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窗外傳來黃鸝歡快的叫聲,陸硯轉頭看了眼窗格下閃跳過的一抹嫩黃,拉著長寧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使人將淩大娘子送出去吧,不必在意她說什麽。」
長寧緩緩點了點頭,看向陸硯道:「她夫家牽扯深麽?」
陸硯看向她,沉聲道:「不淺……淩大娘子可能不知,京中淩尚書也與兩浙貪腐有關。」
長寧微微擰起眉頭,奇怪道:「便是知曉又如何?莫不成你已經曉得淩大娘子求你何事?」
陸硯見她滿臉狐疑的表情,不由失笑,將人攬進懷中,道:「大約能猜到,許是不願被丁家牽連,想用丁家的事情求和離罷。」
長寧小嘴越撅越高,半響後忿忿的瞪了他一眼,一扭肩從他懷中出來道:「哼,你倒是瞭解這個小娘子! 」
陸硯垂眸看著坐在一邊不高興的長寧,見她小臉微微嘟起,眼睛不高興的瞥著自己,忍不住笑道:「阿桐怎 這般可愛。」
長寧見他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抬手推開他,起身看著他道:「難怪那年秋宴,淩大娘子叫你叫的那般……情意綿綿,可見你幷非當時那般冷漠呢!」
「秋宴?」陸硯眉心皺了皺,回想了下,才明白長寧話裡說的事情,當即失笑:「是了,就是那日之後,滿京都都知道阿桐是個美貌無雙的小娘子了,居然已經過了五年了。」
他話中有些感慨,伸手將彆扭的長寧攬進懷中,輕聲道:「莫要多想,我與那淩大娘子前後攏共不過見了幾面罷了,話語都沒有我們兩人此時說的話多,談何瞭解?能這般猜測不過是從利害角度去想罷了……「
長寧乜了他一眼,哼道:「我才不聽你說呢!前幾日爲著崔二郎君的事情,你可是臉色沉了好久呢,我不管,我也要對你沉沉臉才行! 」
陸硯笑聲更加愉悅了,低頭在輕輕啄了下長寧撅起的嘴巴,抵著她的額頭道:「哪有幾天?不過半柱香不到罷了……」
長寧瞪了他一眼,撞了下他的額頭,哼哼道:「那日秋宴,我可是聽人家將'陸三公子'叫的百轉迴腸呢,定是你以前招惹了人家小娘子,不記得罷了。」
聽著長寧捏著嗓子學淩飛燕那般叫法,陸硯猛地將人箍緊,含笑狠聲道:「越發不講理了!沒影兒的事情都被你拿出來編排我了!也不想想我七歲入宮,一直到你歸京時還常常在宮裡,哪有時間認識什麽小娘子……」
「若是有時間認識呢?」長寧猛地側目看向他,瞪大眼睛:「若是有時間認識,三郎是不是早早就已經定親了?」
陸硯垂眸看著在自己 中耍性子撒嬌的嬌嬌,唇角的笑容一點一點的綻開:「不會,你我是月老牽的紅線,剪不斷的。」
溫柔的注視讓長寧臉頰滿滿粉紅起來,不願認輸的鼓起腮幫子,嘴硬道:「反正……反正……」
「哪有什麼反正?」陸硯不等她想好要說什麽,直接吻住她鼓起來像朵花苞一樣的唇瓣,厮磨道:「反正這輩子就是你我做了夫妻。」
風和日麗,春光更加明媚,黃鸝鳥兒清脆的叫聲越發歡快,陸硯將人抱在懷中靠在榻上靜靜的看著外面,春風帶著些微暖意從大開的窗欞中涌入,舒適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陸硯下巴抵著長寧的額角,就這般抱著她閉目小憩了片刻,聽到懷中人兒呼吸變得綿長,睜眼垂眸看著已經睡著的長寧,自上而下,能看到她濃密黑翹的睫毛在光綫下泛著細小如毫的光亮,小巧挺拔的鼻子下面一張桃花似得小嘴微微嘟起,飽滿的像是一口咬下就能嘗到其中的甜蜜。
將人緩緩放平在榻上,輕柔的吻了吻長寧的唇瓣,陸硯將錦被展開給她蓋好,立於榻邊看半響,伸手將窗戶半合之後才轉身出了內室。
阿珍幾人自從陸硯進了內室之後,便都在外間守著,見他出來,幾人慌忙行禮,陸硯一邊整了下袖脚,一邊道:「娘子睡了,白一進去守著,若是申時還未醒,將窗戶關了,莫著了風寒。」
聽到陸硯這般仔細的交代,白一立刻應是,陸硯眼角掃過阿珍、引蘭兩人手裡正在整理的絲綫,擰了擰眉:「六娘又要做針綫?」
阿珍聞言連忙上前道:「是,六娘子說再給郎君做幾個香袋……」
「收起來吧!」陸硯抬脚向屋外走去,聲音帶著幾分不悅:「這幾日本就疲乏,這些活計都莫讓做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出了臥房,只留下阿珍幾人面面相覷,默默的將手裡已經整理了一半的絲綫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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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庭軒剛寫好奏疏,就聽人傳報陸硯來了,剛放下筆,陸硯就從外面進了來,二人也不寒暄,直接說起了正事。
「崔小郎準備何時歸京?」陸硯毫不客氣的問道:「兩浙一事便是如今你所見,我能查到的皆以明示與你,若有疑惑,崔小郎可隨便查驗。」
崔庭軒看著陸硯,輕笑道:「我來時便說過,不是監政的,只是傳達聖命罷了,就算有疑惑那也是三司的事情,與我無關。至於何時離開,我尚做不了主,要等聖上旨意。」說著抬手晃了下手中的奏本。
「三司會審……」陸硯喃喃的重複了一遍,道:「應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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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帝看完手中的奏本,臉色冰冷,遞給王德安,指了指滿堂的朝臣道:「拿下去給眾人都看看……」
舒晏清接過奏本打開,奏本是陸硯所寫,開頭甚是簡單,直接寫了到兩浙後的所見所聞所查,雖然對兩浙情况有些猜測,但看到奏本所寫時,還是不由眉心緊皺。
雖然所報事情重大,但陸硯一向言語簡明,奏本幷不長,很快就從舒晏清手中傳到了其他重臣手中,昭和帝靜靜的看著滿堂朝臣,見範中明接過了奏本,突然開口道:「範御史念給大家聽聽吧。」
奏本中所寫內容早已讓範中明額頭汗水津津,此時聽到昭和帝的話,只覺得雙膝發軟。
昭和帝看著範中明抖索不穩的樣子,唇角微微勾了下,帶著幾絲嘲諷道:「範御史前些日子不是還在朝堂上侃侃而談奏劾兩浙轉運使麽?怎麼?今日居然連讀個奏本都讀不出來了?」
範中明強自忍著心中驚懼,艱難開口道:「臣……冤枉。」
昭和帝笑了一下,點頭道:「朕讓你讀奏本,不是讓你自辯。範御史快些讀罷,讓人聽一聽這私自扣押了兩浙十四州官屬的陸轉運使都做了些什麽。」
看著昭和帝平靜到冷漠的雙眼,範中明只覺得腿肚子打顫的更加厲害,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從額頭滾落的汗珠,聲音抖索的念起來。
「……罪一,侵吞官財。自昭和元年至今,錢塘知州衛元杰隱沒官錢二百三十萬……湖州知州餘寶乾隱沒官錢一百八十萬……罪二,借公飽私。昭和二年,朝中命錢塘、秀州、越州、湖州、江都等地以比市價高一成的價格採購軍糧,各州知州均藉此從中私買糧食一百七十八萬石,動用朝中官銀九十六萬……罪三,強佔勒索……罪四,官商勾結。錢塘范家……範家……」範中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發不出半點聲音。
昭和帝眼神冰冷的看著攤在地上的範中明,似是刀鋒刮過範中明的脖子,讓他全身發冷。
「李大人接著念吧。」昭和帝指了指範中明身邊站的另一位大臣,聲音平靜。
李鶴亭是大理寺少卿,平帝二十年的進士,曾求學舒家書院。此次兩浙一事,不管李艷如何被人奏劾,他均未出面替陸硯辯解,一直都安安靜靜的立於朝堂之上,聽著舒、林兩派相互辯訴。
今日聽到陸硯奏本內容,他便心知這樁貪腐大案只怕大理寺必要參與其中,因此聽聞昭帝旨意,當即立刻應是,彎腰從癱跪在地上的範中明手中將奏本拿出來,聲音朗朗,大殿內外皆可聞之。
「……錢塘範家與錢塘知州衛元杰、湖州知州餘寶乾、秀州通判明利皆有姻親……茶、鹽、酒、鐵禁榷之物皆虛開份額,由範家低價入、高價賣,官鹽空白,私鹽泛濫,一兩鹽價八十八文,遠超一鬥米價……禁榷所牟利千萬難擋。罪五,亂立稅目……罪六,私加稅賦……罪七,侵占營田、官莊、屯田。……範家所占四萬零一百畝,占兩浙營田、屯田、官莊之四成。罪八,虛報軍士,貪污軍餉, ……湖州知州餘寶乾爲解决範家囤積之黴米,低價售與江陰軍,此乃此次嘩變之導索……兩浙之腐,觸目驚心,臣擢發難數,自聖上登基至今,兩浙共貪墨官錢兩萬萬九千萬錢……臣,跪請聖上速查,蕩清兩浙天地日月,還兩浙百姓碧水青河。」
李鶴亭緩緩將奏本合起,看了眼滿堂靜寂的朝臣,道:「禀聖上,臣……念完了。」
昭和帝眼中似是風雲翻涌,抬眼從下面站著的大臣身上掃過,半響後才開口道:「兩萬萬九千萬錢……王尚書,你給朕說說,去年朝中歲入多少?」
王尚書早已是冷汗淋漓,兩浙貪腐至此,身爲一國財政部曹,且先不說他有沒有牽扯其中,從未提出异議便是失職,他只覺得嗓子發緊,半響說不出一句話來。
昭和帝看都未看他一眼,對林中書道:「林大人說說吧,去年朝中歲入多少?」
林琪的心早已墜如千斤,此刻聽到昭和帝問話,抬眼看向朝堂上的年輕君王,見他面色平靜,似是不悲不喜,但周身威壓依然撲面而來,讓他心中顫抖,默默的垂下眼瞼,答道:「二千三百九十六千萬。 」
大殿之上安靜的似乎連衆臣的呼吸都聽不到了,昭和帝緩緩起身,從林琪、範中明還有王尚書幾人身上掃過,隨後又看向殿外密密麻麻跪著的百臣,沉聲道:「給朕查!那些吸骨剝皮的敗類,朕……一個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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