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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海浮生錄 - 第122章字體大小: A+
     
    第122章 疑點┃別進來!

      “星兒!”項述一步追了上去,烈火卻無情地將兩人隔開。

      陳星瞳孔倒映著漫天的靛藍色火焰,身體卻毫髮無傷,並未出現肉體破碎、只餘靈魂的模樣。這是夢的原因,還是因為若時光並未回溯,在另一段因果中的自己,來到此地時早已身死?

      “我……”陳星驚訝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只是在那一刻,全身慢慢地變得透明。

      他在祭壇中央坐下,把不動如山橫擱在膝頭,在那狂風與烈火之中,不動如山發出強烈光芒,而在光芒裏,天際神言震響。

      “你回來了,心燈。”兩名神祇在祭壇上飛起,分開。

      陳星:“!!!”

      “等等!”陳星馬上起身,手裏仍抓著劍柄,不知所措地抬頭,望向分開、繞著冶鑄台飛旋的兩名神祇法相,不動明王金光萬道,定光燃燈銀色光澤朗照四野。

      燃燈一聲歎息:“果然再無他想,心燈終將注入不動如山之中。”

      陳星馬上道:“不動明王!這只是我們的夢,其實我們失去了首山之銅,不動如山已經被蚩尤煉化了!請您……”

      陳星當即放下劍,跪伏在地,面朝空中,正要交代前因後果時,卻聽不動明王亦是一聲歎息。

      “首山之銅,不過是軒轅氏所留,守護人間的信念。”

      燃燈緩緩道:“金烏終有隱蝕之日;玉兔亦有歸退之夜;繁星將有消隱之夜;烈火須有熄滅之時……”

      “……電光與雷霆,終有晦暗之夜;骨磷微光,終有彌散之時。”

      “萬法歸寂,時光無涯,”最終,兩大神祇異口同聲道,“唯心燈光耀如晝永存。”

      旋即,不動明王與燃燈同時結印,按向鑄劍台中央。

      又一聲巨響,環繞深淵懸空高臺的藍色火焰驀然朝著中央聚攏,一收。

      項述快步跑上高臺,吼道:“星兒!”

      重新鑄冶後的不動如山懸浮於鑄劍臺上,古樸劍身折射出奇異的光澤,陳星消失了。

      項述怔怔伸出手去,握住了劍柄,腦海中巨響猶如雷鳴,四周景色飛速變幻,怨氣于平原上呼嘯而過。

      遠方,長安城籠罩在迷霧之中,項述手持不動如山,心燈之光辟開迷霧,身邊聚集了人族所餘無幾的最後的戰士。五胡人、敕勒川人、漢人、高句麗人……這片神州大地上最後的住民都來了,追隨不動如山的指引。

      陳星已成為懸浮的靈魂,在空中飄著,喊道:“項述!”

      項述卻沒有聽見,眼裏只有滿布魃軍的廣袤平原,以及被怨氣所籠罩的長安城。長安城中,城牆、房屋、宮殿,俱被紫黑色的、瀝青一般的黏液所覆蓋。皇宮一道黑色光柱直沖天際。

      “隨我出征。”項述沙啞的聲音說道,繼而舉起手中劍。

      千軍萬馬,在那心燈之光的帶領之下,所有戰士手中的兵器,俱亮起強光,朝著長安城沖去。

      數十萬人各自高舉武器,此刻不動如山猶如與人間的億萬把劍產生了奇異的共鳴,心燈的威力通過護法武神,降臨到了每一名為神州浴血而戰的武士身上。城牆被攻破,光海圍繞著皇宮中央的苻堅。

      王子夜、肖山、馮千鈞與一名身材高大的魃、清河公主、腐化的蒼狼……等候在王座前。

      苻堅從王座上站起,手持長戟,與項述展開了驚天動地的一場大戰。

      陳星跟隨著項述,飛在他的身後,卻已成為了遊蕩天地間的鬼魂,他焦急地喊著,奈何無法影響戰局,直到最後一刻,項述一劍刺入了苻堅的胸膛。

      強光爆發,皇宮逐層崩毀,猶如烈日融雪,紫黑色的、覆蓋了神州的魔神血在這世上的七種光芒之中被淨化。項述疲憊地坐在了苻堅的王座上。

      “還沒有結束,”又一道光幻化為項語嫣的虛影,出現在宮殿中央,“兒子,兵主還會回來。”

      “項語嫣?!”陳星驚訝道。

      長安滿地死屍,項語嫣沉聲道:“你須得將他的另外兩魂搜集起來,再徹底擊散,這麼一來,才能將他的殘軀徹底封印在地底。”

      項述怔怔看著滿地血污,母親留下的記憶消失了。

      項述嘴角現出一絲苦笑,抬眼看著虛空,彷彿知道陳星就在那裏。

      緊接著,天地間的怨氣朝著項述身體彙聚,蚩尤的兩魂被定海珠的強大力量收走,蚩尤的瘋狂笑聲響起,再下一刻,項述調轉不動如山,手掌隨之一握——

      ——不動如山化作閃光箭矢,刺穿了他的胸膛。

      定海珠中的靈力,伴隨著蚩尤的一聲哀嚎,被徹底淨化。

      靈魂狀態下的項述于王座上,朝著空中伸出一手,這個時候,他終於看見了陪伴在身邊的陳星。陳星從虛空中降下,與他手掌互握,被他拉向懷中。

      “這就是那丟失的一年裏,”袁昆的聲音說,“最終將發生的大部分事。”

      項述抱住了陳星,兩人一同轉頭,望向袁昆。

      陽光朗照神州大地,夢境結束時,時光凝駐。袁昆依舊以黑布蒙著雙眼,轉身面朝殿外,蚩尤的魔心、魔神血、天、地雙魂已被淨化。

      “但他還是會回來的。”陳星說。

      “詛咒已解,”袁昆喃喃道,“剩下的,就是千年一輪回的劫數了。你們想重鑄不動如山,可見其中艱難。”

      項述眉頭深鎖,確實,看見了曾經將發生的,“可能”的過去,並未令事情變得簡單。

      “首先,你們須得重新找到足以承受七種光芒的‘器’,充作神兵的胚。”袁昆又漫不經心道,“再千里跋涉,去若爾蓋,召喚出遠古祭壇,將六種世間之光,重鑄於兵器之中。最後再取陳星性命,與他魂魄中的心燈,一同煉化,方有一戰的機會。”

      “現在,你們是否已知該如何做了?”袁昆最後說,“既已得到答案,便好自為之罷。”

      說著,袁昆轉身,在空中消失,夢境世界垮塌。

      陳星陡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再一次回到了船上。

      潮起潮生,人聲鼎沸,船外傳來交談,彷彿抵達了某個沿岸海港。

      他在項述懷中坐起,揉了揉眼睛,彼此依舊沒有穿衣服,陽光照了進來,就像那夜在船上入睡之時。

      “咱們睡了多久?”陳星疑惑道,看看自己,又看赤裸著的項述的胸膛。

      項述也隨之坐起,靠在榻側,有點出神。陳星再問了一次,項述回過神,說:“沒睡多久,頂多一夜,你餓了?”

      陳星摸了摸項述,又摸自己,兩人的身體都沒有消瘦,想必不會睡超過三天。

      項述仍然在思考夢境中所發生的事,兩人對視,陳星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慮,兩人都有許多話,一時只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你最後帶著不動如山,”陳星說,“去找苻堅單挑,並將蚩尤除掉了。你……你真強大啊,你真是什麼都不怕。”

      “沒有你的人世,又有多大念想?”項述輕描淡寫地說。

      陳星想起項述曾經珍惜的一切,一件接一件,全被蚩尤奪走了,到得最後,自己的離開,一定已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什麼也沒了,自然也就再無畏懼,那麼做,只為了誅滅蚩尤,完成他們的約定。

      設若淝水大戰那天,他意識到項述的不對,出言挽留他,他也許就會留下來。或者說,他們更早心意相通,陳星一定會要求,無論什麼事,都要與他一起去面對,畢竟最終橫豎不過是死,彼此攜手,還有什麼好怕的?

      那麼一旦項述留下,或是帶著陳星離開,事情便將極有可能,確實照著夢境中的方向發展,最終令他們在長安展開一場大決戰。也幸而項述始終未曾確認彼此的心意,才決定了以自己的離開,換取陳星將一切重來的機會。

      陳星情難自禁,忽而抱住項述,倚在他的肩頭。

      “怎麼?”項述回過神,問道。

      項述在榻上盤膝而坐,胯間搭著薄薄的被褥,陷入沉思中,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再看陳星。

      陳星搖搖頭,抬眼看項述。

      “不知為何,”陳星說,“我總覺得袁昆隱瞞了一些事。”

      項述“嗯”了聲,答道:“他的確有所隱瞞,他讓咱們看見了丟失的那一年。卻沒有讓咱們看見,在沒有歲星與重明的力量影響下,你獨自回到三年前那天的宿命。”

      陳星懷疑地思考片刻,說:“可是那個未來裏,既然你沒有死,就註定了不會發生。”

      “也許罷。”項述說,“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對,既然歲星離開前這麼說,就存在某個辦法,能將不動如山重鑄。想想,既然蚩尤如此重要,為何不一早就將心燈鑄進不動如山中?”

      “對!”陳星明白過來了,一直以來,他始終覺得不妥的點就在這裏。

      神兵的出現,目的是為了傳承予驅魔師,在適當的時候守護人間,驅逐天魔的影響。每當天魔降世之時,心燈的力量便將在人的身上顯現,開始傳承。但要除掉天魔,就需要有不動如山外加心燈,將這兩股力量分開,不是多此一舉麼?

      既然這麼重要,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將心燈注入劍中,交給人類呢?

      只能說不動明王與定光燃燈,在最初就有把這兩股力量分離的打算,這一定有他們的理由。

      “我在祭壇上聽見了他們的對話。”陳星說,“也有可能,是因為心燈執掌的使命,就是找到……能夠駕馭這把劍的傳承之人。”

      這麼一來,也許能解釋心燈始終指引著陳星,讓他找到項述的整個過程。

      陳星將夢境裏自己看見的、祭壇上所發生的事朝項述詳細說了一次,項述低聲道:“於是你成為了鬼魂,一直跟在我的身後。”

      “對啊。”陳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沒有去輪回,捨不得你。”

      項述握緊了陳星的手,看了他一會兒。陳星自顧自道:“我還看見了你娘,你也看見了吧?按這個夢的發展,她應當還在什麼地方給你留下了一段記憶,只要找到它……”

      項述卻不等陳星說完,低頭吻住了他,兩人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陳星想到自己與項述,在那晦暗的過去之中,哪怕互通心意,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同死去,心裏便十分難過,料想項述亦是如此。

      “唔……”陳星被項述抱著,放躺在榻上,低聲說,“其實每次我都忍不住會想……”

      “想什麼?”項述的呼吸近在咫尺,與他鼻樑摩挲。

      “這樣與你在一起……”陳星眉頭皺了起來,說,“哪怕……最後要死了,也不會再有遺憾……痛……痛痛,慢點……”

      項述一手摸過他的腰,低聲道:“現在呢?”

      “啊……好多了。”

      項述在陳星耳畔說:“我不會讓你離開我,哪怕……”

      房外嘈雜聲漸大,忽然,兩人同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個封印我會解,來來,放著,我來!陛下,您看,這是一個妖怪的封印,乃是……”

      “別進來!”陳星與項述幾乎是同時喊道。

      奈何這聲已經太遲,陳星甚至來不及想謝安究竟是怎麼來到船上的,只聽一聲響,房門外似乎被施展了什麼法術,房門轟然洞開,謝安帶著司馬曜站在門外。

      彼時項述仍抱著陳星,兩人身上蓋著薄被,一起轉頭望向門外。

      大晉皇帝、官員全部登上了王舟,看著裏頭。

      陳星:“…………”

      項述:“……………………”

      謝安:“啊?你們醒著?對不起對不起,陛下,咱們待會兒再來。”

      謝安趕緊把門關上,陳星與項述一時已忘了兩人正在做的事,幸而來人不多,只有司馬曜與謝安,要是大晉全體官員都在,多半項述待會兒一下船就要殺人滅口了。

      兩人對視,陳星的表情說不出地尷尬。

      “他們……怎麼會到海上來了?”陳星喃喃道。

      “繼續?”項述又稍微挺了下,說,“不知睡了多久,多半已靠港了。”

      “不要了吧!”陳星抓狂道,“改天再……再……”

      項述摟著陳星的腰,小心地把他抱了起來,兩人依舊維持抱在一起的姿勢,陳星湊到窗前朝外一看,頓時緊張起來。

      這裏已經是建康了!陽光明媚,岸邊人來人往,港口顯得尤其熱鬧,三千柳葉隨風飛舞。

      “啊?!”陳星說,“怎麼一夜間就到……建康了?快穿衣服下船……啊!啊!”

      項述又動了下,抬頭看陳星,陳星簡直拿項述沒辦法,被人撞進來,居然還能繼續!

      “那你得賣力點。”項述一本正經道。

      陳星只得與項述十指交扣,讓項述躺平,跨坐在他身上,眉頭深鎖,看著他的雙眼,緩慢喘息。

      一個時辰後。

      “陛下聽說你們來了,”謝安在王車上說,“堅持親自過來接你!”

      “啊……”司馬曜打量陳星,說,“您就是陳先生?又見面……嗯?”

      項述面無表情,坐在王車裏陳星身後。陳星想到方才那一幕便尷尬不已,點頭道:“是……是,陛下,久仰了,我一看到您,就覺得特別親切,我就是一個普通的驅魔師,不會治療脫髮……話說,謝師兄,我們是什麼時候到建康的?”

      “這事兒,可就說來話長了。”謝安說,“你們還記得睡過去時是哪一天不?”

      項述忽道:“今天是什麼時候了?”

      謝安答道:“太元六年秋天,離咱們在長安一別,已是一年有餘了。”

      陳星:“!!!”

      “我們在船上入夢,睡了一年。”項述沉聲道。

      時間居然過得這麼快!而恰恰好,歲星所言的“被偷走”的時光,也是足足一年!

      “可我實在不像睡了一年的樣子啊?”陳星看了眼自己身體,毫無半點虛弱。

      起初項述與陳星在某一天毫無徵兆地入睡,高句麗王舟上的武士們第二天只見兩人沒有吩咐飲食,但一連多日,他們都在房中,也毫無異常,便不奇怪。而直到三天后,眾人開始察覺有點不對了,叩門想進入,卻發現門上出現了一個奇異的法術封印。

      陳星猜測,那一定就是袁昆所設下的封印。

      於是王舟隨行人員不敢胡亂破壞,只得在海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既不敢往平壤回報,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直到海面起了東北風,才按照原本計畫,一路離開大海,將他們送回大晉江南。若江南也無計可施,就只好回高句麗,朝小獸林王請罪了。

      海船停泊于建康港口後,謝安親自查看過,猜測這是某個大妖怪所下的封印,目的是為了保護房中之人,倒不太擔心,只不知貿貿然解開封印,會不會引發什麼奇怪後果。奈何這麼擱置也不行,最後做足準備,上得船來,預備解開封印看看裏面情況,孰料項述與陳星卻已先一步醒了。

      “一年了啊。”陳星簡直難以置信,離開平壤時乃是隆冬季節,後來在海上航行了數月,再入袁昆的夢境後,如今抵達建康,已見全城入夏,距離他們暮秋節離開敕勒川,快有年餘了。

      “聽說苻堅在長安倒行逆施,”司馬曜說,“當真喪心病狂。所以,朕特來請教陳先生,只想保住這祖宗傳下的半壁江山。”

      謝安在旁說:“如今萬法複生,驅魔大業終得復興,陛下切莫擔憂,小師弟一來就好辦了。如今建康,當真是家家煉法、人人修道,屆時待咱們將這一批驅魔師訓練好,一併放出去,人山人海,靠人數填也填死了那魔神,人多力量大,每人一枚流火彈,成千上萬的流火彈聚集在一起……”

      “什麼?”陳星忽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了。

      謝安又道:“這事就說來話長了,待會兒再朝你慢慢解釋。”

      司馬曜又唏噓道:“那就好,那、就、好!”

      “馮千鈞回來了?”項述忽而又問。

      “回來了!”謝安說,“早就回來了!受了點小傷,但抓回來一大群魃,正關著呢,等你們回來處置!”

      陳星:“……”

      謝安指了個地方,說:“就在青兒與道韞的藥廬裏住著。”

      項述跳下車去,沿著烏衣巷外離開,前去顧青的藥廬。陳星喊了聲“哎!”項述便做了個手勢,示意陳星跟著去,他待會兒就回來。

      “朕今天一定要設宴,”司馬曜說,“好好款待遠道而來的陳先生!話說,陳先生成親了沒有啊?”

      “呵呵呵。”陳星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拒絕皇帝說媒了,皮笑肉不笑道,“定親了,您就不要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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