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少年的眼淚打濕了晏未嵐的衣襟,同時也讓他這些日子建立起來的防線全面崩塌。心裡想了千萬遍的大道理,也敵不過少年紅了的眼眶。
晏未嵐想用最大的氣力抱住虞笙,又怕傷了懷裡的少年。「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啞聲道,「這些,我都不知道。」
他以為虞笙留在京城,在父母兄長的庇佑下可以安然無虞,他以為受苦的只有他一個人。他不曾想到,他拚命想要護著的人竟然受了這麼多委屈。
虞笙討厭自己哭哭啼啼的樣子,太不像個男人了,但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不能畫畫這件事他一個人藏了很久,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深夜躲在書房裡偷偷練習,獨自去找大夫給自己看病,他告訴自己只要勤加練習總會有恢復的時候,然而大半年過去了,他一點進步都沒有,甚至一看到筆和紙,就本能地感到害怕,一拿起筆,手就像成了別人的手,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男朋友沒有消息,他可以等;大哥有難,他可以救。可讓他不能畫畫,他真的每天都在奔潰的邊緣,為了不讓家人擔心,不讓姜畫梅和虞策失望,他一人承受著這一切,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大海上飄蕩的求生者一樣,每日睜眼閉眼都是無盡的等待和絕望。好不容易等到晏未嵐回來了,他以為自己終於要被撈起來,可晏未嵐卻不要他。
虞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自從他媽不打之後他還沒這麼哭過。一個不小心,他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你為什麼不要我……」
晏未嵐低下頭在他的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我怎麼會不要你,」他呢喃道,「我就算什麼都不要,也不會不要你。」
虞笙沒忍住打了一個嗝,仰起頭看向晏未嵐,「真的嗎?」
晏未嵐又親了親他的眼角,輕笑一聲,道:「真的,哪有人會不要光呢。」
虞笙一臉懵逼,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那你這陣子,是在逗我玩?」
晏未嵐嘆了口氣,像是完全放棄了掙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晚點再說。」
「那去你府上說。」虞笙不假思索道,「我可以去你府上吧?」
「可以。」
「我能和雪牙玩嗎?」
「能。」
「那你還叫我『表弟』嗎?」
晏未嵐一隻手放在虞笙的後頸上,將鼻尖抵住虞笙的鼻尖,細微地蹭了蹭,「有的時候,還是會叫的。」
顏控有一個高顏值男朋友的好處就是,原本氣得馬上要原地爆炸,結果被親一親,抱一抱,哄一哄,最後再看看他的臉,氣就消了一大半。
兩人也不排排坐了,虞笙心安理得地躺在晏未嵐懷裡,晏未嵐動作輕柔地把玩著他的手指。他的虞笙全身上下都嫩得可以掐出水,手指相對而言卻粗糙很多,中指側面還有一層薄繭。晏未嵐記得過去他每次和虞笙靠得很近的時候,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紙香,他的手腕上經常有淺淺的墨漬。虞笙是真的很喜歡畫畫。
「你的手……」晏未嵐道,「和你額間的傷,是否有關係?」
虞笙苦笑了一聲,「應該是。」自從他被砸傷了腦袋,就出現了或多或少的後遺症。他的右手日常生活還是沒有問題,可是一旦做一些精細的事情,比如畫畫,比如茶道,就會顯現出異樣。也是因為這樣,他才能瞞住家裡人。現在他終於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說了出來,有人和他一起分擔,他頓時覺得輕鬆了不少。
「你是怎麼受傷的?」晏未嵐道,「我問了你數次,你都沒說,是要瞞著我嗎?」
晏未嵐的語氣帶著幾分低落,虞笙聽了後猛地從他的懷裡坐直了身體,「我不是,我沒有!」虞笙不想被自己的大美人質疑真心,解釋道:「就是……往事不堪回首,一想起來我就……」
「那別說了。」晏未嵐道。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唔……」
晏未嵐低下頭吻住虞笙的嘴唇,把他沒說完的話全堵了回去。
熱浪襲來,虞笙再也分不出心去想其他。
馬車在晏府門口停下,晏未嵐先下了車,又把臉蛋通紅的虞笙抱下車,隨後他對下人道:「去向夫人通報一聲,虞家二少爺來了。」
自從前年姜知竹想把丟了名節的晏元嵐嫁給虞策惹得姜畫梅勃然大怒後,兩家就斷了來往。這兩姐妹一個爆脾氣要面子,一個自命清高不肯屈服,逢年過節回娘家還要錯開日子去。虞笙已經許久沒見過姜知竹,不好意思道:「就不用告知姨母了吧?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不是很想見她。」
晏未嵐安慰他道:「你不用見她,隨我來。」
晏未嵐牽著虞笙往晏府裡頭走。一路上,所有的下人都對晏未嵐畢恭畢敬,停下手裡的活向他請安問好。看到晏未嵐在晏府的地位如此之高,虞笙心裡頗為欣慰。
「對了,武國公的病……可好些了?」虞笙問。
晏未嵐雲淡風輕道:「尚可。」
虞笙知道晏未嵐和武國公一向不親厚,也沒有多問。兩人路過後院時,看見一個身穿粉紅襦裙的少女迎面走來。這少女長得俏麗可人,看上去比虞笙大不了幾歲,虞笙還以為她是國公府哪位庶出的小姐。
晏未嵐停下腳步,朝少女輕一頷首,「白姨娘。」
額,這位妙齡少女居然是晏未嵐的庶母,武國公的小妾?!那武國公還真是……老當益壯。
白惜容俏麗一笑,「七少爺。這位可是虞家的小公子?」
虞笙客氣地笑了笑,「在下虞笙。」
白惜容打量了虞笙一番,用蒲扇掩住櫻桃小嘴,道:「真是個水靈靈的小公子,難怪七少爺這麼放心不下。」
虞笙有些奇怪,這個白姨娘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不過,七少爺還是當心點好。」白惜容意味深長道,「讓旁人見到了,指不定別人要怎麼想呢。」
虞笙向晏未嵐投去困惑的目光,晏未嵐面不改色道:「不勞姨娘費心。」
白惜容福了福身子,「那我就先不打擾兩位少爺了。」
和白惜容分別後,兩人來到晏未嵐的院子,讓虞笙驚訝的是,晏未嵐居然還住在以前那個偏遠朝北的院子,裡頭的陳設也和過去沒什麼兩樣,甚至還更少了一些。看來晏未嵐對物質生活不是很在意。
虞笙正想著,就聽見「嗷嗚」一聲,雪牙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晏未嵐腳邊,高傲地抬起了頭。
晏未嵐摸了摸雪牙的腦袋,對虞笙道:「你要摸摸她嗎?」
虞笙對毛絨絨的東西一向沒什麼抵抗力,但是雪牙畢竟是只長著獠牙的雪狼,站起來都能到他腰上,他也不能像擼貓一樣擼狼啊。
「她不會傷你。」晏未嵐牽起虞笙的手,將其放在雪牙的圍脖上。
雪狼的毛髮比虞笙想像中的要柔軟,雪白無暇,一塵不染,瞇著眼睛搖尾巴的時候還有點像哈士奇。
……拜託,你是條狼,這樣賣萌不太好吧。
虞笙擼狼的同時也沒忘記雪牙把人撲倒後撕咬時發出的聲音,不敢放肆大擼。擼完狼後,晏未嵐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虞笙眼睛一亮,「你要做給我吃嗎?」
「嗯。」
晏未嵐的提議很誘人,虞笙非常艱難地才抵抗住了誘惑,「我還是想先知道你冷待我的理由。」
晏未嵐點點頭,「那你想在哪裡聽?」
「啊?」
「是泡壺茶坐在院子裡聽,還是……」晏未嵐一頓,微微笑了笑。他的兩唇比常人要殷紅些,猶如被擦了胭脂的人吻過,光是看著就讓人浮想聯翩,臉紅心跳。「去床上?」
「……」虞笙感覺自己的鼻腔熱熱的,有點飆鼻血的預兆,可即使是這樣,他也要大聲地喊出:「去床上!」
晏未嵐輕笑一聲,拉著虞笙向屋子裡走去。這時,他的小廝從姜知竹那回來了,道:「七少爺,夫人說她知道了,讓您留虞二少爺在府上用晚飯。」
晏未嵐點點頭,又吩咐道:「今日皇上賞下來不少珍貴補品,六少爺身子不好,你替我拿去給他罷。」
把下人打發走後,晏未嵐帶著虞笙進了書房。虞笙不解道:「不是說去床上嗎?」
晏未嵐挑起嘴角,「這裡也可以躺著。而且,」他看著虞笙,眼眸中漾著秋水,「真的去了床上,我會對你做一些事。」
虞笙臉皮一陣發燙,他也想過和晏未嵐做一些事,特別是熱潮的時候,那真是想得不行不行。可他這具身體還有一年多才滿十八歲,這個時候發生點什麼是要被和諧的。而且,他一旦開了葷,就要承擔懷孕的危險。雖說哥兒熱潮時和男子同房最容易中招,但平時也是有可能懷孕的。這個時代沒有特別好的避孕方式,大家又覺得多子多福,因此經常有哥兒一生就是七、八個,像林后那種只生一個的哥兒非常少見。
虞笙胡思亂想的時候,晏未嵐已經換下官服,穿上了一件霜色的常服。婢女端來了熱水和帕子,晏未嵐讓婢女退下,擰乾帕子替虞笙擦淨臉上的淚痕,又幫他擦了手,接著把人抱上塌,自己則在虞笙身邊側躺下,一手撐著額頭,如蔥的手指玩弄著虞笙的髮絲,「你想知道什麼?」
虞笙因為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顏發了一會兒呆,過了片刻才想起正事,道:「這兩次是不是有意在疏遠我?」
「嗯。」
「為什麼呢?」
晏未嵐的手從他的髮絲游移到他額間上的疤痕,「你注意到我換了一個小廝了麼?」
「我正想問你呢。」虞笙道,「十九呢?他不是跟你去了潯陽麼,怎麼沒一起回來。」
晏未嵐淡淡道:「他死了。」
「什麼?!」虞笙嗖地一下坐了起來,「他如何死的?!」
「天命團佔領潯陽後,最先就是對城中的世家大族下手,大肆搜刮斂財。晏家在潯陽是百年望族,自是首當其衝。天命團將晏府洗劫一空,殺了不少男子,其中就包括十九。他們帶走了所有的錢財和年輕貌美的女子,」晏未嵐勾了勾嘴角,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也帶走了我。」
虞笙對此一點都不覺得意外,晏未嵐這種能把人掰彎的容貌沒有哪個男人見了不會心動。他緊張地問:「他們要你做壓寨夫人嗎?」
晏未嵐把虞笙攬入懷中,讓他枕在自己腿上,「放心,沒人碰過我。」
「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一言兩語說不清。」晏未嵐道,「總之,我和他們達成了一個交易。」
聽到這裡,虞笙有了一個猜測:「他們放你回京,你替他們傳遞朝廷的消息?!你的新小廝是天命團的人?!」
晏未嵐低頭親了親他的嘴唇,「聰明。」
虞笙全明白了,「你不敢同我走得太近是擔心他將來把我當人質威脅你?」
「天命團不會全然信任我,他們會想方設法找我的弱點。」而虞笙,就是他的弱點。
「秦王和皇上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
虞笙聽完晏未嵐的講述後陷入了深深地擔憂之中。雙面間諜這種身份可不是誰都能駕馭得住的,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把兩邊都得罪了,最後死都沒地方死,反正以他的智商肯定幹不了這事。
晏未嵐看出他的擔心,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本來也不欲同你說,誰知……」
「誰知什麼?」
「誰知,你哭得那般可憐。」晏未嵐低聲道,「不知道的,我還以為我在馬車裡怎麼欺負你了。」
想到剛才自己的表現,虞笙也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我明白了,」他道,「為了我的小命,在你那個隨從面前我們以後就要保持距離,是不是?」
「除了他,晏府裡還有幾個天命團的人。京城雖然守衛森嚴,進入之人都要被盤查,可仍有少數細作混入了城中,平日你也要多加小心。」
虞笙乖巧地應下,「我也沒什麼機會出門,畢竟馬上就要考試了。雖然我現在筆都拿不好……」他頓了頓,笑道:「未嵐,我餓了,你做東西給我吃罷。」
晏未嵐沒有再提他受傷的事,笑吟吟道:「好。」
虞笙不想幹等著,就跟著晏未嵐去了廚房。廚房似乎剛剛翻新過,比以前大了一倍,裡頭食材器皿一應俱全。晏未嵐怕虞笙餓壞了,沒做太複雜的點心,而是給他下了一碗麵。晏未嵐在忙活的時候,虞笙就黏著他,看著明艷無雙的美少年低著頭,垂著纖長濃密地睫毛為自己洗手作羹湯,心裡頭剩下的那點埋怨也煙消雲散了。
晏未嵐的廚藝相當不錯,面的口感軟硬適中,鹹淡適宜,還有河鮮的鮮味,虞笙非常捧場地吃了兩大碗,吃飽就開始犯起困來。晏未嵐道:「我抱你去躺一會兒。」
虞笙打著哈欠,「可——可是,我這麼久不回家,我娘會擔心的。」
晏未嵐溫聲道:「我派人去同你娘說。」
虞笙不再說什麼,任由晏未嵐把自己抱去房間。兩個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虞笙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平緩地呼吸聲。
晏未嵐守在他身邊,靜靜地注視著他,忽然想起皇帝對自己說過的話。
皇帝說的沒錯,為了野心,至親亦可殺。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野心因誰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