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感官很神奇。

　當視覺被那塊細細長長的布料遮住之後，霍淮發覺自己的其他四感變得格外敏銳， 血腥味混雜著藥香在房內散開， 安靜蜷縮在他胸口的青年體溫忽冷忽熱，氣息也沒有平日裡的和緩綿長。

　這算是怎麽回事？

　看著自己頭像框底下長達三小時的麻痹buff， 霍淮哭笑不得， 發覺他到底還是小瞧了這個文文弱弱的年輕大夫，雖說還有斷網下線這條路可選， 但聽著青年凌亂無序的呼吸，他到底還是沒舍得把人丟下不管。

　於是， 難得心軟的霍大神乖乖躺在原處，任由對方抱著他隨意折騰，將自己當做冷時的碳、熱時的冰。

　可認真講來， 霍淮到底是82級的風雲錄榜首， 沒過多久，他就可以晃著腦袋將那條染著藥香的腰帶輕輕蹭開一條小縫， 三千青絲順滑垂落， 白衣青年雙目合起， 微微蹙眉的模樣顯得格外乖巧。

　寬大的外衫早就因為腰帶被解而松散開來， 月色朦朧， 青年露在外面的皮膚好似塊精雕細琢的玉，礙於先前悶聲忍痛的舉動， 他面色蒼白疲憊， 被狠狠咬過的唇瓣卻泛著與之截然相反的嫣紅。

　咕嘟。

　喉結不自然地滾動， 霍淮從未想過自己會覺得一名男性如此誘人， 稍顯慌亂地移開落在青年唇上的視線，他抬眼望向黑漆漆地床頂，忽然後悔將那塊布料蹭開。

　然而，全息遊戲向來沒有存檔重來的說法，無論心中滋味如何複雜，男人都得一動不動地充當青年的抱枕，隊聊裡嘰嘰喳喳地詢問著他的情況，霍淮隨意回復兩句，接著便轉移注意力似的琢磨起對方的身份。

　寧舒雲。

　害怕青年的來歷與魔道有關，他便沒有直接向劍閣師長詢問對方的名字，但從自己有權限翻閱的書籍來看，近些年的江湖當中，的確沒有什麽攪弄風雲的寧姓人物。

　或許應該去百曉生那裡做筆生意。

　又或者，青年真的只是某個誤入苗疆的大夫？

　畢竟對方的外表十分年輕，容貌也是容易被搶去當壓寨夫人的禍水樣……

　本以為在身邊有人的情況下會無法入睡，誰料僅僅十分鍾不到，腦子裡想東想西的黑衣劍客便緩緩閉上了眼睛，盡管青年幾乎把大半個身子都壓在了他的身上，可由於骨架纖細，對方那輕飄飄的分量還真算不得什麽重物。

　沉沉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霍淮再次清醒睜眼時，先前那根封脈的銀針早已被內力自行逼出體外，正因為四肢可以自由活動，不知是誰先越界，他和青年此時反倒成了親昵又曖昧地同床相擁。

　生怕自己丟掉那點來之不易的好感，黑衣劍客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想要起身離去。

　可天不遂人願，就在他剛剛有所行動的刹那，白衣青年卷翹睫毛微顫，清醒無比地睜開了眼睛。

　霍淮：危。

　寧大夫的長相其實與溫柔並不搭邊，只是平日裡他總是笑著，便顯得那狹長的鳳眼也柔軟三分，此時他還沒來得及戴上那副假面，整體給人的感覺便是凜冽銳利，好似一把正要飲血的利刃。

　這實在一種很玄妙的感覺，明明對方身負蠱毒只有20級的面板，霍淮卻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己的劍。

　可還沒等他真正有所動作，白衣青年便輕輕眨眼，柔柔軟軟地衝他笑開：“夫君。”

　要命。

　明知道這只是系統設定好的程序，霍淮卻還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悸，盡量自然地將對方從懷中推開，黑衣劍客默默坐直身體，正巧碰掉了那條搭在自己頭頂的腰帶。

　霍淮：“……”

　認命地等待降好感的通知，男人啞然，近乎絕望地伸手捂臉，但令人不解的是，這次系統竟然沒有給他任何提示。

　“日上三竿，夫君怎麽還想賴床？”完全不覺得此刻的氣氛有何尷尬，白衣青年越過對方下床，抬手攏起披散在身後的發絲。

　未等對方接話，他便忽地轉頭看向某扇虛掩的窗：“誰？！”

　聽到響動誤以為觸發新劇情的女玩家：……

　“我就是想來看看寧大夫您有什麽吩咐，”反應極快地挺胸抬頭，假裝自己沒有偷聽牆角的雨霖鈴訕訕笑道，“那個……沒想到您今天起得這麽晚哈。”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別說是寧美人身上那件少了腰帶的外衫，她甚至能看清床榻間斑斑點點的血跡和對方下唇的咬痕。

　沒想到霍淮居然是這樣的大神！

　“也好，”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那古怪的打量，白衣青年禮貌笑道，“那就煩請你去幫我要些沐浴的水來。”

　盡管很想繼續蹲守在這裡看八卦，但在看到任務面板上只有一炷香的倒計時後，急需經驗獎勵的雨霖鈴還是選擇了妥協。

　兩分鍾後。

　【世界】［雨霖鈴］：越想越氣！我的寧美人居然被霍淮給吃了！

　【世界】［我該在車底］：是瓜的氣息！求深扒！

　【世界】［秋名山逮蝦戶］：吃……是我想的那個吃嗎？嘿嘿。

　【世界】［就愛吃瓜］：坐標速來！我要圍觀。

　由於世界頻道聊天受限，玩家們討論的陣地很快就轉移到遊戲論壇，拜吃瓜群眾的熱情所賜，等霍淮後知後覺地發現有哪裡不對時，他與青年昨夜“同床共枕”的消息早已乘風傳遍整個江湖。

　偏生某位沐浴完畢的大夫全然不知，好整以暇地坐在樹蔭下發布任務，捧著書卷研讀的青年好奇回頭：“有趣，這些俠士為何都盯著夫君瞧個沒完？”

　“因為他們都想來瞧瞧守正劍的媳婦，”遊魚般靈活地從人群中擠出，愛好收集情報的“取名很認真”艱難在黑衣劍客身旁蹲好，而後又揶揄地去撞對方的胳膊，“行啊霍淮，做那種事做到掉血，真不愧……”

　【系統：叮！寧舒雲對您的好感－10。】

　同時聽到系統提示，藏在樹上的兩名玩家齊齊向樹下的白衣美人看去，果然見到對方正笑意清淺地盯著他們瞧。

　滿頭霧水的取名很認真：……？？？

　早有預料的霍淮：……果然。

　數次加加減減的好感再度歸零，放血又陪睡的霍大神隻覺得自己委屈得很，眼瞧著青衫客又拖家帶口地來討青年歡心，男人心中不爽，劍鞘一拍便把某個連累自己的豬隊友輕松推下了樹。

　直接當著一眾玩家的面摔了個四腳朝天，沒想到會被隊友偷襲的取名很認真憤憤在聊天面板控訴：［不就是10點好感嗎？霍淮，你這個重色輕友的混蛋！］

　【隊聊】［霍淮］：不服PK。

　順利解決掉麻煩的隊友，黑衣劍客繼續安靜蹲在樹上盯梢，眉心紅痣鮮豔，泡過熱水澡的青年氣色尚可，半點也看不出昨天夜裡的虛弱憔悴。

　對於一名技能NPC來說，給予玩家經驗和好感似乎是對方既定的使命，可不知為何，一想到青年未來可能會和別人秉燭夜談把酒言歡，霍淮心裡就莫名的酸。

　翻出背包裡那瓶還未送出的羅浮春，黑衣劍客蹙眉點開密聊：［老規矩，價格你開，盡快幫我收集遊戲裡的佳釀。］

　——“佳釀”是《俠客江湖》裡的酒水品階，若是由玩家飲用，它們還會隨機出現效用不同的增益buff。

　【密聊】［我不是財神］：明白。

　作為《俠客江湖》裡財富榜第一的商會老板，這人顯然很懂得與不同客戶的相處之道，很滿意對方沒有刨根問底下去，閑來無事的霍淮收好酒壺，認真琢磨著是否該下去搶個日常刷刷好感。

　可或許是噬心蠱的牽絆作祟，他總覺得對於青年來說，自己應該和樹下那些來做任務的玩家並不相同。

　“讓開！”

　就在玩家們邊討論八卦邊排隊送禮時，一群身側佩刀的精壯護衛突然氣勢洶洶地闖進小院，從鑒定結果來看，這十幾名NPC的等級大多在60上下，最少也能算作江湖裡的二流高手。

　再加上原住民的武功是實打實的勤修苦練，此刻圍在白衣青年身邊的玩家還真未必是這群人的對手。

　早就習慣仗著背後的勢力作威作福，見周圍人都被自己“嚇住”，領頭者眼中飛快閃過一抹得意：“寧大夫，我家莊主有請。”

　“哦？”輕輕將手中的書卷放下，白衣青年漫不經心地抬眼，“寧某初來乍到，還不知你家莊主是哪位？”

　“青陽城，紅葉山莊。”

　［紅葉山莊？就是東邊那個全是機關的地圖？］

　［原來它不是副本！］

　［青陽城裡的小門小派好像都歸它管］

　［寧大夫果然是關鍵人物，我的好感度沒有白刷！］

　［來者不善，保護我方寧美人！］

　近聊刷屏，出身劍閣的霍淮倒是對這紅葉山莊有所耳聞，余光瞥見領頭者那凶神惡煞的表情，回過神的男人身法輕巧地從樹梢跳下，想都沒想地擋在對方身前。

　紅葉山莊……

　細若白瓷的臉上毫無慍怒，無視對面叫囂的青年不急不緩地重拾書卷，好似根本沒有因黑衣劍客的保護而動容。

　【系統：叮！寧舒雲對您的好感＋10。】

　歸零的好感再度上漲，霍淮一愣，暗戳戳地嘟囔了句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