住了她軟倒的身子。
黑氣逸散,越發淺淡。簡禾全身大汗淋漓,思維卻分外清明,脫口道:「你在我身體裡放了魔氣?!」
難怪了,魔氣只能在活物身上凝聚,就算她百般抵賴,玄衣只消掐指一算,便可知道她到底這具身體到底是純粹的屍身,還是有魂魄在控制。
築出幻境,只不過是為了讓她最後的粉飾也無所遁形,再也無法嘴硬了而已。
玄衣譏諷地笑了笑,道:「是啊,我從來都沒那麼感謝過當年的自己留了這一手。」
思來想去,這縷魔氣必定是在「卞七」神志不清時放進去的,不然,她不至於會察覺不到。
簡禾摸了摸額頭,歎道:「原來是因為它……多謝解答,我現在栽也栽得明白了。」
「……」玄衣的臉在陰影中晦暗不明,道:「現在,是不是該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簡禾道:「該,太該了。」
玄衣垂首,不知道在想什麼,隔了一會兒,才陳述道:「在『封嫵』死後,魂絲沒有碎裂,更沒有投生到嬰孩身上,而是全部進入了『卞七』的身體裡,此後,此魂魄多番離體,肉身卻仍保持不亡。」
「……」
玄衣仿佛要看穿她的內心,一字一頓道:「就我所知,九州之中,尚未有人可以做到在兩個身體中隨意遊移……為什麼你可以做到?你究竟是什麼人?」
簡禾喉嚨咽了咽,心道:「你要是知道我在幾個身體裡遊移過,豈不是嚇死你。」
現在已不僅是感情的問題了,玄衣的這些疑問,其實已經指向了任務的秘密。
就算簡禾憑空瞎掰的技能再溜,短時間內,也沒法編出一個天衣無縫的回答。
「啊哈,答案很簡單!我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也已經死了,為了活下去,我帶了一個名叫『系統』的幫手來到你們身邊。讓你們愛上我,填補上你們既定生命歷程的空缺,功成身退後,就能拍拍屁股走人咯。」
↑試問她能這樣說嗎?!
就算玄衣不把她當瘋子,相信了她的鬼話連篇,她又如何能讓他接受——世界上沒有什麼命中注定,也沒有什麼奇緣,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就是設計好的了。
而在不久後,等進度條歸零,她也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這一次,是永遠離開。
有些事,不是簡簡單單地說清楚了便能免除傷害的,還可能弄巧成拙。
說不出口的解釋,攣縮成了一灘死肉堵在了心口,但若什麼也不說,又顯得太沒誠意。簡禾長歎一聲,只道:「玄衣,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沒有別的選擇。」
玄衣一怔,道:「『想活下去』是何意?」
簡禾坦白地道:「我不想撒謊,所以,我不能說。」
「好,那就不說這個。」玄衣的嘴唇動了動,難掩痛意道:「這長長的十年裡,既然你還在九州,也知道我在找你,為什麼連一面都不肯露?見到了我,為何又要裝作不認識我?你就厭惡我到這個地步,一眼都不想看到我了?」
簡禾愕然地抬頭。
玄衣大概是以為「封嫵」剛掛的下一秒,她就去「卞七」身體裡了。
殊不知,她是跨越過十年,輾轉在姬鉞白的「喬邇」、夜闌雨的「小禾二號」裡待過,才進入「卞七」殼子的。
「你想多了,哪來什麼恨不恨你的。玄衣,雖然覺得這樣說有點不要臉,但我一直覺得,我們已經恩怨消弭了。」簡禾停了停,老實道:「況且,也沒有十年那麼久,我剛成為卞七沒多久就被你捉到了。至於別的問題,我……」
「你又想說你有難言之隱,所以什麼都不能告訴我,要繼續把我當做傻子一樣瞞得團團轉,對嗎?」玄衣失望頂透,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簡禾,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真的就那麼困難嗎?」
「難。」簡禾眉頭耷拉著道:「玄衣,我不想對著你編故事。所以——真的難。」
見玄衣面部肌肉微微一抽,簡禾心中一動,脫口而出了一句她原本不準備說的話:「因為我已經記不太清我是誰了。」
她到底是誰,是否有愛過什麼人,為什麼會流落到這些世界裡,為什麼會遇見他們,被一次次地殺死,又一次次地復活……早就被那趟星軌列車撞得七零八落,散落到爪哇國去了。
所以,逼問她是誰,根本不會有答案。他們問她,她又該去問誰?
玄衣一愣,皺眉道:「你的記憶有所缺失?是什麼時候的事?」
「記憶缺失……可以這麼說。」簡禾說完,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就是這樣的。我親歷的記憶開端,其實不是被人踹下山崖,也不是剖丹自救,而是……在西朔山拔箭救下了你。」
這最後的一句話落入玄衣耳中,卻是瞬間掀起了巨浪,砸得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抬起頭來,啞聲道:「你是說……挖走我父親元丹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簡禾回過神來,暗道一聲:「糟了。」
剛才說話時,她顧著圓話,心緒太亂,竟沒想到了封嫵與玄衣父親有舊仇這一層!
為了不讓他覺得自己在推卸責任,簡禾撓了撓頭,補救道:「這個,挖了就是挖了,到底是誰動的手,其實也沒多大差別……」
「怎麼會『沒多大差別』?」玄衣猛地逼近了她,雙目發紅,壓抑了一個晚上的洶湧情緒似乎都被點燃了,卻不知道這怒火到底是衝誰而去的:「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兩年的時間,你明明有那麼多的機會告訴我!就算我一開始不信你,多說幾次,我總會相信的……」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竟已有輕微的哽咽。
不過,他也明白,自己如今所說的話,其實更像是無理取鬧,是馬後炮。
畢竟,如果當年的他能聽得進簡禾的解釋,也就不會打下那一掌了。
萬萬沒想到還會牽扯到那麼久前的事,簡禾雙目清亮,輕輕道:「玄衣,你讓我怎麼說呢?這話出去說給十個人聽,十個人都會覺得我說瘋話,想推卸責任。況且,我當時能活下來,也確確實實是靠著那顆元丹的力量的。總不能占盡了好處便宜,到了要負責任的時候,就撇清關係吧。」
玄衣瞪著她,胸膛如個破風箱般起伏著。
其實,簡禾這說不出口的理由,若是易地而處,與玄衣的何其相似——「當年,我之所以打你一掌,是因為以為你腹中還有元丹在保護你。我只是想給你一個教訓,不是真的想殺你啊。」
人已死去,錯已經釀成,說這話又有什麼意義呢?簡直就是在急不可耐地撇清責任。還不如不說,反正都過去了。
系統:「叮!世界線輔助劇情完成25%。現開始收回【一年前•卞七】的帳號切換權,倒計時:三分鐘。」
本來覺得對峙的時間很漫長,很難熬。可一旦開始了,便覺得要說的話太多,時間根本就塞不下。
沒有多少時間了,以後若還有機會再見,必然也回不到此刻的心情了。趁著這個機會,簡禾晃了晃頭,拉住了玄衣的袖子,道:「玄衣,你聽我說,我有些話想告訴你。」
玄衣一動不動,高大的身子微微地發著抖。
「唉,我們之間真的是一筆爛帳,都算不清了。但有些話,我一定要說給你聽。」簡禾笑了笑,道:「我們認識那麼久,你該知道,我要是討厭誰,躲著他還來不及呢。跟他同居一室,拉著他去過新年、看皮影戲……嘿,想都別想。」
玄衣深吸口氣,緊緊地攬住了簡禾,簡禾續道:「我上一次說要跟你重來的那句話,是真心實意的。我很喜歡跟你在信城殺妖除祟,喜歡只能蹲在我肩上當隻小魔獸的你,喜歡背著我從秦南的山上走回來的你,也很喜歡現在的你……但是,以後,不要再那麼辛苦地找我了。」
說到最後一句,玄衣似有所覺地一震,鬆開了她。
然而,短暫的三分鐘已經走到了盡頭。
帳號回收,短時間內,再無注入魂魄的可能,簡禾烏亮的眼睛倏地失去了神采。
這一回的帳號切換,照例沒有經過那片白茫茫的空間的中轉。一陣恍惚之後,簡禾睜目,霎時被寒風吹得打了個顫。
沒辦法,上一秒還是在蝕月境的寢殿中,下一秒就換到了酷寒暴雪的汾嬰山巔,怎麼能一下子就適應過來。
系統:「叮!恭喜宿主回到【傀儡喬邇】的身體中,現已無縫續接了切換前的情節。」
一個冷顫後,簡禾的視野重新合一。
上一次,夜闌雨便是因為懷疑她是「小禾」,特地以霜梧來試她。
為了不讓霜梧發亮,她才會臨時以切換帳號的方式遁逃。
而現在……
簡禾低頭。
霜梧已經從她手中脫落,斜插在了雪中,劍刃由始至終都黯淡無光。夜闌雨難以置信地倒退了兩步,面色漸漸變得難看了起來。
系統誠不欺她也——霜梧碰到她手的那一瞬間,恰好就是她魂魄離體的時候。
喬邇與傀儡小禾同魂的嫌疑,就這樣被暫時洗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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