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車子緩緩駛離沈家別墅， 車上的兩人如同來時一樣沈默。

　　白晗閉著眼，眉頭微蹙， 平復著心中翻湧的情緒。

　　從出門之後， 沈燁的心就一直系在白晗身上， 往他那邊瞥了好幾眼，見他眉頭輕蹙， 面色不好， 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還好嗎？」

　　白晗睜開眼睛， 舒展眉頭，搖頭道：「沒事。」

　　沈燁想到他方才顫抖的樣子，還是不放心， 又問：「你如果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說，我帶你去醫院。」

　　白晗再次搖頭：「不用，我一會兒就好了。」

　　沈燁卻皺了皺眉， 看向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安全帶的指尖。

　　白晗注意到他的目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馬上放鬆了自己的手指。

　　「……怎麼回事？」沈燁問道。

　　白晗本不欲多提， 但他也不願讓沈燁在這個時候還要擔心自己。

　　「沒什麼……只是小時候父母總是爭吵……」白晗忽然想到， 自己記憶中的父母， 實際上是沈燁的親生父母， 心中恍然。他覺得自己最好不要提起小時候的那些不愉快， 於是斟酌詞彙， 避開了「父母」相關的詞彙， 只是說：「我比較害怕……這種狀況和……語調。」

　　簡而言之，就是童年陰影。

　　沈燁瞭然，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想到曾經和白晗一起回家的時候，鄰居說他「被家人趕出來」的那些話……想到那張老照片里他瘦弱而瑟縮的樣子，想到那張沒有他的全家福，想到白晗幾乎沒有在自己面前提到過自己的父親，只是說他「有過前科」……

　　轉瞬間，眼前又浮現出江可蓉閃避的神色，說著「白晗才是我們的親生兒子」，想到她罵自己對白晗不好……

　　白晗的回答，再次提醒了他，自己方才經歷的一切。

　　剛剛得知的真相此刻像一顆炮彈一樣在胸膛中橫衝直撞。

　　出門時，對於白晗的擔憂一時間蓋過了那份衝擊，而此刻得知白晗無事，那份衝擊又捲土重來，沈燁的腦海中再次亂成一團，整個世界都在眼前變得扭曲起來。

　　原來自己曾經二十餘年認知和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

　　原來，他曾經以為自己擁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原來它們都屬於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就是白晗。

　　如果是其他任何人，他可能都會覺得好些，可是那個人竟然是白晗——沈燁親自把他從所有可以選擇的人中挑選出來，帶到父母面前，最終，因為這個自作聰明的欺騙，自己失去了曾經所有的一切。

　　可是與此同時，他又沒有辦法責備任何人，他的父母沒有錯，白晗也沒有錯……至於自己，或許有錯，或許沒有……他一時間有些想不清楚。

　　「……謝謝你帶我出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那樣的狀況。」白晗的聲音輕輕地飄在耳畔。

　　沈燁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開車，心想，自己這時候應該先送白晗回家，然後再找一個地方好好冷靜一下。

　　午後太陽正好，路上車不算多，行道樹一顆接著一顆從身旁掠過……兩人的沈默讓車內的空氣幾乎凝滯。

　　過了一會兒，白晗忽然問道：「你不去見朋友了嗎？」

　　「……還見個屁啊？」沈燁下意識回答道，語氣中有些暴躁。

　　白晗下意識地想要道歉，可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出聲。

　　可是過了一會兒，還是有一聲「對不起」響起。

　　沈燁目光帶了些閃避，又說了一聲：「對不起……我語氣不太好，但不是故意……」

　　白晗沒等他說完，就點了點頭。

　　……於是那後半句，就堵在了喉嚨里。

　　車子繼續前行。

　　沈燁一路默默觀察著白晗，可他沈默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沈燁則不由自主越想越多。

　　他覺得有些奇怪。

　　白晗和養自己長大的父母關係極差，他是知道的。白晗明明很喜歡沈家父母，和他們相處一向和睦，他對爺爺的感情還要更深一些，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可是今天得知自己是沈家的孩子，卻全然看不出開心，甚至看起來比沈燁受到的刺激還要大。

　　沈燁有些不明白。

　　不過又想了想，他倒也能理解幾分。

　　畢竟從小受過了那麼多的苦，到了將近二十八歲，才知道原來以前受過的苦原本是不該受的，任誰都笑不出來。更何況，那個鳩佔鵲巢的人還曾作出一副施捨者的樣子站在他面前，以為自己好心好意將他帶出深淵。

　　而自己，則完全相反——沈燁心想——這二十餘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地肆意揮霍，有時還會對父母感到不滿……到頭來，卻發現，原來這一切都不是自己該得的。

　　他以為是自己的資本而慷慨施與白晗的一切，原來本來就是白晗的東西，從來沒有一樣是自己的。

　　車子、房子、金錢、資源、地位……甚至父母的庇護和爺爺的寵愛，這些都不是自己的，而本來就該屬於白晗。

　　他用利益將自己和白晗牽扯在一起，而現在，所有的一切牽連都不復存在了。

　　沒有自己，白晗以後也會有很好的生活，他將受盡寵愛，他將擁有最好的資源，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站在娛樂圈的頂端，甚至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寫娛樂圈的規則。

　　他再也不需要自己了。

　　……不，要說牽連，還是有的，還有一個，就是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也只是意外的產物——沈燁對自己說——在白晗處於弱勢的時候，他都會對自己說出「這是我的孩子」，你以為現在他還會覺得孩子需要你這個父親嗎？

　　根本就不需要。

　　父母一向看重這個孩子，原本他可能還需要為了讓白晗養這個孩子而和父母爭執一番，現在不需要了。

　　孩子和白晗現在有了整個沈家做後盾，自己也就沒有什麼用處了。

　　連自己的謊言都已經被拆穿了，他以後再也不會是父母催促和期待的對象，再也不需要這樣一段「婚姻」來欺騙父母長輩了，那麼，他們兩人的協議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價值。

　　不如放開——徹底放開，讓白晗和自己都松一口氣。

　　白晗以前為了自己、為了父母和爺爺的感受——或者說為了那個協議，妥協了那麼多，現在他再也不需要妥協了。

　　車子剛剛穿過一片廣場，越過一座橋就是一片公園，沈燁緩緩將車子停在了橋邊，這裡人煙稀少。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對上白晗疑惑的目光。

　　「白晗，離婚吧。」他說。

　　回答他的是長久的沈默。

　　白晗雖然總是沈默，可是他並不笨——他甚至沒有問為什麼。

　　白晗並沒有表現出震驚的樣子，只是緩緩將頭轉回去，盯著自己的指尖，過了一會兒，忽然問道：「爺爺現在知道了嗎？」

　　沈燁愣住了。

　　「……不知道……」他沒想到白晗會說這個，想了想，道：「爸媽……他們應該還沒有告訴爺爺。」

　　「爺爺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傷心。」白晗說：「還是不要告訴他了吧。」

　　「但是他有權利知道誰是他的親孫子。」

　　「你當初和我簽協議的時候，」白晗抬頭，看向沈燁：「怎麼不說爺爺有權利知道自己孫子真實的情感狀況？」

　　「……」沈燁一時語塞，避開了他的眼睛：「那不一樣。」

　　白晗沈默。

　　過了一會兒，沈燁又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繼續演下去嗎？」

　　白晗垂下眼瞼，點了點頭。

　　沈燁心中不知為何有些酸澀。

　　「可以。」他點頭，聲音中帶著疲憊：「當然可以，你想要繼續演下去，我隨時奉陪。」

　　白晗卻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頭轉向窗外，看不清神色。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沈燁的手機忽然響起，架在手機支架上的屏幕上顯示著來電人的名字：陳佐。

　　白晗回頭，看到了來電顯示，也看到了沈燁臉上那一瞬間的緊繃。

　　沈燁猶豫片刻，還是接起了電話。

　　「沈燁！你到哪了！臥槽我覺得我撐不住了，楊希又快跟那個傻逼打起來了！」

　　電話的那邊聽起來非常嘈雜，陳佐幾乎是用吼的，連白晗都聽到了電話里的聲音，有些驚異。

　　沈燁的眉頭瞬間擰緊了，臉上明顯顯現出暴躁的神色，但還是壓抑語調，盡量平靜地說：「陳佐你聽著，我這邊出了點事，現在過不去，對不住了，你趕緊帶著楊希走，回頭我再跟你們賠罪……順便幫我謝謝楊希。」

　　「謝個屁啊！」陳佐「嘖」了一聲：「楊希現在整個人都處於狂暴狀態……臥槽我覺得我真拉不住！你那邊什麼事兒啊？！」

　　沈燁深吸一口氣：「就是一點……意外，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解釋，你務必拉住楊希，不要跟他們糾纏，沒必要，這事兒回頭我再處理。」

　　「你準備怎麼處理！」陳佐聽起來也是極為暴躁：「那個逼他媽的現在在網上……」

　　「陳佐！」沈燁提高了聲音，喝止他：「我現在沒時間管這事兒。」

　　「你那邊什麼事兒啊能比這事兒大？！」陳佐語氣中滿是懷疑。

　　「是比那件事大，我現在真過不去！」沈燁沈聲說道，語氣中帶著煩躁。

　　陳佐意識到了他的認真，沈默了片刻，嘆了口氣：「行吧我先拉住楊希，網上那事兒你自己看著處理啊，掛了。」

　　掛斷電話之後，沈燁將車子熄了火，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低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看著白晗疑惑的眼神，心裡沈了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