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泊舟離開遼東以後,宣和帝聽過許多人對藺泊舟的意見。
這權傾朝野,氣焰熏天的攝政王。
哪怕他不想造反,但他捏著權勢,不交還給皇帝,這又和造反何異?
“臣的確反應過度,可戀慕的不是權勢,而是身家性命。”藺泊舟一字一頓,聲音緩慢,沒有半分被戳中心事的意思。
宣和帝“哦?”了聲,意外地看他。
不是為權,還能為什麽?
他可不再天真了。
藺泊舟不答,只是說:“臣此次回京陳情後,有一個請求。”
宣和帝手指微微動了動,咬牙:“你說。”
藺泊舟伏倒在地,行禮:“臣請陛下解除攝政王之職位,讓臣回辜州養疾,為父母守孝,與妻子享魚水之歡,從此再不跨入京城半步。”
好像一記悶雷落下來。
宣和帝臉色扭曲:“你說什麽?”
藺泊舟清晰地重複:“請陛下讓臣回辜州。”
宣和帝唇角微微抽著:“你千辛萬苦回京城,就是想跟朕說,你不幹了,要回辜州養老?”
“臣一心一意為大宗的江山社稷謀劃,不料在群臣眼裡竟然落下這樣的口實,但他們所說也不是毫無道理,陛下如今長大,理應親政,臣在朝中只會阻礙陛下行事。”
藺泊舟頓了頓,又說,“再者,臣備受失明所困,整日自怨自艾感歎命運不平,早已無心朝事。臣隻想回辜州,與王妃安享下半生。”
“……”
宣和帝徹底沒話說了。
——藺泊舟回京,為的也不是向他奪權。
他心裡繃緊的事情松緩下來,感覺頭頂懸著的那把劍落下,本以為會把自己扎的遍體鱗傷,現在發現僅僅是胡思亂想而已。
莫名的尷尬湧上來,如果藺泊舟說的是真的,那自己臨陣換將,陷他於危險的境地,難道不是不仁不義之舉嗎?
宣和帝手指攥緊,思緒彌漫時,耳畔忽然笑了一聲。
宣和帝抬頭,見藺泊舟唇角微微抬起。
他本身就生的俊美,此時一笑,彷如春風拂面,萬千花開,讓人不覺輕松下來。
宣和帝有些訝異,他知道皇兄生的俊朗端雅,容貌出眾,但在他面前一直謹守禮儀,板著臉眉眼凝肅,先前宣和帝還想過藺泊舟這樣的人娶了妻,會不會對妻子笑呢。
現在發現,皇兄笑起來,真是毫無距離感了。
他不禁好奇:“你笑什麽?”
藺泊舟聲音也溫和:“臣心裡欣慰,離開陛下四個月,陛下的進步比以往神速,會懷疑,也比以往思考得更深了。”
宣和帝的手指驀地松開,眼睛發亮。
“真的嗎?”
藺泊舟真的很少誇他。
藺泊舟太聰明了,宣和帝知道自己皇兄的厲害,當他自己學完一篇時政,滿心歡喜,一問才知道藺泊舟七八歲時便跟著父王一個字一個字讀了。
藺泊舟當然也會表揚他,但只是頷首,作為臣子疏遠克制地表達,從來沒有像今天有溫度地笑著誇過他,像是個哥哥一樣。
宣和帝半信半疑:“朕比以前進步了?”
藺泊舟眉眼染著些陰影,上半張臉有種若有若無的病態和陰鬱,但唇角的笑意溫柔,像春風一樣溫煦至極。
讓人不自覺忽略了那絲絲的寒涼:“陛下的棋藝,也比以往精進了。”
宣和帝直接跳起來:“是嗎皇兄!”
他神采飛揚。
但應該想到了自己現在和他的尷尬關系,坐了下來。
藺泊舟說話的聲音緩慢,恢復了宣和帝記憶裡嚴格又疏遠的樣子。
“但下棋終究不是正業,臣回了辜州,陛下將來親政,更要拿出心力為大宗謀劃,為百姓辦事才好。”
宣和帝:“好!”
他還是太年輕了。
藺泊舟垂著眼皮,心裡一陣平靜。
恩威並施,打一棍子給一顆糖,既輕易地奪回了他的信任和親情,又能繼續站在他思維權威者的位置,對他的行為任意指責,而且越指責,他心裡會越崇拜自己。
這種話術,換成任何稍微上了年事的人,都不會如此天真地上當。
所以,等自己離開了朝廷,宣和帝又會被多少人的口蜜腹劍欺瞞,犯下錯事呢?
藺泊舟手指輕輕地撚了下,本以為自己會開始憂慮,憂慮朝廷,憂慮江山社稷,但此時他心裡卻是一片平靜。
“崔朗怎麽還沒來?”
宣和帝忍不住抱怨。
但抱怨完,又道:“既然他沒來,我們再下盤棋吧?”
他腦子裡回想著藺泊舟剛才帶給他的棋局上的壓迫感,他的棋力在進步,現在還能按著他打的人已經不多了。
不過……宣和帝腦子裡忽然閃過剛才仿佛被掐著喉嚨似的森寒,應該是一雙猙獰的手,輕而易舉捏住了他纖細的喉嚨,稍微用力,就能把他連著頭和身子碎成兩段。
他手抖了一下,但很快,那種感覺就淡去了。
他期待地看著藺泊舟。
藺泊舟沒拒絕,淡淡道:“好,再弈一局。”
棋室裡兩道身影對峙,歲月靜好。
而另一邊,崔朗接到太監的召問,提著衣擺站在門口:“你說,那個棋待詔是誰?”
太監說:“攝政王,千真萬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