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夜已深,一燈如豆,昏黃的燈光夾纏著凝神香幽淡的氣味,將小小的內室照亮一方。石太夫人在帳中翻了個身,口中喃喃,似乎在喊著什麽。初妍原就睡得不安穩,聽到動靜,翻身披衣而起。
雪青色的鮫綃床帳半垂,初妍一手掌燈,一手撩起帳子,借著手中的燈火,看到石太夫人眉頭緊皺,額角滿是汗珠。
初妍將燈放在床頭,取了帕子,動作輕柔地爲石太夫人拭去汗珠,又輕輕掖了掖被子。
日間,石太夫人醒後,怔怔地看了她半晌,一言未發就暈了過去,把一衆人都嚇得够嗆。殷娘子却鬆了口氣,說金針刺穴有效,石太夫人的病情在好轉。
姬浩然將信將疑。初妍却深知殷娘子人品,知道對方不會信口亂說。見姬浩然擔心,她自告奮勇,晚上留下來照顧石太夫人,一則讓姬浩然安心,二則避開宋熾。
初妍又守了會兒,見石太夫人漸漸安靜下來,仍舊將小燈移回自己的床頭,却沒了睡意。
也不知宋熾怎麽樣了,會不會被人發現?他清醒後,會不會如她所願,不驚動任何人偷偷離開?
說起來,功法反噬,失去神智時的宋大人雖然比平時可怕了許多,却也好對付了許多。別的不提,初妍相信,若宋熾在清醒狀態,自己絕對沒辦法襲擊他的命門。
想到芝蘭玉樹,宛若謫仙的宋大人也有落到她手上的一天,像個麻袋般被她拖著往床底下一塞,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莫名有些解氣。
叫他欺負人!她摸了摸臉上胡亂被他親過的地方,面皮止不住發燙:今天,爲了制住他,她迫得主動親他,真是虧大了。要不是時間不够,她不光要把他當麻袋拖來拖去,還要狠狠揍一頓,叫他仗著神智不清亂來。
臉上燙得難受。她心神不寧,輕手輕脚地走到窗邊,悄悄將窗掀開一條縫,試圖讓深夜微凉的春風吹散臉上的熱氣。
斜月如幻,將濃重的夜色照淡了幾分,演武場平滑如鏡的地面反射著月的銀光,一切都朦朦朧朧。
四野無人,萬籟俱寂,只有偶爾響起的春風拂過的溫柔聲響,還有外間隱約傳來的方媽媽的鼾聲。
心漸漸寧靜下來,她不知不覺趴在了窗臺上,睡意上涌,迷迷瞪瞪地托腮向遠處望去。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熟悉的冷淡聲音響起,驚得她手一軟,下巴差點磕到窗臺上。
「你……」語言失去了功能,她直起身,楞楞地看向忽然出現在轉角處的某人。
淡淡的月光下,他長身而立,眼神清明,清雅絕俗,再不見先前的迷亂與春色。
初妍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他已經恢復正常了。不過,他怎麽從後面過來?初妍記得,正房後面是僕婦居住的後罩房,他跑那兒去做什麽?
她疑惑地打量他。
宋熾素來一絲不苟的烏髮有些淩亂,身上依舊是那身鴉青色的袍服,却皺巴巴的,沾上了許多塵土,難得的狼狽。
可即使是這樣的狼狽,他却依舊氣度高華,神情平靜,仿佛先前屈辱的一幕從未發生過。他依舊是那個衆口贊譽,清風朗月般的宋家玉郎。
初妍有些失望。他這麽平靜,似乎她先前的所作所爲對他全然沒有影響般,不免生起幾許挫敗。
都這樣了,他還能繼續維持他假惺惺的面具?
宋熾瞥了她一眼,忽然開口:「白天的事,我很抱歉。」
初妍訝然看向他,心中生起警惕:他居然向她道歉?道歉又有什麽用。若再有下一次,他還會來找她。
何况,宋熾的脾性,表面光風霽月,實則睚眦必報,容不得人違逆欺辱,她這麽對他,解氣是解氣,她就不信他會這麽大度,輕輕放過她。
他在打什麽鬼主意?
初妍抿了抿淡粉的櫻唇,戒備地道:「道歉就不必了。隻望阿兄修心養性,心境平和,休要情緒激動。」三天兩頭就來個反噬,誰受得了?
宋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解决。」
虛僞!他功法反噬了這麽多年,要是有本事解决,早就解决了。當她小孩子哄呢。現在她只求他好好穩定心境,少發作幾次。
她懶得和他多糾纏,隨口應下,對宋熾道:「我要睡了,阿兄還是趁夜離開這裡吧。」
宋熾哪能看不出她在虛應故事,見她打著呵欠要合上窗,他抬手抵住:「還有一事要請教妍妍。」
初妍真困了,腦袋一時有些混沌:他居然要「請教」她?請教什麽?
正疑惑間,宋熾平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聽說我身患怪病,於子嗣有礙?」
初妍一下子嗆了風,又怕咳嗽驚動他人,憋得臉都紅了:他怎麽會知道?他當時不是昏迷著嗎?
宋熾慢條斯理地抬起手,動作自然地幫她順著背,悠悠開口:「妍妍壞我名聲,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
這件事她確實理虧,初妍心虛,連他的動作都沒感覺到,訕笑道:「我,我也是爲了阿兄。」
他神色不動:「哦?」
初妍道:「阿兄在世人心中,一直如芝蘭玉樹,高潔無瑕,忽然如宵小般倒在我屋中,著實有損你的形象。我,我這麽說,也是想方媽媽心生惻隱,不至於胡亂猜疑。」要完,這理由一聽就是胡謅,連她自己都騙不過去!
宋熾微微一笑:「是嗎?」
「是。」初妍硬著頭皮點頭,桃花眼兒撲閃撲閃,努力做出萬分誠懇的模樣。
宋熾輕哂:「妍妍是嫌弃我,不想嫁我吧?」
「是。」初妍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一緊張,把真話說出來了。說就說了吧,反正想瞞過宋熾本來就幾乎不可能。
宋熾再次聽到她的拒絕,縱早有準備,氣血又是一陣翻騰。他不動聲色地將波動的情緒壓下去,心平氣和地問道:「爲什麽?」
月光倒映在他幽深的目中,泛起柔和的光影。他問得溫和,不復咄咄逼人之態,她却越發緊張,渾身汗毛都竪起來了。他慣會裝模作樣騙人,越是溫和越是可怕。
爲什麽?因爲前世你的無情,也因爲……初妍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撿了個能說的答案:「我一直將你視作兄長,無法接受你會成爲我的丈夫。」
又是這個理由?宋熾深思地看向她:「妍妍,你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兄長。」
可前世,他做了她一世的兄長,直到她被紅蓼叫人生生勒死都不知道真相。
想到當初求生無路的絕望,白綾繞脖的痛苦,初妍剛剛怯了幾分的心又硬了起來,生硬地道:「可我把你當成了兄長般看待。」
宋熾聲音低了下去:「妍妍親我的時候,幫我紓解的時候,是把我當作兄長看待的嗎?」
初妍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居然敢提!
宋熾道:「妍妍,我毀了你的清白,總要對你負責。」
初妍道:「我說過,我不需你負責。」
宋熾默了默,開口道:「那妍妍染指了我的清白,是不是該對我負責?」
初妍:「……」不敢置信地瞪向他。宋大人,你的臉呢,還要不要了?誰家男子會向女兒家討要清白啊?她幾乎氣急敗壞了:「你胡說什麽?我……」
宋熾氣定神閒:「是不是胡說,妍妍心裡清楚。」他向她身後看了一眼,忽然染上了幾分笑意,斂了眉目,緩緩靠近她,附到她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轟」一下,如有熱浪卷過,初妍整個人仿佛被雷劈中,一動都動不了。霜雪般的肌膚一點點染上緋紅,紅得幾乎要冒烟了。
他怎麽能以這麽平淡的語氣,這麽若無其事的表情,對她說這樣的話!
直到宋熾離開,初妍都仿佛夢游般,恍恍惚惚了半天,才合上窗轉過身來。
她嚇了一大跳。雕花拔步床上,不知何時,石太夫人已坐起身,呆呆地看向她,喃喃而語:「我莫不是在做夢?」
初妍遲疑地叫了聲:「太夫人。」心頭直打鼓。石太夫人什麽時候醒的,剛剛的一切她看到了沒有?
石太夫人招了招手:「好孩子,過來。」
初妍乖乖巧巧地走近她。
石太夫人攥住她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從她妖嬈精緻的眉眼,到小巧挺翹的鼻,淡粉的櫻唇,又到修長如天鵝的脖頸。最後停留在脖頸上一顆不顯眼的小小黑痣上。
石太夫人的眼中漸漸蓄了泪,握住她的手微微發抖,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哽咽出聲:「我的兒,娘對不住你,認錯了人,害得你有家不能回。」
初妍一下子抬起頭來,心頭亂跳:石太夫人認出自己了?她再顧不得剛剛宋熾帶來的尷尬與羞窘,輕輕地,試探著叫了聲:「母親?」
石太夫人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頭一酸:「娘醒了,你不用再害怕,想喊娘就大大方方地喊。」
初妍面上綻出笑來,又喊了一遍:「母親。」
石太夫人應下。
「母親。」
「唉。」石太夫人摟緊她,眼泪撲簌簌而下。她糊裡糊塗的這些日子,冒牌貨在府上享福,她從小捧在掌心的女兒却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等到回家,還要受她的漠視和冷待。
「這些日子,你究竟是怎麽過的?怎麽沒和紅蓼她們一起回府?」她不敢問,却必須問,她要知道,自己到底虧欠了悠然多少。
初妍伏在石太夫人懷中,嗅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丁香的氣息,心慢慢安定下來,從在獵戶小屋中醒來講起,講紅蓼母女怎麽在她藥中下毒,怎麽偷了她的路引和行禮,拋下重病的她逃跑;又講宋熾如何救了她,她被迫假扮宋姝去了宋家;公主府中,她無意中撞見了紅蓼,紅蓼派了常媽媽想要將她賣入烟花之地;後來,紅蓼更是派人找到了真正的宋姝,她身份敗露,才被姬浩然接回來。
石太夫人的心都要碎了。她心肝寶貝的女兒,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吃了這麽多苦,差點葬送了性命。而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麽?她將那個狠毒的丫鬟視作悠然,讓對方以忠勇侯府姑娘的名義作威作福,享盡了榮華富貴,甚至讓對方在她的庇護下,有了繼續迫害女兒的能力。
她又氣又恨又痛又悔,「這兩個惡奴,我定不會輕易放過。」她平靜了下心緒,「多虧了宋大人,否則娘只怕再也見不到你。」
初妍沒有說話,這一世,宋熾對她有恩,她無法否認。
石太夫人想起什麽,遲疑道:「悠然,你和宋大人,你們……」她似是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頓了頓,眼中露出幾分笑意,「你們感情好是好事,只是女兒家的名聲寶貴,還是要避人耳目些。」
初妍:「……」她果然看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妍妍:我不是,我沒有,您誤會了!
石太夫人:知道我們乖乖害羞,娘不提了,坐等宋家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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