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房間十分安靜,只有玉嬌微微有些含糊、斷續的話語,長寧從中聽出了那位從那個未謀面的三舅舅任性又短暫的一生。
當年帶傷負氣跑出的富家公子,還帶走了幾千兩銀的交子,然後用其中大半爲玉嬌贖了身,兩人一路出了阜城,落戶在距離阜城不遠的湖州,許是還抱著家中會尋找他的想法,因此也並未改名換姓,一開始與玉嬌也一直住在客捨中,直到時光一日日過去,便是他再三出現在曲家在湖州的商鋪前,却也無人理會,他才知曉家中許是真的不認他了。
雖然心中失落,但曲元安還是憋著一口氣,帶著玉嬌在湖州城落了脚,用手中所剩的銀錢置辦了家産,踏踏實實的開鋪子做買賣起來。許是遺傳了曲家人天生會做生意的血脉,曲元安辦的乾果蜜餞鋪子雖然不大,卻生意一直不錯,後來慢慢的擴大了規模,開辦起了茶社、客捨,生意也在湖州城做的不大不小。玉嬌爲他生了三個兒郎,除了想到家中仍有些惆悵,心中倒也安穩。
原本按照曲元安的想法,待他再開兩家客捨,才有顔面回家,却不想不等他動作,一場重病突如其來,爲了醫好他,家中變賣了所有資産,遍尋名醫,却也無濟於事,不等帶著他回到曲家,便撒手人寰……
玉嬌幾度哽咽,眼泪伴著唇頰的血水流下,身後的幾個兒郎更是哭成一片。
曲老夫人老泪縱橫,長寧抬手拭去眼泪,又拿帕子試了試老人臉頰的泪水,看向玉嬌道:「那三舅舅如今埋在何處?」
玉嬌看了眼這位千嬌百媚的小娘子,垂了垂眼眸道:「埋在湖州……本想帶著郎主一起回來的,然而實在是囊中羞澀,無力承擔。」
曲景曜眼眶微紅,却在聽到這句話時,皺起了眉頭:「三舅舅在湖州城一共開了兩個乾果鋪子,一間茶社,一間客捨,現在居然生計艱難?」
玉嬌一直低垂著眼眸道:「郎主病勢沉重,家中財産盡數變賣了都不够……回到曲家乃是郎主心願,也是奴家帶著幾位郎君實在是難以爲繼。」
曲老夫人緩緩睜開眼睛,接過長寧手中的帕子試了試眼泪,沉聲道:「你的身份,我不認!安郎在時,我不認,如今我也不認!至於你身後的三個兒郎,我更不會憑你幾句話便認下,這幾日你先住到西邊末院裡吧,沒有我的允許,你們誰也不許出院子!你的話,每一句我都會讓人查個清清楚楚!」
玉嬌面色驚訝,連忙叫道:「老夫人不認奴無妨,可這三個兒郎真的都是郎主的骨肉呀!」
曲景曜起身示意將人拖下去,待喊聲遠去,才轉身看著曲老夫人道:「孫兒這就派人 往湖州。」
曲老夫人沒有接話,半響後看了眼長寧,道:「你坐下,此時不用你,待陸三回來,讓他下面的人去查訪。」
曲景曜一楞,道:「是,孫兒聽祖母安排。」
待曲景曜離開,曲老夫人拉著長寧的手嘆道:「你可知我爲何要用你夫婿?」
長寧默了下,點點頭: 「這種事情,大表兄應避嫌……因爲查回來,不管那玉嬌言語是否屬實,都總有人議論的。」
曲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我這一生,共養育了你母親與四個兒郎,大兒聰明懂事、成熟穩重,却剛過天命便留下曜兒兄弟幾人撒手而去;二兒放縱荒唐,也是我未好好教導之過,如今年過不惑卻依然一事無成;三兒從小伶俐,兄弟中就他讀書最好,却被那酸文迷了心智,竟爲了那麽個上不得檯面的人捨家私奔,如今也早早沒了;只剩下個四兒也不讓人省心,而立已過,却尚未娶親,眼看子嗣難繼,還爲個夷人與我處處置氣……真是我活的太久,妨克了這下面的兒孫麽?」
「外婆,你莫要這樣講……」長寧忍著眼中的泪,一邊幫曲老夫人擦拭眼泪,一邊輕聲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若沒有你守著這曲家,只怕大表哥也無心管理他事,你可是這家中最重要的人呢……千萬莫要多想,大舅舅雖然去的早,却也見過了靈兒,也算是子孫繞膝 了;二舅舅行事不過灑脫了些,却也從未惹出什麽大事讓你生氣;便是三舅舅……不也不靠家中在湖州將生意做的有聲有色?小舅舅年級輕輕便四處出海,膽識品性定是一流的,祖母不如且放寬心,他若真覺得那夷人可心,便由他去吧……「
勸老夫人似是十分疲憊,長長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輕聲道:「阿桐先回吧,我累了。」
長寧回到房中,坐在書案前,看著鋪開的花箋,半響也不知道要寫些什麼。放下心沉沉的嘆了一聲,復又還了張普通的信箋,提筆寫了起來。
「母親大人會晤:距上封信至今已過一月,兒仍尚在曲家,外祖母身體康健,無挂心。三舅舅……」
知曉長寧今日心情不好,院中伺候的僕從皆輕手輕脚,直到曲元白進了來,才慌忙前去通報。
長寧聞言,連忙放下紙筆,快步出去迎接:「小舅舅。」
曲元白背手立於檐廊之下,看著滿園開放的蘭花,輕聲道:「你三舅舅當年也喜蘭花,他曾對我說認識了一個蘭心蕙質的小娘子,要將她娶回來……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說的那個小娘子居然是……」許是意識到在長寧面前說這番話有些不妥,當下收了話頭道:「罷了,不說了,聽聞今日母親見過了那玉嬌?」
「是的,玉嬌說了三舅舅的事情……」長寧將曲元白應到正堂,將玉嬌的話重複了一遍,最後有些難過道:「當年,三舅舅出門之後,真的無人找尋麽?」
曲元白一直低頭看著地氈,半響後才有些恍惚道:「你外祖父性子剛斷……當年是將你三舅舅除族的,若不是大哥苦苦規勸,又在家祠跪了三天兩夜,只怕現在族譜上早沒有三哥的名字了。」
長寧微微瞪大了眼睛,對這個已經無多少印象的外祖父嘆了一聲。
「她可拿出了三哥的手書?」
「什麼?」長寧沒想拿到曲元白突然發問,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後很快道:「沒有,對呀!三舅舅若是真如她所說那般,不會不留遺信的……這……」
曲元白見她明瞭,目光冷了幾分道:「你如何看她帶來的那三位兒郎?」
長寧擰了下眉頭,道:「長輩之事,阿桐不好言說。」
曲元白從椅上起身,走了兩步扭頭看她:「阿桐也覺得他們未必是三哥的兒郎,對麼?」
長寧心中震驚,楞楞的看著曲元白離去,半響後才跌坐回椅上,怔怔道:「難道……真是那般?」
是夜,長寧照顧曲老夫人歇下之後,才返回自己的庭院,寬大的床上只有她一人,想著往常陸硯的懷抱溫暖,有些惆悵的嘆了口氣,拉了拉被角,喃道:「一個人也好,想怎麽卷被子都行呢…… 」
只是却好像怎麽都睡不踏實,半夢半醒中,總覺得心中焦躁難安,從床上坐起來,聽著外面一片安靜,只覺得一陣口渴,下意識的伸手摸向一旁的案桌,才發現空空如也。
盯著那空蕩蕩的床案,長寧將自己裹緊在被中,靜靜的看著燈影跳躍在帳子上發呆。
「阿桐?怎麼不睡?」
一個溫朗的男聲突然打破了室內的靜寂,長寧猛地驚了一下,抬頭看著眼前有些不真切的人影,半響反應不過來。
微微有些溫熱的大掌貼上她的臉頰,陸硯皺眉看著眼前怔怔的小人兒,擔憂道:「可是做了噩夢?」
「三郎?」長寧依然有些怔然,緩緩直起身子,抬手輕輕碰著臉的臉頰,感覺到指尖的溫軟,迷惘的小臉上一點一點綻開笑容,突然張手撲進他懷中,興奮道:「三郎?真的是三郎,你……你何時回來的?怎麼都不讓告訴我?」
陸硯見她高興的有些傻氣,忍不住笑著吻了吻她的額頭,將她微微推開一些道:「先讓我更衣,外面下雨了,衣服給你沾了濕氣不好。」
長寧這才感覺到他身上的微潮,連忙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緊緊拉著他的手道:「你回來也不告知我一聲,我都沒讓給你備水……」
「無妨,我已經讓白一尋人燒了些熱水,我回來院中那麽大動靜,你居然一點都沒有聽到麽?」陸硯聲音帶笑的看著她給自己寬衣,順手將濕了的衣服丟在一 ,將人輕輕攏在懷裡道:「想什麽如此出神?」
長寧抬眼看向他,眼裡滿是相思,聲音也像是含了蜜一樣:「想你呢……」
屋外已經送來了熱水,陸硯止住長寧的動作,摸了摸她的臉道:「穿的單薄,先去床上躺著,我擦洗一下便過去。」
長寧搖頭,將棉帕沾了水,小心輕柔的幫陸硯擦面,道:「我來!三郎一路辛苦,我定是要看看三郎在外有沒有受到什麼苦的……」
「行程不急,倒也不算太苦……」
陸硯猛地抓住她的小手,低頭看著她有些微愕的小臉,輕笑道:「倒是有一樣苦實在難熬,此時見了阿桐,更加覺得這幾十日,日日都苦了……」
帕子啪嗒落在地上,屏風後傳來的低聲嬌呼與吱呀聲讓送熱水進來的白一猛地紅了臉,連忙轉身退出去,掩簾之際,聽到男人低低暗啞的笑聲:「欲解此苦,唯有阿桐。」
再細小的聲音都被溫潤的唇舌包裹,厮磨吮吸間,相思醉了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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