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根據楊俞給的地圖顯示， 他們檢測到的小縫隙在一個非常非常不起眼的地方，這個地方之前老牛帶人進行過轟炸， 但轟炸結果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各種坑填補速度間微弱的差異的確不是人肉眼能判斷出來的，需要非常龐大的數據收集和觀察。

　　而當許景嚴前往那個位置時，最初也不太敢相信， 那可能是塔姆星的繁育處。

　　「老大。」老牛說，「塔姆星再往下落五百米，就能進入我主艦的飛行高度，您不如等一等， 到時候我和您一塊過去？」

　　塔姆星早就進入了老牛的射程範圍，但射程範圍和飛行高度還是有所區別的。

　　「來不及。」許景嚴一邊說著，一邊控制炎地的炮口對準了楊俞報出的那個點位。

　　當炎地炮口對準那個點位的一瞬間， 許景嚴明顯感覺到下面塔姆人蠕動的速度變得不太對勁。

　　像是在緊張。

　　它們個個把無骨的頭揚起，以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角度看向許景嚴。那場景簡直堪比驚悚片。

　　而理論上來說，驚悚片的這個時候塔姆人應該從各處一躍而起， 毫不猶豫地對離地面不遠的炎地發起進攻的。

　　但它們沒有。

　　不是不想，而是好像有什麼顧忌一般。

　　許景嚴眯了眯眼， 扣下扳機，對準那個點發射。

　　還是q7。

　　之前在遠距離射程中將塔姆星身上打出了一個大坑， 但很快就被塔姆星重新填滿， 如今對準這個小點進行近距離發射， 一個更加深的彈坑立刻出現在了許景嚴的面前。

　　那裡聚集的塔姆人瞬間被炸開，露出了下面凹凸不平的，真正的表皮。

　　也是這時候， 許景嚴才發現，這一帶的塔姆人明顯要比其他地方要更多，也更厚一些。

　　受到許景嚴的重擊之後，旁邊的塔姆人快速反應地要去填補，然而許景嚴的速度卻比它們更快。

　　第二發，第三發，連同後面趕到位置的戰鬥機一起，聯邦軍將無數彈藥射准同樣的位置。

　　在這樣的集中炮火之下，塔姆星的地表深處突然發出了一陣冗長的怒吼聲，而伴隨著這聲吼，原本扒在地上不肯動的塔姆人突然齊齊朝炎地彈去。

　　那密度高到可怕，炎地一度沒有躲閃成功，被塔姆人拍了個正著。

　　下面的塔姆人實在太多，以至於它不得不在空中快速升高，將身上的塔姆人掙脫。

　　「老大！s-777主艦預計2分30秒內發射！」胖山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s-777就是胖山指揮的那艘星艦，也就是超重炮火星艦。這種星艦是多發炮火，毀滅性巨大，一旦開炮，就是定點的無差別攻擊。

　　如今還沒有給足它蓄力時間，到時候可能出現的差錯會更多。

　　故而胖山報完數字後，就忍不住握了握手，說：「老大，你要不要先退–––」

　　話音未落，就看見楊俞偵察機那邊傳來的圖片。

　　只見許景嚴剛剛才利用q7強行打出的大洞，連一點縫隙都沒來得及露，就被塔姆人以光速填補完畢。

　　它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繁育處所在點位被暴露，所以已經不再用其他地方進行遮掩了，在那一瞬間，胖山肉眼可見整個星球的塔姆人都向一點衝去。

　　那種密密麻麻的場景讓他渾身雞皮疙瘩都爬起來了。

　　而最讓他感到可怕的是，當那些塔姆人全部聚集在一點的時候，幾乎形成了一座高山，把炎地逼得不斷像高空飛去。

　　那種高度，q7就是再來幾十發，都不可能打穿！

　　「還有2分10秒！」有人繼續倒計時，「不行啊，這樣的話根本沒辦法重傷它的繁育處！」

　　老牛一咬牙，和十艘中型炮火星艦聚集在一起，整齊地衝那堆起來的塔姆山開炮。

　　巨響聲過後，塔姆山肉眼可見地塌陷了一個尖角，老牛還沒來得及激動，就見那余下的塔姆人身上又迅速長出新的，不過三秒，就重新回到了原來的高度。

　　「靠！」老牛一咬牙 ，開始和更多的中型炮火星艦同時倒計時齊發。

　　塔姆山被炸了二分之一，然後又重新長了回來。

　　這次，根據楊俞的報告，新長出來的大多都是手腳腦不完成的劣質失格塔姆人，這意味著老牛的攻擊是湊效的。

　　然而，老牛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因為–––

　　「1分08秒！」

　　就算是失格的塔姆人，它也迅速長回了曾經的高度。

　　而繁育處打不開，1分08秒後，胖山本來蓄力就不足的炮火一定會失效。

　　「再來一次！」老牛吼道。

　　全場五十七艘中型炮火星艦同時開炮。

　　塔姆山在一瞬間消失了三分之二，配合著許景嚴從高空射出的q7，整個塔姆山從中間直接塌陷下去，塔姆星的地表再次裸·露出來，而這一回，他們隱隱能看到那條裂縫了！

　　接到楊俞那邊偵察機的報告時，老牛興奮地睜大了眼睛，喊：「再來–––」

　　然而他話音才剛剛落地，那塔姆山就在一瞬間又重新長了回去。

　　老牛剩下兩個字生生卡在喉嚨里。

　　「0分30秒！」胖山握緊了拳頭吼。

　　「0分29秒！」有人接上。

　　「0分28秒！」

　　老牛下指令的手一時間有點脫力。

　　不管長出來的到底是不是完好的，有戰力的塔姆人，光是那瞬間重新回復的樣子，就足夠在這種情況下重創老牛下指令的信心。

　　就在他的手有些沒辦法再次按下開炮的按鈕時，一道聲音傳到他耳邊：「再來一次。」

　　許景嚴說。

　　老牛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許景嚴接著道：「十秒之後，再來一次。」

　　十秒？

　　老牛一愣。

　　「聽見？」許景嚴問。

　　老牛喉結一動，點點頭道：「聽，聽見了。」

　　……但他要幹甚麼？

　　「0分15秒！」

　　胖山的倒計時聲震入整個二營上空每一位士兵的心底，他們不知道接下來十五秒可能會發生什麼，只能齊刷刷地朝炎地的方向看去。

　　只見原本因為塔姆山堆起而不得不向上拉出了一大段距離的炎地，在老牛回應完畢後，突然在空中一個翻轉，然後從機體兩翼處升出堅硬的格擋板，不等他們反應，便直直地衝入那座密密麻麻的塔姆山之中。

　　在這種衝刺之下，炎地的機甲機能被發揮到了極致。

　　在那一瞬間，它落在所有人眼底彷彿不再是一架機甲，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能在空中高速調整位置，並不斷用炮火對塔姆山進行攻擊的人。

　　那絕對是史詩級別的機甲之戰，只見在許景嚴操控下的炎地用重重的格擋板將成片的塔姆人擊飛，同時配合著兩翼上方的槍支不斷開火，塔姆人的屍體從塔姆山的兩側滑落，炎地也在塔姆山上越潛越深。

　　從楊俞的方向里，能聽見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炮火聲傳入耳中，他甚至能看見炎地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塔姆星底層震怒地發出吼叫，塔姆山上的塔姆人瘋了一般地用自己的觸手和尖牙朝炎地攻去。

　　它們很多身體並不完整，但不管它們是只有一顆頭還是怎樣，都在想盡一切辦法，不要命地往炎地身上進攻。

　　它們知道炎地的駕駛艙在哪裡，於是一個個用觸手，用大腦，瘋狂地撞擊那駕駛艙的門衛。

　　在許景嚴的視線里，他的駕駛艙門口早就血肉模糊，但他無所畏懼。

　　炎地身上的零件被咬碎，格擋板被擊到凹陷進去，身上攀附著無數塔姆人，他卻依舊能不斷下潛，將炎地的彈藥，將炎地身上的匕首和格擋板，刺穿割裂一個個塔姆人的大腦。

　　那場面極為紛亂，讓在場的所有人看得連心臟都鼓跳起來，直到關鍵時刻，有一道冰冷的聲音在提醒他們：「還有三秒。」

　　老牛精神一震。

　　五十七艘中型炮火的指揮官同樣回神。

　　「二。」

　　他們連忙確定炮火對準的方向，指揮官的手指紛紛放在了按鈕之上。

　　「一。」

　　五十七搜中型炮火再次集體開炮。

　　而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之處不再有高高的塔姆山，而是炎地戰鬥後幾乎快淪為平地的塔姆地表。

　　在炮火將到的一剎那，炎地偏身，讓中型炮火將那地表直接炸裂開來。

　　當年出現在929軍團面前的裂縫，如今也終於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而且那個裂縫更大，面積更廣。

　　伴隨著塔姆星低鳴的咆哮聲，胖山在那一瞬間來了精神：「倒計時三秒！」

　　「兩秒！」同型號的另一位指揮官也意氣風發地喊道。

　　伴隨著這話音，塔姆星發出的低鳴聲變得越來越響亮 ，那種低頻刺耳的聲音甚至穿過海平面，穿過「花瓣」，甚至傳達進了科研院中。

　　病床上的博多猛然睜開雙眼，一根觸手暴怒地就朝在給他做手術的多爾教授刺去。

　　同時，在箱體上的類塔姆人也在猛然間睜眼朝附近想要搭救它的星艦伸出觸手。

　　各層的類塔姆人全部暴起，而遠在塔姆星之上的塔姆人，情緒更是比他們還要激烈。

　　在重炮火星艦齊齊開炮的一瞬間，它們幾乎紅了眼般，從地表上伸出一條長長的塔姆人鏈，一把扯住準備後退的炎地。

　　那原本還想盡一切辦法藏起的塔姆繁育口，如今像一個血盆大口一般，在負傷的炎地面前敞開來。

　　它極端憤怒地想要將那一而再，再而三壞它好事的傢伙吃進去。

　　許景嚴眉頭微皺，企圖掙脫開那些塔姆人，然而塔姆星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在那一瞬間，後者爆發出了極為強大的吸力，直接將許景嚴吸進縫隙中，而與此同時，許景嚴耳邊也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聲響。

　　有胖山的「s-777發射」，也有楊俞後知後覺驚呼的「老大」，還有老牛和戰鬥組的聲音。

　　然而這些所有聲響，最終卻都被繁育處那愈來愈響亮的低鳴聲蓋過。

　　–––至少同歸於盡！

　　在那低鳴聲中，許景嚴彷彿聽見了這麼一句話。

　　身後是胖山已經發射的導彈，四周是塔姆人，身前是沒有表情，卻擠進一切辦法透露出猙獰的塔姆星繁育處。

　　這好像是一場死局。

　　連同手術中，所有數據都顯示博多的人類意識已經完全戰勝，辛苦了一天，高高興興等著病患睜眼卻猝不及防地被觸手刺向喉嚨的多爾教授。

　　再比如說終於沒有聽見警報聲，被軍醫要求平躺在地上休息的向瑞，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破風聲。

　　再再比如說，還懸在鋼索之上，正準備看著那名塔姆人得到救援，卻猛然發現對方衝著自己和星艦施展開全部殺意的顧北。

　　塔姆星透過那類塔姆人的一雙雙眼睛，看見了它可以帶走的所有人，最後視線在許景嚴和顧北的臉上停頓，近乎決絕地想要用全部力量都致他們於死地。

　　然而。

　　和炎地一起被徹底吸收進塔姆星繁育處的許景嚴卻沒有絲毫緊張。

　　因為他在那裡，碰見了老熟人。

　　為什麼會在這次戰爭中，突然進化出類似聯邦戰鬥方式的彈射塔姆人？

　　為什麼之前在維納肅清塔姆人的時候，發現它們的思維和聯邦人越來越像？

　　為什麼塔姆星在重傷兩年內，突然倉促繁育出了同化爆種？

　　當塔姆星的繁育處完全暴露之後，所有的一切都迎刃而解。

　　只見它原本被重傷的五分之三顆心臟處，黏黏糊糊破破爛爛地被補上了一堆屍體，那不是塔姆人的屍體，是聯邦人的。

　　那些屍體已經完全被塔姆星的繁育處吞噬，和塔姆人交融在一起，生硬地裹在塔姆星的心臟之上，和它原生的腸子結構有著本質的差別，即便上面被它糊上了再多的粘液，也改變不了雙方違和的現實。

　　許景嚴想，如果將那些屍體上凝固的粘液劃開，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找到屬於929軍團未被腐爛的團徽。

　　940年一戰後，塔姆星汲取了戰死的他們腦海中僅存不多的智慧，記憶，和能力想法，形成了如今的塔姆星。

　　它看上去變得比以前更強，然而許景嚴再看見它全態時，眼底卻只有一片冰冷。

　　「你可真敢。」

　　他一字一頓，厭惡又嘲諷地說。

　　塔姆星似乎是不能接受他的態度，瘋狂地在咆哮怒吼著什麼，不斷地將那些屍體往自己的身體里擠，企圖證明他們是一體的，證明它已經將他們完全吸納，甚至企圖將許景嚴也吸入其中。

　　然而在下一秒，它的動作卻突然一停。

　　所有在二營內的類塔姆人動作也在同時間停下。

　　因為s-777的炮彈撞進了裂縫，第一髮直接從炎地的右翼下方穿過，刺進了塔姆星的心臟。

　　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

　　說來奇怪，那些炮彈正正好都砸在了塔姆星繁育處內屍體和腸子的中縫處，腸子處的亮光在又一聲低鳴之後突然徹底失去了光澤，而那些被塔姆星包裹完全，已經變成白白一片的屍體肉塊則順從爆炸的慣性飛向炎地，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將它在炮火中包裹了起來。

　　在楊俞胖山等人的一片驚愕中，炎地先是在s-777發射之前被吸入塔姆星繁育處，然後在裡面待了沒幾秒，又被一個白白的東西裹著飛了出來。

　　那場景堪稱奇跡。

　　大概幾秒之後，白白的粘液被炮火的余溫燒毀，被剝離出的屍體則在脫離粘液後於空中化為灰燼，只余下一小片破碎的布料掛在炎地雙翼的機甲上。

　　那是929軍團的團徽。

　　·

　　塔姆星的尖叫聲穿越了「花瓣」，刺穿了二營內每一個人的耳膜。

　　但對顧北來說，這遠遠沒有突然停在他眼前三釐米不到的觸手讓他心驚膽戰。

　　他重新對上那名類塔姆人慌張的眼神，有點生氣地說：「小兄弟，你能不能有點志氣！自己的腦袋怎麼能讓別人說控就控呢！」

　　那名類塔姆人愣了愣，似乎被顧北這種鮮活的說話方式給感染了一般，如果他表情還正常的話，這會該是笑著的。

　　因為此時此刻，他腦海中再也感覺不到那種似有似無的干擾了。

　　於是他伸出觸手，輕輕地將顧北給托了起來。

　　被他托起的顧北偏了偏頭，突然自顧自地喃喃了一句：「贏了？」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二營的終極防禦狀態宣佈解除，向澤，向瑞，斯維，無數士兵興奮地和顧北說著戰果。

　　他笑眯眯地和所有人同歡，然後看著那重新進入視線的藍天之下，一艘艘星艦朝二營的方向飛來。

　　它們停靠在二營的周圍，形成最強有力的保護盾，而當它們逐一落地後，顧北在古馳將軍的示意下，走進了一艘輔助星艦內。

　　在星艦上，他看見了有點破破爛爛的炎地，和不知誰用力捆綁在炎地雙翼上929軍團的團徽。

　　顧北微微一愣，跟著將軍繼續往里走。

　　裡面的軍醫在為許景嚴進行檢查，那椅子背對著顧北，但許景嚴卻依舊在他進來的一瞬間回過了頭。

　　熟悉的眉眼剛硬的五官以及溫熱的氣息。

　　不過數日未見，卻恍若隔世一般。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許景嚴彎了彎唇角，說：「爬回來了。」

　　顧北跟著他一起笑：「誇你。」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把嚴哥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