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房間內氣溫由低至高轉溫。
顧北又困又累, 不管不顧地昏睡了過去。
到半夜,又突然醒來。
雙眸在黑暗中睜開, 腦袋卻並未像正常初醒時一般感到昏沈困倦,而是極為清晰。彷彿之前安穩的一覺已經將疲勞感全部吞噬乾淨了一般。
房間內被人調了合適的溫度,散髮著能舒緩松神的淡香, 許景嚴溫熱的胸膛在身後無聲起伏著。
顧北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一覺睡醒,對方還在自己身邊的經歷了。
忍不住伸手落向他橫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上,然後輕輕碰了碰。
從筆直的小臂到硬邦邦的腕骨,最後是靜脈微凸的手背。
順到手指的時候, 被對方反勾住。
「不睡了?」頭頂傳來道低啞的聲音,顯然也是剛醒。
顧北默默將被對方勾住的手抽出,然後繼續自己剛剛的動作。
指節到指尖, 最後是指腹處的薄繭。
「嗯?」許景嚴隨他撥弄,懶洋洋地問。
「……剛醒。」顧北在那薄繭上輕觸。
「再睡會?」許景嚴垂首在他額角輕吻。
顧北沒說話,偏頭保持這個姿勢蹭他的下巴, 然後伸手拉了拉對方的手臂,就著那力度將身體往後挪, 主動被抱了個滿懷。
就這樣,他好像還覺得不夠, 過了一會, 又翻身往許景嚴的懷裡鑽, 有些挑剔地在他懷裡找尋舒服的姿勢。
那一系列動作讓原本安靜的房間變得有些許吵鬧起來,但許景嚴卻耐心極佳,身體任由他擺布。
這小傢伙一直都這樣, 怪他當年不夠細心,沒有全心全意陪伴,給足他安全感。後來發現問題的還是管家先生,說小顧北好像特別害怕自己周圍人突然不見,偶爾許景嚴突然消失後,甚至會悶在自己的小被窩里偷哭。
所以,先生希望他以後出門的時候都能和小顧北說一聲,就算來不及,也希望回家的時候能為他帶一份禮物。
許景嚴有些驚訝,最終照做,之後也有開始耐心觀察顧北的情緒波動。
但終歸是晚了。
後來隨著年紀的增長,這小傢伙將自己藏得越來越深,表面嘻嘻哈哈的,再不會做出悶被窩里偷哭的事情,卻經常睡到一半,回頭以這樣的方式往他懷中鑽,恨不得渾身都被他抱滿才能安心。
偶爾他任務結束回來時,更是如此。
一陣過後,懷裡人動作停了,許景嚴環抱住他,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可以了?」
顧北這才輕聲說:「嗯。」
他應得乖巧,可當許景嚴問他要不要睡時,卻又不接話了。
「不想睡?」許景嚴於是道。
顧北:「……嗯。」
一邊說,一邊繼續往對方懷中蹭。
距離太近,不是什麼太妙的苗頭,許景嚴眼眸微眯,原想縱容,卻又想起什麼,突然伸手將人拉住,說:「別。」
然後似乎是怕顧北不聽話,又接道:「西西里教授之前說了,明天要帶你去做個細緻檢查,這個月會把手術方案定下來。」
「還早呢。」顧北嘟囔說。
「早?」許景嚴聲音半調笑:「再來一次檢查可就得後天做了。」
顧北興致來了就會變得極貪,動手動腳地回:「那就後天。」
許景嚴捏住他的臉頰:「科研院最近很忙,西西里教授每天都有很多工作要做,不鬧了,嗯?」
顧北不說話,但動作卻是停下來了。
許景嚴知道他是答應了,於是安撫性地在他腦袋上輕輕順著。
「那你呢?」隔了許久,顧北問。
西西里教授因為科研院,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那許景嚴因為一營,是不是每天也有很多事要忙?
「一樣,」果然,許景嚴說:「會有很多工作要做。」
雖然戰爭已經打完,但戰後修復和調整工作同樣重要,許景嚴不太可能在這個階段突然自顧自地閒下來去陪顧北。
聽見這個早有所料的答案,顧北心裡說不太上是什麼心情。
失望肯定是有的,但指望許景嚴之後日日夜夜陪著他,本身其實也不太現實。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他不繼續在軍營中,也一定會有別的工作,別的事業要去做。
就像顧北,他也不可能因為和許景嚴復合,就直接宣佈退出娛樂圈,從此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
這麼想想,顧北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了。
反倒是回想起大戰時那滲透每一分每一秒的焦慮,和一想到許景嚴可能會出什麼事,就極具糟糕的心情。
讓他忍不住將許景嚴抱得更緊。
生命好像只有這麼長,留給每一個人的時間都太短暫,不珍惜當下的相處機會,很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不要太累。」最終,他小聲說。
許景嚴微微一愣,反應過來後,眸光微閃,垂下來看著顧北。
後者蓬松的頭髮有些亂,往下看修長的睫毛和眉眼裡透著安靜和乖巧。
半晌,許景嚴調整了個姿勢,將人抱得更全,低聲說:「就這些?」
顧北沒吭聲,隔了一會,默默點頭。
許景嚴挑眉:「沒其他要說的了?」
顧北繼續點頭。
許景嚴忍不住在他頭上吻了吻。
發間洗發劑的淡香鑽入鼻尖,是非常熟悉的氣息。
許景嚴心中微動,思索片刻後,在寂靜的房間內又開了聲。
「那我說,你好好聽。」
這些話他原本是打算等確定之後再說出來的,可他不太願意再看見顧北這樣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等不及了。
床底的燈在兩人半坐起後就自動微微亮起了一些。
如今那光線昏暗而懶散,暈出的一點余光灑落一些在兩人身上,許景嚴一邊拍著懷裡的顧北,一邊淡淡和他說。
「塔姆星一戰之後,大約要花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將一些要事安排完畢,在那之後,我會遞交退役申請。」
原本還趴在他胸膛的顧北一愣,當時就要抬起頭來,卻被許景嚴壓回去。
額角碰在對方的胸膛處,聽著那裡邊有力的心臟跳動聲。
「但申請很大概率不會那麼快被批准。」許景嚴又說。
「雖然這場戰爭算平定了聯邦的心腹大患,但邊境情況複雜,依舊需要很長時間去肅清整頓。目前軍中也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接替我,孫溺出校門後至少兩三年時間才能坐上高級指揮官的位置,到達我這需要更久,再加上種種原因,軍營很難慷慨放人。」
聯邦軍隊最高位,絕對不是說退就能退的,他對聯邦的重要性,對士兵的重要性,根本無可比擬。
顧北知道這點,情緒從最初的退役申請的驚訝中逐漸平靜下來,時不時嗯上一聲,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但是,塔姆星一戰之後,情況和以前相比會有變化。」許景嚴又說。
其實邊境戰爭,那些年久的異軍也好,新起的海盜也好,一個早就被聯邦軍打散了,一個只是初成規模,確實都是麻煩不錯,但和塔姆星決不在一個量級上。
而許景嚴在面對邊疆戰爭時,大部分也是不怎麼需要出戰的。
他過去幾年大部分的出任務,基本都是因為塔姆人,從去宇宙進行追查探索,再到和塔姆人可能產生聯繫的海盜和異軍。
只有塔姆人是許景嚴不得不親自上戰場的,也只有塔姆人是許景嚴必須親自上戰場的。
這是他繼任時聯邦就有的大問題,從秦謹到顧北再到聯邦,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得將這個問題在任期內解決才可以。
尤其是和顧北分手的那三年,按楊俞當時的說法,許景嚴就沒從一線上離開過。不斷調整聯邦內防,不斷派出星艦去搜尋塔姆星的下落,不斷針對塔姆人反復模擬調整軍中部署,不斷在各地邊境追尋塔姆人可能存在的蹤跡。
沒有這些行為,聯邦不會及時預警塔姆星的靠近,防禦不會及時反應,科研院不會及時規避調整,這一場仗也就絕不可能打到這麼順利。
而如今塔姆星一戰完勝,再加上孫溺的畢業,意味著許景嚴日後的工作重心會變得不一樣。
會更注重戰後修復,培養兵源,培養指揮,培養接班,調整軍體制度等等。
異軍還是要處理,但相比過去,工作會變得偏穩定一些,不會再有以前一樣那麼大的風險,也不會再需要許景嚴頻繁出任務了。
「但我會想辦法進行調和,等把這些事情完成後,我的退役申請一定會通過,我保證。」
聯邦戰事永遠不可能停止,沒了異軍可能有海盜,沒有海盜則可能再出現新的,類似塔姆人一樣的敵人。
許景嚴不是神,他不可能保證聯邦永遠鑄甲銷戈。他只能保證自己在任期內物盡其用,發揮自己的最大效果。
從八歲起被送進軍營,到如今三十四,整整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年幼時便磨練自己,甘願成為聯邦最好的一把頭槍,在940之後倉促接管一堆大權,耗盡心力讓自己在短期內快速成長,坐上將軍之位後更是不斷調整軍體制度,邊防軍營,將聯邦的保護盾推到如今的強度,士兵們的能力也在不斷提高。
再到前一天徹底平定塔姆星,徹底結束後者對聯邦長達數百年的威懾。
這已經是他在這個位置上交出的最好答卷了。
樁樁件件都是奉獻,而等他將孫溺教好之後,許景嚴認為自己對軍營就再沒什麼虧欠的地方了。
他不愧對聯邦,不愧對士下,也不愧對人民。
除了顧北。
所以屆時,他會將自己剩餘的人生全部都交付給他,去陪伴,去補償。
「這麼算下來,寶貝你至少要等我五年。」許景嚴最後說。
靜謐的室內,顧北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許景嚴低頭問他:「等嗎?」
「等。」顧北吸吸鼻子,想也不想地答。一邊說,一邊用力抱了抱許景嚴,像是在抱什麼珍重的大寶貝一般,然後反手扒拉了一下放在自己腦袋上的大手,說:「那我現在可以抬頭了嗎?」
許景嚴一頓,失笑著將手松開。
等顧北在他胸膛上抬起頭時,伸手把他額前碎發撩撥開來,說:「嗯?」
顧北看著他。
從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全部都是他喜歡的樣子。
細細算一算,他好像喜歡這個人已經有九年了,一直到今天,都分毫未減。
回想起剛剛他說的那麼多話,心裡更是甜中泛酸。
雖然從很早很早以前開始,顧北就已經期待過有一天能日日夜夜和許景嚴生活在一起,期待有一天他可以不用隨時說走就走,或者說……也是有點自私地期待過他立刻馬上就退役的。
但真正聽見時,卻出奇地並沒有特別的雀躍。
顧北對上許景嚴的眼睛,指腹輕輕向掌心內收起,然後問:「會不會不太好?」
為了他做這樣重大的改變和選擇,會不會不太好?
倒不是覺得自己不值,而是怕有朝一日對方會後悔。
人活在世上的所需本來就不全是情愛,像許景嚴這樣的人,該有的抱負和理想他樣樣都有。
所以,日後聯邦如果再出現什麼變故起伏,他看著軍隊,看著邊疆,會不會後悔自己退得太早,做得還不夠?
許景嚴揉了揉他的耳尖:「你認為秦老師溫柔嗎?」
他媽媽?
顧北立刻說:「當然。」
他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了。
「但軍營里的人不這麼認為。他們雖然敬佩崇拜老師,但對老師的評價依舊不外乎鐵血,冷漠,不近人情。」
顧北聽著,皺了皺鼻子:「我媽媽在外面是……和在家裡有一點點不太一樣。」
「知道為什麼嗎?」許景嚴問。
顧北看著他,一雙眼睛晶亮剔透。
「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身下是無數生生死死堆積出來的,所以要想他人所不敢想,做他人所不敢做,到關鍵時刻多狠的心都要下,很多命令事後連自己都會覺得殘忍,但我們沒有選擇。」
「手上的血溫熱,體內的卻冰冷。時間長了,慢慢就變得麻木,不像人了。」
「殺人兵器的稱謂也就跟著這麼過來了。」
許景嚴說得緩慢,平淡,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情。
直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線有了輕微的起伏:「但只有在你身邊。」
回想起以前每次執行完任務回到家,看見恆溫室內睡得安逸的顧北,那種滿足感根本無從替代。
「只有在你身邊,我會覺得自己還像一個人。」
肉是軟的,血是熱的。
這樣的一個人。
三言兩語下來,顧北心裡便又酸又疼,情不自禁地起身將他抱緊。
「我能給的條件只能到這裡了。」許景嚴任由他抱,靠在人肩窩,輕聲說。
今天開了半天的會,全是和塔姆星收尾有關的。所以他如今對顧北說的這些話,並不是今天突然冒出,而是早早就想好了的。
但只有等到如今塔姆星一戰終於塵埃落地,他終於完成了這件事情,才能有足夠的把握去說出來。
許景嚴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碰了碰顧北的臉蛋,然後輕聲問:「所以,北北還要我嗎?」
他眉眼微垂,床底那點微光不足以將他眼底的情緒照清楚。
但顧北想象得到。
能從他的語氣里,想象得到。
自信驕傲如許景嚴,有一天竟然也會這樣,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和聲音,小聲地去詢問一個人。
顧北怎麼捨得?
他當下就忍不住將身體往上蹭,抱緊了許景嚴的腦袋,克制不住地說:「要。」
「要。」
「要要要。」
「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