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謝磬禾問顧北的那句話一語成讖。

　　當時，顧北正在苦著臉看食堂機器給他分配的西蘭花。

　　一想象著他等會又要體會到西蘭花那巨大花束細細密密落在舌尖上的觸感， 就忍不住先抖為敬。

　　他嘗試和小機器打商量， 說「我今天心情特別柔弱， 您看能不能少分點西蘭花？我怕我吃抑鬱。」

　　說這話的時候，顧北其實沒多報希望，畢竟他從小挑食就沒太成功過。而且類似的事情他以前在三營也乾過， 沒什麼效果， 機器比許景嚴鐵血無情，還不吃黃色小浪花攻擊。他當時純粹就是想吐槽一下他今天的列表裡竟然又要出現西蘭花而已。

　　卻沒料到聽完他話的小機器停頓片刻， 放出了一條紅色光線在他身上一掃，然後用清脆的機械音平平說「檢測到腦垂體情緒分泌物， 與新錄入用餐者所述情況屬實，已更新數據。好的。」

　　後面好的兩個字是回答他的，還特地換了個輕快的語氣。

　　且話音落地後， 不光將顧北餐盤中的西蘭花份額取消，還多給他夾了兩根大雞腿， 並且分了好幾顆亮晶晶的糖在餐盤中。

　　顧北「？？」

　　這， 這麼順暢智能的？

　　「祝您用餐愉快， 早日恢復心情。」小機器說。

　　顧北看著那兩根雞腿和糖果， 陷入了沈思。

　　他在考慮以後每天就餐前先痛哭一頓， 借此在接下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內來完美躲避西蘭花的可能性。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砰響。

　　是有人將門重重推開的聲音。

　　–––軍醫處的食堂門是全自動式的， 能靈敏感應持證人員的到來然後自動開門， 根本不需要手動執行。

　　這樣一擊重推不但多餘， 甚至讓大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附近的機械守衛立刻循聲而去。

　　顧北也回過頭。

　　就見門口快步走進來的，是一位黑髮茂密到蓬亂的男子，比西西里教授的頭髮還要亂得多，遠看像被炸過一樣。

　　「滾開！」那男人皺眉呵斥著那幾名機械守衛。

　　守衛似乎是覈實了他的身份，僵在原地沒動，那名男子推開守衛，腳步快速地往就餐點走，看見明星隊和旁邊拍攝的機器時，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多爾教授。」不遠處的斯維看見，叫住了他。

　　然而被叫做多爾教授的男人卻頭也未回，徑直朝顧北的方向走去。

　　準確說，是朝顧北身後那個打飯窗口走去。

　　和顧北視線對上時，極為不耐煩地說了句「飯拿到了就快點滾開，少浪費我時間。」

　　「多爾教授。」斯維眉頭皺起。

　　顧北的眉頭也皺起，正好接上斯維那句，說「您說話也太不客氣了。」

　　多爾教授一雙陰鷙的眼看他，那眼裡滿是血絲，看上去分外嚇人「你滾不滾？」

　　顧北眉頭一挑，接過餐盤往外走「滾。」

　　正要發作的多爾教授「……」

　　遠處的斯維「……」

　　後者直接和顧北擦肩而過，去到多爾身邊，以顧北的距離還能夠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斯維說「多爾教授，他們的拍攝是上級蓋章同意的，公文方面軍醫處每一位導師都有收到，希望您在公共類場合可以控制一下您的私人情緒……」

　　他話未說完，就聽見多爾不耐煩地打斷他「我今天下午剛剛處理了六個實驗報告，過了兩個治療方案，晚上還有一場大型s級手術，你有什麼毛病要讓一些亂七八糟的人耽擱我的吃飯時間？」

　　斯維一臉無語地看了眼不遠處空出來的打飯窗口「您完全可以去到那邊……」

　　「我一向是在這邊打飯的！」多爾變得怒氣沖沖，像一個被搶了玩具的小孩「進總營軍醫處三千二百四十一天，每一天都在這個窗口打飯，我就是喜歡在這個窗口打飯，你為什麼要安排亂七八糟的人在我的窗口打飯卻要我去別的地方？」

　　斯維「……」

　　他想說打飯窗口根本沒有固定專門為誰服務的說法，但他擔心這麼說下去眼前的多爾教授能氣到把他的眼珠子生生瞪出來。

　　「你已經耽誤了我一分四十秒了！」多爾教授冷冷道「西西里怎麼會有你這樣不著調的學生？」

　　你看。

　　斯維無語地回頭看了顧北一眼，就見顧北衝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斯維於是後退了一步，看著多爾教授拎著自己的餐盤快步朝餐桌方面邁去。

　　桌面上比顧北早打完飯的謝磬禾好奇地問走回來的斯維「你們這邊的食堂不送餐服務嗎？」

　　這麼沒有耐心等待的人，應該比較適合定時定點的送餐服務的。

　　「。」斯維說「但有些不。」

　　「為什麼？」顧北好奇道，難道送餐還分等級制度的？

　　斯維「能進總營的科研人員，在各自的領域上都是絕對的天才，但他們中有些人的思維會比較奇怪，不那麼合群，連營區給分配的房子都不住，就喜歡窩在實驗室里。」

　　他一邊說，一邊向多爾教授的方向使了個眼神，意思是多爾教授就是這一類人。

　　「然後呢？」

　　「不光不願意住房子，有些還不愛運動，不愛出門，不愛定時吃果蔬，營區給他們的實驗室上門禁，不做完規定訓練並吃完果蔬不讓進房間，他們就聯合起來把營區的門禁搞壞，然後繼續窩在實驗室里工作。」

　　總之就是非常難搞。

　　「所以，為了能讓他們進行適量的運動，營區取消了他們的送餐資格，並且把這一批人的實驗室挪到了離食堂最遠的區域。」

　　「多爾教授的試驗所走到食堂來得二十分鐘呢。」斯維聳聳肩說。

　　顧北「……」

　　好狠。

　　「所以他每次來吃飯都這麼生氣嗎？」謝磬禾朝多爾教授的方向看了眼，心說這也太傷身了。

　　「那倒不是。」斯維說著，想起了什麼，淡淡解釋道「可能是今天比較特別吧。」

　　「那他剛剛說的s級手術是什麼？」顧北又問。

　　斯維沒看他，隨口答「就是治療部這邊的一個困難級手術。」

　　顧北哦了一聲。

　　這時候，其他明星也拿著自己的配餐過來了，看見顧北和謝磬禾，詢問剛剛這邊發生了什麼事。

　　謝磬禾給他們一一講述。

　　在這過程中，斯維找了個時間湊近顧北「晚上洗完澡等我。」

　　顧北「？」

　　看他一臉警惕，斯維一挑紅唇「帶你去見教授。」

　　顧北「……哦。」能不能好好說話？

　　斯維衝他眨眨眼，盯著他看了會，像是突然產生了什麼好奇心，湊近人悄咪咪地問「對了，你和許景嚴復合了沒？」

　　顧北當時正在咬他的小雞腿，聞言停了一下「你猜？」

　　「不知道，說說看嘛。」斯維幸災樂禍道「我還從沒見過他那麼吃癟的樣子。」

　　那可是許景嚴，全軍營上下沒誰不畏懼他，平時在戰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誰料到能上趕著又是參加節目又是跑去星網承認戀情，還是前任戀情？

　　這模樣百年難遇，斯維是真的好奇。

　　可誰料那頭顧北聽他說完後，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輕不重，然後輕飄飄道了句「復合了。」

　　斯維眉毛一挑。

　　他有些沒料到許景嚴能這麼快搞定，下意識想著是不是和對方出征有關，可後知後覺品了顧北那語調之後，又覺得不大對勁。

　　等顧北自顧自吃完那個小雞腿，斯維算是反應過來了。

　　這是在護短呢。

　　·

　　吃完晚飯後，斯維表示可以刷權限帶他們去小鎮上看看。

　　但明星們顛簸了大半個白天，精力不足，只想好好睡一覺，於是去小鎮上閱覽的任務就挪到了次日。

　　顧北跟著林遠回到了房間。

　　軍醫處的宿舍環境是真的比一營和三營都要好上太多太多，房間里不光配備獨立浴室，那浴室環境除卻面積以外，規格都快趕上許景嚴之前在三營的療養房了。

　　洗完澡後，顧北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房間。

　　他之前在一營和三營都經常這麼獨立行動，所以林遠也沒太好奇，打著哈欠趴床上睡了。

　　反倒是那名被許景嚴特別安排過來看著顧北的士兵向澤，在顧北轉彎時就出現在了他身後。

　　「您要出去？」向澤隱在陰影處。

　　顧北發現他好像一直都喜歡這麼站，就算從星艦離開和他們一塊去總營的時候，向澤也喜歡站在最不引人矚目的地方。

　　「嗯。」顧北應聲「要去見西西里教授。」

　　許景嚴大概是和向澤提過這件事的，所以後者聽見後，微微點頭，就要離開，顧北卻叫住了他。

　　「你叫向澤是吧？」顧北問。

　　「是。」

　　顧北的腳步停下，這一處走廊有落地窗，他能順著看向軍醫處外邊。

　　大約是總營的緣故，即便是半夜裡，也是燈火通明的。

　　「許景嚴和你說過，他們這場仗什麼時候開始打嗎？」顧北問。

　　向澤站得筆挺，回答得果斷「沒有。」

　　「在哪打呢？」

　　「沒有。」

　　顧北看了看向澤，要笑不笑說「所以他什麼都沒和你說過？」

　　「說過的。」

　　顧北「？」

　　「將軍說過，忙完就來接您。」向澤字字清晰。

　　顧北沈默片刻，看了眼滿面其他問題概不回答的向澤，忍不住低聲罵了句「別來算了。」

　　向澤「……」

　　見顧北轉身繼續走，向澤於是退後兩步，消失在了走廊上。

　　但也不是完全消失，他們這一類特行戰士，極其懂得如何隱匿自己的行蹤，尤其是在如此夜色下。

　　但向澤知道，他現在跟著的這位是能察覺到他的存在的。

　　他沈默地跟在顧北的身後，走了約莫五六米，突然聽見他呸呸呸了三下。

　　向澤「……」

　　·

　　和斯維在指定地點碰面後，顧北才知道，原來科研院並不在他們之前來總營時看見過的那些外表看上去大差不差樓宇中的任何一棟。

　　也許那裡邊有一些科研院的分支部門，但它真正的核心區域，在軍醫處的地底下。

　　裡面有非常嚴格的權限，光是審核身份的過程，就花費了足足二十分鐘的時間。

　　顧北跟著斯維往裡邊走，挺好奇這裡邊向澤能不能進來。

　　至少他進來的時候，是沒感覺到向澤有跟入的。

　　斯維七拐八拐地帶著他穿過了大半個科研院，過了無數審核，刷了無數權限，顧北看那些門都快看麻木時，他終於到了西西里教授的實驗室門口。

　　「請進。」實驗室里傳來西西里教授的聲音。

　　第二次見到西西里教授，有了中午多爾教授的對比，顧北越發發現，西西里教授其實是個非常整潔的人，他的衣服被熨燙得一絲不苟，頭髮相比之下是亂了些，但不是臟亂款，純粹就是亂而已。

　　看見顧北之後，西西里教授摘下自己的眼鏡「來了？請坐。」

　　顧北於是坐下。

　　「將軍之前和你說過嗎？」西西里教授說「你會在我這邊接著進行醫療艙手術之前的精油余熱，和一些階段性治療。」

　　顧北點點頭「說過了。」

　　「那就開始吧。」西西里教授一邊說，一邊衝斯維點了點頭。

　　顧北回想起以前的那些精油余熱都是許景嚴給他做的，再看看在西西里教授示意下上前的斯維，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給我做？」

　　西西里教授很遺憾說「不是，將軍不同意，所以我們給你準備了機器。但其實人手按摩舒適度會更佳，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

　　「不用了謝謝。」顧北果斷說，然後立馬在西西里教授示意的地方趴下。

　　莫名被嫌棄還意會了一碗狗糧的斯維「……」

　　他調整好了儀器，瞥了顧北一眼，慢著嗓子說了句「好好享受。」

　　顧北嗯了一聲。

　　但其實是談不上什麼享受的。

　　當那所謂能高度模擬人手觸感和溫度的機器落下來時。

　　他還是想許景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