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燁既然這樣說了，白晗也不再矜持，兩人到店裡每人點了一份套餐，坐在二樓靠窗處，看路上車來車往，還有路對面陳舊的體育館。

　　品質穩定是這種快餐最大的特點，不管過了多少年，再次吃起來，還是原來的味道。

　　白晗和沈燁的初識就是在體育館，那時候兩人都是初中畢業，白晗發育的晚，那時候還是個小豆丁，又瘦又小。

　　母親再嫁之後，他很快就有了一個弟弟，那年暑假，弟弟非要來學游泳，父母沒有時間天天陪著，就給白晗也報了游泳班，讓他照顧著弟弟。

　　結果弟弟在游泳課上如魚得水，倒是白晗，第一天下水時就抽了筋，一沾地就疼。

　　那課上的教練也不過是個二十左右的小伙子，見他腳抽筋了就讓他到一旁休息，可是過了一小會兒，就又讓他跟著下水去。

　　第一天上課自然不會讓他們直接去游，只是在岸邊將腳伸進去，學習腳上的划水動作。白晗還沒完全恢復，就告訴教練說不行，他還是腳疼。

　　教練的脾氣不算好，看了他幾秒，皺皺眉，勉強答應了，可是到了下一個動作，就又走過來，沒好氣地說：「可以了吧？你腳是抽的多厲害，現在還沒好？」

　　白晗正準備回答，那群孩子里忽然有人大聲說道：「他是裝的！他在家裡就老是裝胃疼！」

　　白晗心裡咯噔一聲——那是他弟弟的聲音。

　　前兩天報名的時候，就是在這教練那裡報的名，所以教練是知道的。

　　「聽見沒，你弟弟都這麼說你，」教練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眼神：「別裝了，趕緊下水。」

　　白晗心裡一陣委屈，眼眶瞬間紅了，但是更不想辯解，只能從椅子上下來，腳踩到地上的時候鑽心的疼。

　　「行了，」旁邊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坐著吧坐著吧。」

　　白晗抬頭，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孩走到他身邊，伸手將他又推回到椅子上。

　　這人他認識，是游泳班的助教，姓沈。

　　「腳抬起來。」那個男孩蹲在他身前，說道。

　　白晗怯生生地抬起腳來，男孩握住他的腳踝，仔細觀察片刻，指了指他的第二跟腳趾，冷冷地看了一旁的教練一眼：「趾頭都伸不直，這叫裝的？你瞎啊？」

　　那個教練臉色瞬間不太好，但是竟然沒有反駁，轉身就往水池邊去了，帶著那群孩子們繼續訓練。

　　那個大男孩酷酷的，也不理教練，用拇指按住白晗的腳心，一下一下地往上推壓按摩，過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終於放開了他的腳，說：「你試試現在還疼不疼？」

　　白晗腳試著沾了沾地，還是有些疼，但是沒有剛才那麼厲害了。

　　「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說，為了證明一樣，往前走了幾步。

　　大男孩卻皺了皺眉：「你這一瘸一拐的，這能叫不疼？」

　　「……」白晗停在原地，沒敢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說話他一句也不敢反駁，感覺比臉臭臭的教練還可怕……白晗看出來了，教練雖然明顯比這個助教年齡大，但是教練也怕他。

　　「你繼續坐下休息吧，就按照我剛才給你按的那樣，給自己按按，說不定一會兒就好了，這兒水溫有點低，現在下水一會兒再抽著了我可不管。」

　　白晗連連點頭，沈助教就離開了。

　　白晗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是游泳池的管理員的關係戶。

　　榕城一個四線小城市，那時候很多東西都不規範，助教年齡不夠也沒人管，反正他看起來挺高挺壯的。

　　那個時候，白晗一直覺得他比自己大好幾歲，心裡想起他來的時候，還是「那個大哥哥」，沒想到過了幾年在高中重逢，他竟然和自己讀同一級。

　　那天結束之後，白晗和弟弟回家，發現這位助教竟然和自己同路，很快就熟悉起來。

　　某天回去的時候，出了體育館，沈燁看到對面的肯德基，忽然覺得好餓，於是決定去買一個吃，一出來，就又遇見了白晗和他弟弟。

　　那時候，榕城一個普通工薪階層一個月的工資就一兩千塊錢，肯德基對很多人來說是非常奢侈的。

　　三人一路走了幾步，沈燁看到他們兩個垂涎不已的目光，終於覺得不好意思。

　　……

　　於是，那一天，白晗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漢堡。

　　長大之後，白晗嘗遍了全國各地的美食，卻還是記得當初第一次吃漢堡時候那種驚天動地的驚艷。他那時候認定了，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後來他有錢了，卻也沒有吃過幾次。

　　他深知，所有東西吃多了都會膩，所以寧願永遠保持一份飢餓和渴望，讓那份最美好的味道留在記憶里。

　　兩人吃完漢堡之後又去了學校，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接近七點，下午的大課間已經結束，高一高二的學生都已經回家去了，只留下高三的學生在學校上晚自習。

　　學校門崗一向看得很嚴，兩人臨時起意，沒有聯繫老師，也沒有證件，自然進不去，只好在學校外面散步。

　　從校門往西走不遠，沈燁又激動地扯著白晗進了一家店。

　　「沒想到這店還在呢？」

　　那是一家奶酪店，說是奶酪，其實只是奶味冰沙而已，五塊錢可以買很大一杯，裡面加上紅豆、巧克力、葡萄乾等佐料，因為奶味濃郁，加料也足，十幾年長盛不衰。

　　沈燁身體好，又愛運動，有時候大冬天都懶得穿羽絨服，上學的時候，一年四季都愛吃奶酪，這一點白晗最清楚不過了——以前每次下午大課間見到他，都能看他捧著一杯「奶酪」吃的不亦樂乎。

　　沈燁拉著他到店裡去，二話不說要了兩杯，將其中一杯塞進白晗手裡：「這個吃過吧？我那時候最愛吃這個，嘖，真是，滿滿的回憶。」

　　白晗還真沒吃過，那時候他沒錢，只是看沈燁吃，自己從來沒有買過。

　　但是他依舊對這家店印象深刻，因為，只要下午下課之後早點到這附近等著，幾乎必然能看到沈燁。

　　兩人一邊走出店門，一邊用勺子挖了一口奶酪送進嘴裡。

　　白晗心想，原來是這個味道。

　　沈燁：「e……」

　　白晗看著他一言難盡的表情，笑出聲來：「怎麼了，跟想象的有點不一樣？」

　　「味道吧，還是那個味道，」沈燁說：「不過確實不怎麼好吃。」

　　說罷，他又挖了一大口送進嘴裡。

　　一股冰渣混合這奶精的味道，工業痕跡太過明顯。

　　沈少這些年吃冰品都是進口奶源，哪裡還吃過這種劣質加工品？

　　「當年年紀小，也不懂得什麼好或不好。而且大家都吃這個，便宜又大碗，爽就完事兒了。」

　　白晗點點頭：「還行，對得起這個價格，也不是特別難吃。」

　　兩個大男人就這樣一人捧著一杯劣質冰品，一邊吃一邊在學校附近散步。

　　走了一會兒，沈燁有些不滿地說道：「我才在這裡呆了兩年，怎麼感覺一路上都是我在說？怎麼不說說你的故事？」

　　白晗愣了愣。

　　「我……」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奶酪，道：「我每天就是學習啊，沒什麼好說的。」

　　沈燁看了他兩秒，輕易地放過了他。

　　兩人順著來時的路一起散步回去。

　　一大杯「奶酪」很快就被吃光了。

　　白晗胃不太好。

　　他一直很注意，今天卻下意識的屏蔽了這件事，和沈燁一起將一大杯奶酪吃到了底。

　　依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偶爾吃一次涼，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只是……那一杯「奶酪」實在太多了些。

　　回去之後還一直沒事，卻沒想到，躺到床上睡下之後，竟然開始胃疼。

　　已經十一點多了，白晗心道不好，趕忙起來煮了一壺熱水，喝了一些，然後才睡下。

　　半夜兩點多，卻又被疼醒了，胃里一陣翻滾，一抽一抽的疼。

　　他趴在床上，在地圖中搜索，附近的診所半夜都不開門，而大醫院都在幾公里之外。

　　他難受的要死，而且還困，可是又不可能這樣忍著，更何況，第二天還有事情要做，於是只好穿了衣服，拿上錢包就下了樓。

　　他實在胃疼的難受，酒店前台幫他叫了出租車，送他到最近的醫院掛了急診，打了一針，開了藥，又匆匆回來。

　　他坐電梯上樓，剛一拐進走廊，就愣住了，不遠處，就在他住的那間房間的門口，一個人正拿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反復徘徊。

　　是沈燁。

　　「你……」白晗一手拎著藥，輕輕出聲。

　　沈燁循著聲音看過去，停住了腳步。

　　「怎麼回事兒啊？」沈燁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向他走過去。

　　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中的塑料袋，看了看裡面的藥，皺眉。

　　「我……」白晗訥訥道：「我胃疼，就去了一趟醫院。」

　　「那現在怎麼樣了？」

　　「打了一針……好些了。」

　　沈燁看著他額頭上的虛汗和蒼白的臉色，嘆了口氣：「難受了怎麼不叫我？」

　　「這麼晚了……我想你應該睡了……」白晗抬眼看他，有些好奇：「你怎麼又起來了？」

　　「我沒睡，快睡的時候總部那邊有點事跟我商量，我又把電腦拿出來了……結果就搞到了兩點多，然後聽見你門響，就覺得不對。」

　　他原本在屋裡裸奔，出門至少得穿件衣服，不然應該能截住白晗。

　　等他穿了衣服等來電梯下了樓，白晗已經離開了，他還是問了酒店前台才知道怎麼回事。

　　「後來給你打電話，你竟然還沒帶手機。」沈燁無奈道：「我就只好在這裡等你回來了。」

　　白晗看著他，心中流過一絲暖意，又說：「沒事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醫生已經給我開了藥，我睡一覺就好，你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早起來……我明天就好了，不會耽誤事情的。」

　　沈燁聽到最後一句，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早一天晚一天根本無所謂……」沈燁試圖告訴他不要那麼緊張，然後忽然意識到，他們兩個已經在走廊站了好久。

　　「快開門啊，進去把藥吃了，現在胃還疼嗎？」

　　「……不是很疼……」白晗一邊開門一邊說道。

　　進門之後，白晗摸了摸之前燒的水，已經有些涼了，於是倒出來一些，把剩下的重新燒上。

　　沈燁看著藥單，幫他把藥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準備好一次的量。

　　白晗坐在床邊，還是有些難受，下意識地捂住胃部，一下一下的揉按，可是似乎沒什麼作用。

　　沈燁原本抱臂站在一旁，等著水燒開，看著他揉肚子，又忍不住開口：「你這樣揉能行嗎？還一上一下的……越揉越疼。」

　　「那要怎麼揉啊……」白晗抬眼看他，整個人都可憐兮兮的。

　　「要打著圈揉，手掌用力，力道要柔和，你用拳頭搗著不是更疼嗎……唉算了算了你躺下我給你揉。」

　　沈燁教著教著，徹底失了耐心，指揮著白晗靠在床頭，自己拉了把椅子來坐下，在白晗將手拿開之後，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手掌下的身體有些僵硬，因為太過難受的緣故，泛著些冷。

　　白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只覆蓋在自己腹部的手掌，雙手在身側悄悄攥成了拳。

　　他悄悄壓抑著自己，生怕那只手感受到自己過快的心跳。

　　而沈燁只是認真地幫他揉著胃，看起來極為專注。

　　於是白晗也大膽了一些，趁著這機會，靜靜地注視沈燁面龐。

　　他眉心微蹙，瘦削的側臉在暗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極為迷人。

　　白晗一時間看得呆住了。

　　「知道了吧？就這樣按，」沈燁說道，忽然抬頭看向白晗。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

　　兩秒鐘後，白晗慌亂地移開了目光，趕忙將手放到胃部：「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他小心翼翼地沒有讓指尖觸碰沈燁的手，在沈燁的手掌離開之後，才覆蓋在胃部，緩緩揉了起來。

　　「嗯，對，就是這樣。」沈燁說：「慢一點，有點耐心……啊，水開了，我去給你倒水。」

　　「……謝謝。」

　　剛剛燒開的水和之前預留的兩白開兌成了合適的溫度，白晗很快把藥吃了下去，催促著沈燁快去睡覺。

　　「好了好了，別催了，好像生病的是我一樣，」沈燁笑著說道，拿起自己的房卡：「明天我讓保鏢先去探一探，過了上班時間之後讓他們先去敲個門，要是沒人，你再去。」

　　「不用那麼早起來，多睡一會兒，知道了嗎？」

　　白晗猶豫了一下。

　　「不用感覺抱歉，」沈燁有些無奈：「突發狀況避免不了，不然我帶他們兩個過來乾嘛，是不是？你就放寬心快睡吧，嗯？」

　　白晗終於點點頭。

　　沈燁對他揮了揮房卡，向門外走去。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那人倉促地叫了一聲：「沈燁！」

　　「嗯？」他回頭。

　　白晗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我、我忘了說……謝謝。」

　　沈燁輕笑：「謝什麼，應該的，睡吧。」

　　說完，關門離開。

　　開門之前，沈燁的腦海裡再次閃現出白晗的那雙眼睛。

　　就在床邊，對視的那一瞬。

　　他覺得自己在那雙眼裡看到了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