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綾抱住謝寧的那一刻, 莊明玉胸口處傳來一道難以忽視的刺痛。
迷茫與錯愕之後,就是仿若被搶走了什麽的惱火。
不怕死的愣頭小子有自己的一套處事方法, 除了較為生澀的感情問題, 其余全憑心念,這才是實打實的不考慮後果。
兩道人影還沒分開,莊明玉便揚聲怒喊:“你們在幹嘛?!”
聲音在樓道與牆壁碰撞, 發出陣陣回響。
謝寧被嚇得打了個激靈,倏地退開身體望去。
距離他們不足五十米的位置,莊明玉身影起伏,一頭金發逆著光張揚,如同一隻暴躁的獅子, 正面朝他怒目相向。
準確來說,似乎是面朝段綾, 並間隙地波及他一眼。
“你們怎麽能在訓練營這麽, 這麽…!”說到後面,他臉漲得通紅,分不清是氣得還是別的:“…這麽摟摟抱抱!”
最重要的事,謝寧竟然一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也不把人推開!
…這份質問從天而降,來的莫名其妙。
堂皇一時被困惑代替, 謝寧正要說話, 段綾已經黑下臉。
“關你屁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我…”
莊明玉,說到一半突然語塞。
段綾從拐角走出,舌尖舔了下嘴唇, 陰惻惻地問:“你什麽?”
這是他要跟人動手的預兆動作,謝寧看在眼裡,臉色比方才更為蒼白。
他搞不明白莊明玉從哪冒出來的,更搞不懂對方反應為什麽這麽強烈,但這一切都不妨礙他對暴風雨的災難預感。
…集訓第一天發生意外,第二天就以這種方式事發,簡直不能再糟糕了。
段綾又重複了一遍:“你什麽?”
莊明玉被挑起了火,擼起袖子說:“我他媽樂意!”
門外的聲響終究傳到了門內。
醫務室的大門推開,莊聽瀾從中走出,這一插曲使得段綾頓住了腳步。
莊聽瀾淡淡掃過幾人,扶了下眼鏡。
“打架?”
當著老師的面,打架必然會被退賽,所以這場糾紛至此畫上了句號。
謝寧將段綾拉走,莊明玉也想走,卻被莊聽瀾叫住,帶回了醫務室。
當天晚上,莊明玉一整晚都沒回404,宿舍幾人提了一嘴,因為沒有和他特別熟的,便沒了下文。
下午的考試,不知道是不是死裡逃生的加成,謝寧竟然意外發揮的不錯,擠進了B班。
段綾這次答題沒留余力,以堪稱恐怖的成績空降第一名,成績是上一任第一名的雙倍。
本以為他還會控分控到B班,謝寧稍微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既然是主角,不當次第一好像也說不過去。
中午的談話進行到一半,後來段綾追問起在醫務室的情況,謝寧老實把當時的場景複述了一遍,段綾聽後,緊皺著眉頭沒有說話,倒是之後,謝寧又追問他不少有關莊聽瀾的問題。
晚上在宿舍裡,謝寧做了幾道訓練題,打開排行榜往下滑,腦中回憶起段綾當時說的話。
他說聖誕節那天和莊聽瀾沒什麽接觸,事後調查中,莊聽瀾也沒有任何異常。
那天段綾接觸的人太多,其中有動機的不少,在沒有搞清藥物源頭是什麽前,還要排查一段時間。
對方毫無破綻,事發至今一個月,攝像頭翻看了數遍,仍沒找到誰下的黑手。
謝寧對此倒不意外,原書裡這件事就一直沒解決,反而像是個劇情bug。
原作者為了給男配製造接觸機會設計的劇情,卻沒想好將犯人設定成誰,起碼擱置到四分之三還沒水落石出。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跟莊聽瀾脫不了關系,對方出現的時間點以及身份都太適合做這種事了。
宿舍有人,說話不方便,走廊又說不定會碰見誰,顧子真等人的宿舍距離這裡不遠。
謝寧打開通訊軟件。
【謝寧:莊聽瀾怎麽成為你的醫生的?】
【段綾:管家】
【謝寧:那之前的醫生呢?】
【段綾:顧夕飄趕走了。】
看著許久未見的名字,謝寧一時失言,忽然意識到以顧夕飄的喜好,和吳星宇氣質相似的莊聽瀾很可能是她的菜。
但既然段綾說沒問題,以如今集訓的學生身份,他再怎麽懷疑也沒用。
要麽遠離,要麽找機會再探查。
他無奈歎了口氣,轉開話題。
【謝寧:今天Z班怎麽樣?沒有發生衝突吧?】
這次段綾很久才回復。
【段綾:你怎麽知道那家夥來了。】
【謝寧:…】
【謝寧:排行榜上看到了。】
之後段綾就沒再回話,連後來謝寧發的晚安都沒回復,好像是在賭氣。
第三天集訓過得還算平靜。
晚上測試前的課間,五樓的廁所處傳來一陣喧鬧,不光有學生,還有幾個老師摻雜其中,紛紛揚揚地討論著什麽。
謝寧本打算去洗個手,看見這場面,一時也擠不進去,只聽外圍幾個知情的學生幸災樂禍地閑聊。
“挨揍的好像是那金毛,昨天進你們A班那個。”
“就他,這家夥精神怕是不正常,今天跟吃嗆藥似的,上課把老師都懟了,非說老師的解法太麻煩。”
“臥槽,那有點牛逼啊,這是讓誰揍了?”
說到這,那學生壓低了聲音:“可能是Z班的,中午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在食堂附近起了衝突,金毛一對二,頭還鐵的一批,下午就讓人揍了吧。”
“集訓地不讓打架,他們不得被退賽啊。”
“廁所沒監控啊!金毛都被打成豬頭了,可能是礙於面子,幾個老師逼問都不肯說被誰揍的,真的腦子有泡!”
大概聽明白了事情的經過,謝寧有點懵,莊明玉怎麽又去招惹孟期久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間傳來一聲怒吼。
“都說了用不著管我!”
莊明玉在人群間衝出了一條路,從謝寧身前走過時,腳步忽地停住。
被打腫的眼睛看了他片刻,又拿出手機看過時間,莊明玉下定決心般咬了咬牙。
“謝寧,咱們聊聊。”
落下句話,莊明玉便徑直朝樓梯口走去,為了擺脫身後圍觀的學生。
距離考試還有二十分鍾,不知道他要聊什麽,謝寧愣了下,還是跟了上去。
而人群另一側,打完人後不但沒走,還留下看熱鬧的孟期久和薑沉魚遠遠瞧見了這幕。
薑沉魚驚異道:“臥槽,他們還認識?!”
看著兩人走遠,孟期久沉下臉:“你回去,我去看看。”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無人的角落,莊明玉轉過身,頭髮亂糟糟的,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有些滑稽。
謝寧看得怎舌,心道孟期久這次絕對沒放水,新仇加舊恨也就這樣了。
“打不過幹嘛非要逞強,他們倆打人都沒輕重。”說完他有點後悔多管閑事,連忙接道:“找我有什麽事?”
“這倆傻逼你怎麽都認識,蔚藍三中不都書呆…”
莊明玉話還沒說完,滾燙的鼻血先流出來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隻覺今天實在丟臉:“媽的…”
眼前的臉本來就可怕,此刻抹了一大片紅,更讓人不忍直視。
謝寧下意識翻找起口袋,將紙巾遞了過去。
莊明玉一愣,別別扭扭接過,拿出一張,剩下的猶豫片刻,直接揣進了口袋。
看著他拿紙巾堵住鼻子,算是止住了鼻血,謝寧松了口氣。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謝寧提醒道:“你找我要說什麽?”
“就是因為前天,當時,我們不是不小心…親嘴了麽。”
借按鼻子的姿勢,莊明玉遮住了半個表情,卻遮不住躲閃羞赧的神色。
“我覺得還是換一種解決辦法比較好…”
謝寧頭疼地打斷:“這件事不是已經結束了麽?!就只是個意外。”
莊明玉提高聲調,話裡竟還帶著點委屈:“我知道是意外!但我就是忍不住在意啊!”
謝寧被喊得懵在原地。
“而且我昨天和我哥聊過,他說我可能是喜…”
後面幾個字莊明玉說得細若蚊聲,除了自己沒人能聽見。
不過這句低喃似乎給了莊明玉思考的時間和後面的勇氣,他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
“謝寧。”
就在謝寧消化他前半句時,只聽耳邊傳來一句緊張到變調的話。
“…我喜歡你。”
穿越到這裡之前,這句話謝寧聽過幾次,念及時間久遠,他連那些人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
但穿越到這個世界後,這句話,還是第一次聽。
有點對不住莊明玉,但他第一反應著實是分神想,第一次竟然不是從段綾嘴裡聽到的。
只是兩天的相處,相較莊明玉的感情,謝寧更傾向於他被莊聽瀾給誤導了。
不過饒是如此,面對說過話後不敢和他對視,鼻血因為血液上頭浸出紙巾的莊明玉,謝寧還是認真地回復了。
“抱歉,我隻當那是意外,說實話還有點困擾。”
一雙杏眼清澈平靜,看向莊明玉的眼睛:“因為我有男朋友了。”
臉上血色盡褪,莊明玉直愣愣地看著他,許久之後,像是才意識到什麽,他虛聲說:“…難道是,是那個帶帽子的?”
這回輪到謝寧驚訝了:“我以為你昨天就知道了。”
就算昨天莊明玉遲鈍沒看出來,他跟莊聽瀾回到醫務室後,莊聽瀾竟然沒跟他說?
不對,何止沒說,莊聽瀾還把人給誤導了!
雖然挑撥離間不好,但對於憑空多出的麻煩事,謝寧還是覺得憋氣。
“莊老師很早就知道。”他說:“不管他和你說什麽了,看來可信度不高,咱們才認識兩天,喜歡什麽的,大概率是你多想了。”
沒想到聽完這話,莊明玉好像被刺激到了某根神經。
“你不相信?!我頭一次對人這麽…!”
定定對著謝寧毫無波瀾的臉,莊明玉又生氣又委屈,胸腔劇烈起伏,突然轉頭跑了。
謝寧原地摸不著頭腦,但就被人告白這件事,一般情況下,他的確不會起什麽波瀾。
和做題的感覺差不多,認真對待就好。
還有十分鍾測試,他準備回去,余光掃見了後方拐角處的孟期久。
孟期久的表情很奇怪,不止奇怪,甚至扭曲了一瞬。
“你聽見了?”謝寧尷尬走近。
孟期久點頭:“那小子剛剛說…”
被熟人撞見,他還再度提起,謝寧更不好意思了。
“誤會,我們才認識兩天。”
“不。”孟期久打斷,低沉的聲音中透著喑啞:“那小子說你們前天親到了…嘴?”
“那是意外!”
謝寧面紅耳赤地解釋:“我當時坐著,他被人不小心推了一下!就是個意外!”
一件想隱瞞的事接二連三被人知道,對於瞞到集訓結束的信心逐漸打擊變弱,中途對精神的刺激比被段綾揍一頓痛苦多了!
從他嘴裡證實,孟期久猶如定格般僵硬站著,許久之後才開口。
“段綾知道麽?”
謝寧心下一慌,躲開他的注視:“…還不知道。”
“不敢說?”聲音稍稍緩和了一絲,孟期久語帶了然。
謝寧:“……”
葡萄似的眼珠黑黝黝的,孟期久看著謝寧神情間隱約流露出的懼色,胸口堆積的情感宛若實質,臌脹到刺痛難抑。
如果只是一種情感,並不足以如此,當數種感情相交博弈,某一時間,難免會湧出瘋狂的念頭。
“你坦白告訴他比較好。”
謝寧抬起頭,一臉迷茫:“告訴他…比較好?”
孟期久點頭:“再瞞得話,如果他從別處知道,結果會更糟糕。”
不管從哪裡知道,都很糟糕。
“他有潔癖,這種事情,還是越早說越好。”
不管什麽時候說,結果都不會好。
孟期久眸光灰蒙蒙的,落在謝寧忐忑的臉上。
“所以,坦白告訴他吧,只是個意外而已。”他輕聲低喃道,不知在說給誰聽:“如果真喜歡你,怎麽會讓你這麽害怕。”
對於一直對他釋放善意孟期久,謝寧自帶一種信任感,而且這件事隨著莊家兩個不安定因素,時刻都可能傳到段綾的耳朵。
猶豫糾結了兩天,此刻,孟期久的話成了做出抉擇的稻草。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那我晚上…就去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