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玉的話再也忍不住:“我知道王爺在遼東受了委屈,陛下也對王爺起了猜忌之心,王爺此次回辜州退隱是想避開陛下的鋒芒,可王爺這一走朝廷會怎麽樣?絕對亂成一鍋粥!!王爺,你來的這六年朝廷的風氣有所收斂,崔忍放被下獄誅殺,更是大快人心。在這渾濁黑暗的朝廷,清明跡象稍微露頭時,王爺卻選擇離開,那朝廷被壓抑的群臣會怎麽樣?誰還能鎮住這批野心勃勃餓壞了的狼!?難道沒有其他方法留在京城嗎?”
不得不說,沈青玉是聰明的。
這朝廷裡的聰明人,能猜到藺泊舟為什麽選擇離開京城。
也能預料到,如果藺泊舟離開,朝廷將會亂成何等模樣。
大宗的根壞了,這群衣冠禽獸個個執著筆墨,搖唇鼓舌隻為功名利祿,藺泊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見人就殺,他來了以後外慈內毒把這奸臣輩出的朝廷震懾住,好不容易安穩了這幾年。
可藺泊舟一走,誰再有雷霆手段能鎮住群臣?!
沈青玉急得眼睛發紅,眼眶濕潤。
“王爺,你不能離開京城,不能退出朝堂。陛下誤會你太深,他隻認權力,不認擔在肩頭的責任,可這朝中總有一部分人識得你,總有人體諒你。”
聽到這裡,孟歡心裡一陣恍惚。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麽沈青玉看著吊兒郎當,卻能和藺泊舟攀上幾分真交情。
可藺泊舟並不說話,依然敲擊著骨牌。
他修長的食指與中指夾著,反覆掂量,輕輕叩擊鋪著精致毯子的桌面,發出一陣陣清脆的聲音。
片刻後,藺泊舟開口了:“沈青玉,你今天說的很多話都僭越了臣子的本分,以後須謹言慎行,不得再危言聳聽。”
他頓了頓,又道:“本王現在雙目失明,身體疲弱,已經沒了年輕時的壯志和心氣。再說,朝廷沒了一個攝政王,還會出更多出類拔萃的人才。本王為政六年,並不對自己完全滿意,甚至總認為做的還不夠,做的還太少。現在,本王未完成的就交給你們了。”
他拿著茶碗,撥了撥浮沫:“來人。”
——送客的意思。
“王爺!”沈青玉悲痛交織。
“回去吧。”藺泊舟頓了頓,再招手,“給麟兒拿幾封紅包,新年以後藺叔就不見他了。”
麟兒是沈青玉的兒子。
沈青玉鼻翼抽動:“王爺……”
他臉上交織著悲傷和憤怒,痛心,等等混合的複雜情緒,拿著揣給他兒子的紅包,轉頭腳步匆匆離開暖閣,肩膀在門框重重地撞了一下。
暖閣內十分寂靜。
孟歡啟唇:“藺泊舟……”
他情緒一不對就叫他的名字。
藺泊舟拿起骨牌,側過臉,溫聲道:“還打嗎?”
孟歡搖頭:“不打了。”
他腦子裡有些空白,不停地閃過沈青玉說的那些話,明明人已經走了,可聲音卻十分清晰,在他腦子裡不停地回蕩。
孟歡嘗試著搖了搖頭,聲音並沒有出去。
他盯著藺泊舟,又喊:“夫君。”
藺泊舟歎了聲氣,拿起一旁的手杖,牽著孟歡站了起身:“不打了,就準備過午吧。”
如果不是沈青玉說,孟歡怎麽會想到這麽多。
藺泊舟攝政六年,手裡沾了多少條人命,威信也是在這些條人命上堆積起來的,所以朝臣對他畏之如猛虎,在他目光的垂視之下,多少獠牙利爪都被製服,暗暗收斂。
有句話說得對,惡人自有惡人磨,藺泊舟這個大惡人一走,朝廷的小惡人誰有那個本事壓住?
孟歡忍不住問:“你走了,朝廷會亂嗎?”
藺泊舟牽著他,走到了雪地當中。
他手中拄著一支手杖,頭部嵌金玉,杆柱細長,外觀古樸又精美,但似乎和他的年齡不符,詭異融合後竟然產生出了一種離奇的病態蒼白的美感。
藺泊舟高挑削落的身影立在雪中,安靜了一會兒。
他不想對孟歡撒沒必要的謊:“當然會亂。”
孟歡急了:“那——”
“為夫去了辜州,陛下和其他臣子會分食掉為夫讓渡出來的權力。這時候,聰明的人吃的多些,蠢一點的人吃得少,也許還要被吃。過不了多久,吃得最多的一個人就出現了,他會替代本王獨攬朝廷大權。”
藺泊舟半側過臉,低了下頜,柔和的視線似乎看著孟歡。
孟歡懵了:“那……”
藺泊舟唇角微抬:“這個人,也許並不是陛下。”
好像被東西重重敲了下腦門。
孟歡隱約感覺到什麽:“那……”
藺泊舟牽著他的手,輕輕攥緊。
他掌心溫熱,有層薄薄的繭子,輕輕攏住孟歡的手時,會讓他手背有些發癢。
藺泊舟莞爾一笑,春風般和煦:“我們只能在辜州祈禱,這個人是個忠臣了。”
話說到這裡。
孟歡覺得明白了什麽,又覺得沒明白。
他抓緊了藺泊舟的手,眸子轉動,瑩亮的眸子看著他:“那如果不是忠臣呢?”
“嗯,”藺泊舟似笑非笑,“那就是陛下倒霉了。”
“……”
孟歡更加意外了。
他怔怔地看著藺泊舟,腦子裡在短暫地混亂後,終於察覺出了這段時間的不對勁……他以為藺泊舟回辜州是不得已之舉,他內心依然一片赤誠之心,裝著大宗的江山社稷,可現在他看藺泊舟,怎麽感覺整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