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舒修遠和曲氏趕到時,大夫已經到了,見到父母前來,左氏連忙羞愧道: 「讓爹娘擔心了,都是兒媳教子不嚴,連累小姑……」
曲氏擔心女兒,但也知3歲正是孩童調皮的年歲,無意遷怒兒媳,擺擺手問:「阿桐如何? 」
「小娘子無礙,只需閉目休息半日便好,此後三天,忌强光看物。」大夫一邊收拾姨箱,一邊答道。
曲氏放下一顆心,向大夫躬身道謝之後,便坐到女兒身側,仔仔細細端詳一番,發現長寧左眼微紅,泪光漣漣,右眼微眯的看向自己,看起來可憐可愛。
舒修遠抬手撫了撫女兒的鬢髮,笑道:「這下小阿桐可以名正言順的偷懶了。」
長寧微微嘟唇:「我才不懶呢,祖父布置的功課我都做完了呢。」
舒修遠聞言,伸手道:「拿來,我一會兒拿給你祖父看。」
長寧一愣,半響後才弱弱道:「還有最後一篇沒寫……」
舒修遠大笑,輕輕敲了敲女兒的腦門:「罷了,好好歇歇吧,這幾日你幫你母親整理家務,也辛苦了。」因兒媳在側,舒修遠也不便多留,又交代了兩句便離開了。
曲氏怕兒媳心中自責,又知女兒無事,轉頭笑著抱過舒瑞澤逗弄了一會兒,直到下人來報說崔二公子到訪,才將孫子交給兒媳,起身向外走去。
走了沒兩步,轉頭看著躺在榻上的女兒說:「軒郎來了,你和我一起去吧。」
左氏聞言笑道:「母親好歹也留時間給阿桐妝扮一下才是,雖說現在這樣也好,但是再精細點不是更好。」
長寧被長嫂打趣的有些臉紅,南平民風開放,青年男女之間的戒防並不苛刻。崔庭軒十歲便到舒家書院拜學,幼時也常和三位兄長帶她一起游玩,長寧也一直將他當做兄長一樣對待,只是十二歲那年,母親與崔家夫人口頭定下了她和崔庭軒的婚約之後,再見他便多了幾分小女兒的羞澀,此刻又被長嫂逗趣,長寧只覺羞臊,噌的一下從踏上坐起,「嫂嫂這裡光綫太强了,我要回我那處休息了!」曲氏看著女兒噠噠噠出去的背影,不由失笑。
前廳書房,舒晏清看著坐在下側的年輕人,伸手拈了拈鬍子,心中嘆息,如果不是兩家家世都太過强大,崔家二郎確實是孫婿的最佳人選,少小便到舒家,深知此人人品學識都是一等一的好,對阿桐也是貼心細緻,只是天意多變,造化弄人。
「老師到京數日,學生今日才來拜訪,實在慚愧。」崔庭軒抱手深拜,臉上幾多愧色。
舒晏清渾不在意的擺擺手:「是我讓閉門謝客的,不怨你。再有一月便開考,此乃新君登基首次科考,你到京也數月有餘,自覺如何?」
崔庭軒微微一笑,郎朗身姿帶著幾分胸有成竹之勢:「此次如果不是老師主持的話,應是林大人爲主考,林大人是平帝二年的進士,學生曾參閱過林大人的文章,發現所作用語甚爲平實,見解行策也追求可行有度……」
舒晏清聽著,臉上露出淺淺笑容,點頭道:「你能如此總結最好,科考雖說看文章,但投考官所好也很重要,此次科考,你和馳郎一同參加,老夫等你們的好消息。」
舒孟馳連忙起身:「孫兒定不讓祖父失望。」
舒晏清說罷之後,又教導幾句,便讓舒孟馳帶著他去內庭見曲氏,見到崔庭軒離開,舒孟駿在門口徘徊一陣,轉頭看著舒晏清道:「祖父……樂容和阿桐的婚事你難道不阻止嗎?」
「哦?」舒晏清放下手裡的書看著舒孟駿問:「什麼意思?」
舒孟駿皺著眉頭,半響後才說:「自從樂容入京,彤霞縣主就一直跟隨其後,前段時間這科考生在京西曲斛流斛,我和二哥一起去了,當時樂容也在,身邊就跟著彤霞縣主……祖父,如此濫情之人如何配的阿桐!」
舒晏清雙眼直視孟駿,他的這個三孫兒與家中其他兒郎不同,性子跳脫,厭文喜武,如今已經十七年歲,早在他這個年紀,他的兩位兄長早已過了省拭,只有他勉勉强强過瞭解式便不思進取,整日舞刀弄劍不得消停。但因爲與阿桐年紀接近,與她最爲相親,此刻看到他面上鬱鬱不平之色,輕輕笑道:「阿桐與軒郎幷沒有什麽婚約,只是兩家彼此有意罷了,你不必替阿桐太在意。」
舒孟駿一愣,「沒有婚約?可是娘親不是……」
舒晏清重新拿起書,瞟了孫兒一眼,淡淡道:「駿郎既然這麽閒,不若我們來談談你最近堵了什麽書,有何感悟?」
「啊!不必了……祖父您先忙,我去陪二哥和樂容。」舒孟駿說完,立刻撒丫子離開了書房,不走難道真的等著祖父考校他麽,最近他只顧著逛京都,哪有時間讀書。
舒晏清看著一溜烟不見的三孫兒,不由失笑,只是想到剛剛駿郎的話,笑容又漸漸沉凝下來。彤霞郡主是博郡王的嫡女,而博郡王是宗親中當時爲數不多站在太子一派的,如今他的女兒看上了崔家嫡子,不管是刻意還是無意,聖上都是贊同的。新皇登基,局勢複雜,阿桐作爲舒家的嫡女,這婚事恐怕不能完全由得家裡了。
雖剛剛入秋,但北方的秋天已多了幾分凉意,不過陽光正好時,天地寬闊却更是秋高氣爽。長寧斜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的流雲,午後細碎的陽光給萬物都鍍上一層金邊,她抬手摀住還有些發酸的眼睛,眼前的景色出現了一點點偏移,但依然很美,只是終究和江南的秋色不同。
阿珍從外面進來,看到長寧安靜的樣子,笑道:「六娘子,崔二公子已經到夫人那裡了,你可要收拾下?」
長寧從榻上起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著,幷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便搖搖頭:「不必了,就這樣吧。」
阿珍頓了頓,看著她從架子上拿下一條鴨卵青的披帛挽於臂間,便裊裊婷婷出了門,連忙跟上。
剛行至後院花墻處,就聽到有人說話,不等她細看,就聽到有人喚她:「阿桐……」聲音柔和,帶著幾分欣喜。
她看去,花墻拱門下,站立著三個青春少年,其中一人正看向他,笑的溫柔。
秋色正好,陽光照在她身上,眉眼如畫,風吹動她裙角和披帛,亭亭玉立,美不勝收。崔庭軒就這樣看著她慢慢自己走來,鬢邊粉色的釵墜晃晃悠悠,讓他覺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著這園中的一汪湖水,蕩起陣陣漣漪。
「崔二哥,二哥、三哥。」長寧走過去笑道:「我正準備去娘親那裡呢,沒想到這裡就見了。」
舒孟駿上前一步,站在崔庭軒和長寧之間,看了眼滿臉笑意的崔庭軒,皺了下鼻子:「娘親讓二哥和我帶樂容到後園轉一轉呢,你趕緊去娘親那裡吧。」
長寧一楞,看著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三哥,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只笑不語的二哥,點了點頭:「那好,園中此時景緻不錯,崔二哥,你隨哥哥們去逛,我先去娘親那裡了。」
崔庭軒張了張嘴,上前低頭看她,柔聲道:「剛剛聽聞你的眼睛被澤郎戳傷,此時好些了嗎?」
「已經好了呢,本就無事,澤郎小小年紀哪有什麼力氣呀。」長寧看向他,抿唇淺笑,頰邊梨渦淺淺。
崔庭軒也跟著翹起唇角,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看,發現確實無甚傷痕才鬆了一口氣,「還是要小心,澤郎再小,眼睛也受不得一點點傷。」說著他側頭看了看太陽,從扇袋中拿出一把摺扇打開遮於她發頂,低聲道:「大夫不是交代不許見强光麽,此刻秋陽正盛,阿桐莫要大意。」
扇開人近,長寧似乎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墨香,她抬眼看向他,男子麵容清俊,看著她的眼神柔和專注,長寧連忙避開目光,抬手接過摺扇,「是,謝崔二哥,阿桐記下了。」
崔庭軒唇角揚起的一抹笑,看著她將摺扇拿穩,才慢慢直起身子:「入京之後,見到了一些小玩意兒,想著阿桐應該喜歡,剛剛連同拜禮一幷交給了夫人,阿桐若有什麽特別喜歡的,使人告知我,我再爲你尋來。」
長寧眼睛微微一亮,「真的?我到京幾日還沒空閒去逛呢,還不知京都都有些什麼有意思的 西呢。」
崔庭軒笑容更加柔和:「應該再過幾日,阿桐就要和夫人去赴宴了,京人喜歡辦各種宴會、曲斛流斛,老師如今已經重返京都,不管是重新認識還是別的,阿桐接下來的邀約都不會少呢。」
「那不一樣的。」長寧微微鼓起臉頰,「那種宴會,怎麼能比街市上的熱鬧繁華……」
「那阿桐等等我,等我考完殿試,到時帶著阿桐去街市。」
崔庭軒聲音溫柔,看著眼前的少女,心裡眼裡都被她裝得滿滿的,記得當時才到舒家時,她剛剛5歲,每逢傍晚下學,小小的人兒便會站在江南舒家門口那顆大大的鳳凰木下,等待下學歸家的舒家二郎,隻爲他從外給她帶的各種吃食、玩意兒,粉粉的一個人,嬌嬌的喊著他崔二哥,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化了,看著她從幼兒一點點長大,出落得越發嬌艶,心裡眼裡也再看不到他人,他現在只盼著殿試能得中 甲,然後帶著一身風光將她娶回家,至此好好待她,疼惜她,便是一生再無所求。
舒長寧抬眼看向他,少年面容俊朗飄逸,笑容溫柔深深,她只覺心中一動,張了張嘴還未發聲,就聽到身邊傳來一個略帶急躁的聲音:「這兩日我就能帶阿桐出門!不,只要阿桐願意,明日我就可以帶她去逛街市!」
舒孟駿早就不想這兩人說話,想上前打斷,却被自家二哥拉住,直到聽到他要帶妹妹上街市時,二哥才鬆開手,他立刻跨步過去,拉著長寧向後一步,瞪著崔庭軒:「樂容還是好好備考吧!阿桐想要什麼,有我呢!」
崔庭軒沒有料到舒孟駿今日會對自己和長寧的交談如此反對,微一愣神,便笑道:「也好,不過明日還是算了吧,大夫說這三日阿桐都要好好休養,宏邈還是不要拉著阿桐出門了。」
舒孟駿眉毛一橫,剛想說些什麼,卻見一直都沒說話的舒孟馳點頭附和:「樂容說的是,駿郎明日還是好好在家看書吧。」
長寧唇角帶著笑,眼 飄向崔庭軒,不知爲何,剛剛沒有應答讓她有些微微遺憾,但却也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到三人再次停留時間已經不短,便道:「二哥、三哥和崔二哥去園中看看吧,我先告辭了。」
崔庭軒目送長寧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遲遲不曾落下。舒孟駿氣哼哼的瞥了他一眼,徑直向前走去。
舒孟馳靜靜的看著崔庭軒,半響後才低聲喚他:「樂容,你……」
崔庭軒看向他,問:「信然想和我說什麼?」
舒孟馳握了握拳,最終還是搖頭,勾唇道:「沒什麽,只是請你隨我進園。」一陣秋風吹過,送來園中陣陣桐花香,讓人心曠神怡,但也讓人覺到一絲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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