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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劍霜寒 - 第129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個女人

     “淩旭……淩旭人呢!”

     這是江南斗清醒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大哥病了, 已經好幾天沒見過他的人影。”江淩飛蹲在床邊, “叔父找他有急事?”

     “病, 他病什麼, 他, 咳咳,那日是他躲在暗處, 突然出手傷我, 逆子, 逆子啊!”江南斗大傷未愈, 身體尚且虛弱得很, 說話也是斷斷續續,江淩飛將耳朵貼在他唇邊, 方才勉強聽清此番痛訴, 皺眉道:“是大哥?”

     “我看得清楚分明。”江南斗想坐起來,卻手腳僵硬,渾身劇痛。他一生習武, 自然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往後怕是連生活都不能再自理,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想及此處,兩行渾濁老淚不由滾落枕上,他強撐著拉住江淩飛的手, 顫聲道:“我知道他想要什麼,淩飛, 江家萬不能、萬不能交到那逆子手中!”

     “好,我會同五叔仔細商量。”江淩飛拍拍他的手,寬慰,“叔父切莫動怒,先將身體養好要緊。”

     江南斗張大嘴呼吸著,嘴唇乾裂滲血。方才說完那些話,已然耗盡他九分力氣,癱軟著身體,又繼續沉沉昏睡過去。

     梅竹松在旁道:“三少爺不必擔憂,能醒就是好兆頭,慢慢調養休息,將來想要下地走動,吃穿自理,都不是難事。”

     “這回真是多虧了前輩。”江淩飛站起來,“只沖這一事,將來千倫草原若有任何需要,江家定會全力相助。”

     季燕然與雲倚風正等在院中,見他出來,便問:“江掌門如何了?”

     “能醒已是大幸。”江淩飛道,“叔父還說,偷襲他的人是大哥。”

     雲倚風聽得一愣:“當真?”

     江淩旭為奪掌門之位,不惜對江南斗下毒手,這倒不算什麼稀罕傳聞,相反,在種種對兇手的猜測中,最盛行的就是這一種。畢竟在掌門遇害當日,雖說守衛都是五爺的弟子,可人人都看見了,當時他少說也了派了三四輪人急急去尋大少爺,想將這護衛的差事分擔開來。就是怕出了事說不清楚,可大少爺呢,一整天不見人影,晚上回來一問,竟說是去出城賞雪了——那光禿禿的山,零星幾蓬白色,如禿子頭上的癩痢,有何可賞。

     現在江南斗親口一說,恰印證了此事,一切似乎都挺順理成章。

     但雲倚風還是有些奇怪,若兇手當真是江淩旭,那他為何不肯尋個更好的藉口,來解釋自己的不在場,反而要用誰聽誰奇怪的“出城賞雪”?還是說,對方是存心找了一個最拙劣的理由,好讓整件事看起來都詭異生硬,從而反向洗清罪責?畢竟自己現在不就正在因為“賞雪”的荒謬性,而懷疑兇手不是他了嗎?

     想得太多,雲倚風難免有些迷糊,畢竟他也是剛痊癒不久的病人,腦子不大夠用,連吃藥都常常會忘,更何況是分析最複雜的人心。

     季燕然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五叔即將接任掌門,按理來說這事該由掌門來處理。”江淩飛道,“但他與大哥向來不睦,我擔心——”

     話未說完,江南震已經從門外走了進來,他每天都會在此時前來探望,今天冷不丁看到滿滿一院子人,還有些詫異,急忙問道:“可是大哥出了什麼事?”

     “是好事。”江淩飛只好道,“叔父方才醒了一會,梅前輩說將來若恢復得好,吃穿應當能自理。”

     恢復得好,才是一個“吃穿能自理”,恢復得不好,怕就只有一輩子躺在床上了。江淩飛這麼說,也是想讓江南震放心,讓他知道江南斗已絕無可能重回巔峰,讓他莫要生出不該有的歹毒念頭——畢竟在掌門之位的誘惑下,他是真不知這家中每個人都會做出什麼事。

     江南震一聽,果然面露喜色,姑且當他是發自內心地為江南斗高興吧,進屋看過之後,又對梅竹松連連道謝,當場便封了黃金一壇,權做謝禮。

     許是屋內說話聲有些大,江南鬥眼皮子顫兩下,又醒了過來。

     江南震趕忙坐到床邊:“大哥。”

     雲倚風站在窗邊,屏住呼吸往裡看了一眼,又回到季燕然身邊:“淩飛站在一旁,江南震也是面色嚴肅,八成江淩旭的事又被重複了一遍,這下那位江大少爺,怕要喝上一壺了。”

     季燕然帶著他走到院外:“淩飛擔心江南震會借此刁難江淩旭,但在我看來,趁著他與我們還在江家,能將此事一舉查明,反而是好事。”

     雲倚風點點頭,問:“王爺遲遲不回王城,皇上那頭不要緊吧?”

     “西北已定,我樂得清閒。”季燕然道,“皇兄大興科舉,剛從各地選拔了一批人才,現如今天下大定,正是這批文臣能士大展拳腳、施展抱負之時,我這手握兵權的王爺吊兒郎當不務正業一點,反倒算好事。”說完,又微微躬身,“當然了,倘若雲兒願意配合,讓我的罪名再加一項沉迷美色……躲什麼,過來讓相公親一下。”

     雲門主冷靜提醒,江五爺出來了。

     季燕然背著手站直,一派雲淡風輕。

     江南震神情匆匆,眉間慍怒,只向季燕然草草打了個招呼,便帶領下屬徑直回往住處。江淩飛看著他的背影,歎氣道:“家中怕是又要亂上一亂了。”

     ……

     只過半個時辰,鴻鵠樓已經被各門弟子圍了個水泄不通,明晃晃一片刀槍棍棒。江淩旭站在門前,冷冷看著面前眾人,一語不發。僅僅十幾天前,這其中的許多面孔,還在削尖了腦袋往自己身邊湊,恨不能將諂媚討好刻在腦門上,現在卻都變了一副模樣,人人擺出一臉凜然正氣,看架勢只要五叔一聲令下,這群人就會奮起而攻之,將鴻鵠樓夷為平地。

     “大哥。”江淩寺也混在其中。與黎青海的聯手計畫落空,他相當明白自己將來在家中的位置,哪怕只為權宜,也得先向五叔示好,於是一反平日裡不問家事、斯文儒雅的高潔形象,主動道,“叔父已醒,親口說那日是你出手偷襲,才會使他走火入魔,五叔已下令徹查,你可還有什麼話說?”

     “荒謬!”江淩旭聞言大怒,“我那日並不在家,如何會暗害叔父?”

     “大哥自稱出門賞雪,卻連一個都隨從都沒有帶,現又有叔父親口指認,若想自證清白,至少得尋個人證出來吧?”江淩寺說得耐心,其餘人聽在耳中,也覺得的確是這個理——否則呢?空口白牙說上一句,難不成就能洗清嫌疑了?

     江淩旭臉頰肌肉微微抖動,他太清楚江南震的目的了。原以為主動交出權力,再稱病閉門不出,就能逃過一劫,現在看來,還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江淩寺見他久久不語,便使了個眼色,示意眾弟子動手拿人,卻被江淩旭甩袖掃至一旁,厲聲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大哥,你這就沒意思了。”江淩寺拔劍出鞘,直直指著他,“五叔的意思,只是想先請大哥去洪堂問個話,何必如此心虛。”

     洪堂,那是江家的刑堂,只有觸犯門規、欺師滅祖的大罪才會往那處押送,少說也已經被關了五年,此番重開,光是其中所含的羞辱意味,便等於將江淩旭當眾踩在了腳下。他幾乎已經要怒不可遏了,拂袖想要回到鴻鵠樓,身後卻傳來一陣破風聲。

     江淩寺招式淩厲,其餘人亦沖了上來。江淩旭後退兩步,反手拔起武器架上的長 槍,還未出手,手臂便被震得一麻,“噹啷”一聲,槍頭被打落在地,手中只剩了一根光禿禿的杆子。

     “大哥。”江淩飛握住他的手腕,“切莫衝動。”

     “連你也要來趁機踩我一腳嗎?”江淩旭咬牙切齒。

     江淩飛提醒:“大哥若的確沒做過虧心事,現在動手傷了自己人,將來可就越發洗不清了。”

     江淩旭道:“你少來花言巧語!”

     “叔父的確親口指認了大哥,五叔要查,也是情理中事,並非有意誣陷。”江淩飛提醒,“現在大哥能打退一百人,可家中還有數千弟子,或者你今日乾脆殺出了江家,那便更加坐實了兇手的身份,況且鴻鵠樓中還有你的妻兒,都不管了嗎?”

     他鬆開手,繼續道:“大哥要是相信我,也相信自己的清白,現在就別衝動,忍了這一時委屈,嫂子與侄兒侄女,我自會顧他們周全。”

     江淩旭與他對視片刻,終是右手一松,讓那半根長槍掉到地上。

     眾弟子一擁而上,五花大綁將人帶去了洪堂。

     人群散去,只在鴻鵠樓前留下一片狼藉,院中隱隱傳來哭聲,是膽小的丫鬟與孩子們。

     江淩飛腦中隱隱作痛,轉身道:“我在江家並無心腹,怕是要勞煩王爺,先借我幾百人護住此處了。”

     幾人暫時回了煙月紗,雲倚風問:“江大哥不去洪堂看看嗎?”

     “五叔押大哥過去,更多只為羞辱,還不至於一上來就嚴刑拷打。”江淩飛給三人泡茶,“大哥定然不會承認,但也無所謂了,有叔父的指證,已經足夠將他關押在牢,這就是五叔最想要的結果。”

     雲倚風暗自想著,現在若想替江淩旭洗脫罪名,就必須得先弄清楚,在江南斗遇襲當日,這位大少爺到底獨自一人偷偷摸摸去了何處,竟讓他寧可擔一個謀害掌門的罪名,都不願如實供認,是有多見不得人?

     季燕然替他將滾茶吹溫,又加了甜滋滋的蜂蜜進去:“還記得當初在十八山莊時,許老太爺寧願承認自己與紅鴉教有染,也要遮掩住白河一事嗎?”

     雲倚風微微皺眉,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江淩旭有可能是為了遮掩更大的罪行,才會不敢洩露當日真實行蹤?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吃驚道:“該不會真的與盧將軍有關吧?那天出門也是見昔日救人,暗中謀劃些什麼?”

     江淩飛:“……”

     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而且雅樂居還出現過一張琴,雲兒的分析並沒錯,老實交代,你家到底怎麼回事?”

     江淩飛哭笑不得:”我能交待什麼,不過話說回來,若事情當真如此,那我還真是小看了這位大哥。”說完又道,“我會儘快查明這件事,若的確與盧將軍有關,大家再商議下一步要怎麼辦吧。”

     江淩旭並沒有在洪堂裡待多久,就像江淩飛所預料的,因他一直不肯承認與暗害掌門一事有關,江南震只草草審了兩句,便下令將人押去牢中,任何人不得探視——當然了,這“任何人”裡,肯定不包括多管閒事的蕭王殿下,與酷愛四處溜達的雲門主,與家中人人懼怕的三少爺。

     入夜,天上在飄小小的雨絲。

     季燕然替雲倚風換了一套厚實些的衣服,將微涼的手握在掌心暖著:“在想什麼?”

     “盧將軍。”雲倚風回神。因自己身世的原因,他對這方面的事情總會格外敏感一些,又想找到真相,又怕自己的父輩當真是叛國反賊,總之就是每每想起,每每矛盾,十分糾結。

     “別怕。”季燕然捏捏他的下巴,“現如今這事是你我在查,哪怕當真查出什麼,也不必一五一十上稟皇兄,嗯?”

     雲倚風道:“欺君之罪呢。”

     “先前又不是沒欺過。”季燕然笑,將他抱在懷中哄著,“比如說,你背地裡說過他多少次壞話了?我可都好好瞞著,半分消息沒泄出去。”

     雲倚風:“……”

     江淩飛在院外咳嗽,你們差不多就可以了,我是真的有點冷。

     而我大哥目前的境遇也很慘。

     是真的慘。

     江府氣派,可牢房卻陰森得很,再加上江淩旭下午的時候,出言冷嘲熱諷了幾句江南斗,所以被對方一怒之下關押到了條件最惡劣的水牢,陰雨霏霏的秋日夜晚,再泡在齊腰深的烏黑髒水裡,那滋味——待江淩飛將他從牢中帶出來時,江淩旭已是面色青白,渾身都在顫抖,一分為冷,九分為奇恥大辱。

     江淩飛吩咐人取來乾淨衣服,又倒了熱茶。這裡是牢頭平日裡休息的地方,逼仄昏黃,只有兩三根殘燭挑出一小片微光。

     季燕然與雲倚風算外人,也算朝廷中人,因此並未露面,只在隱蔽處屏吸聽著。

     江淩飛慢慢斟茶:“我來時去探望過叔父,又細問了當日的情況,他的確看到了偷襲者的臉,認定那是大哥,但話說回來,也有可能是旁人易容。所以我想問問大哥,當天到底去了哪裡?若不把這事說清楚,那就算我想出手相助,只怕亦有心而無力。”

     江淩旭嗓音乾裂:“偷襲者當真是我的臉?”

     江淩飛點頭:“千真萬確,所以我猜叔父之所以能保住性命,並非僥倖,而是兇手有意留了一筆,為的就是今時今日這局面。”

     空氣寂靜,屋內久久無人語,像是江淩旭正在內心掙扎著什麼,雲倚風在外頭頗為緊張,手心冒出薄汗來,又過了好一會,方才聽到一句:“那日我確實在城外山中。”

     “賞雪?”

     “不是。”

     雲倚風與季燕然對視一眼,繼續側耳細聽。

     按照兩人的猜測,接下來的供述,多少也該與盧將軍、謝含煙,或者其餘聲名赫赫的大人物有些關聯,結果就聽江淩旭道:“我那日進山,是為了見一個女人。”

     江淩飛追問:“誰?”

     又是一陣沉默。

     “於綿綿。”

     於綿綿,這是哪位?

     雲倚風聽得一頭霧水,季燕然也搖頭,聞所未聞。

     江淩飛顯然也沒弄明白,江淩旭原本青白的臉,此時卻因羞辱而漲紅起來,咬緊牙關道:“她是丹楓城中、丹楓城中的一個……女人。”

     雲倚風:“……”

     季燕然:“……”

     江淩飛的眼神相當一言難盡。

     根據江淩旭的供述,他是在數月前,偶然遇到一群痞子正在欺負賣繡品的姑娘,便出手相助,英雄救美。對方雖非絕世美人,儀態卻風情萬種,又有一把嬌滴滴的嗓子,極會討人歡心,接下來的事情,便是戲文裡常演的有錢闊少常見戲碼,江淩旭原想著頂多收回家做個丫鬟,也不算什麼大事。誰料在幾天後,對方卻將他約至隆冬雪山,哭著說自己並非貨郎的女兒,而是城裡謝三的新娶的填房。

     謝三是誰,丹楓城裡最窩囊的男人,靠著在街口雜耍賣假藥與偷雞摸狗度日,樣貌醜陋,頭髮上常年掛著污垢,乞丐都要比他體面上幾分。江淩旭聽得臉都白了,於綿綿卻還在嬌滴滴地往上湊,嘴裡說著一些謝三在床上的齷齪渾事,說也要伺候他試上一試。

     雲倚風一把攥住季燕然的手,原本以為會聽到一個大逆不道的故事,沒曾想啊,又刺激又驚悚又豔情。

     事情的後來,於綿綿哭哭啼啼跑了,江大少爺也驚魂未定、腳步虛軟回了家,結果一進門就聽到消息,說是掌門遇襲,走火入魔生死未蔔。

     “我那時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一些內情。”江淩旭道,“隔日我派人去打聽,果然,於綿綿已經消失無蹤了,只留下一封書信,說自己找了個更有錢的姘頭。只留謝三一人在路上大哭撒潑,罵了一下午不堪入耳的姦夫□□。”

     雲倚風心情複雜,若江淩旭所言不虛,那這個局還真是……先讓於綿綿去勾搭謝三,再去勾搭江淩飛,城中最尊貴顯赫的富貴少爺,竟與最窩囊骯髒的老騙子共擁一個女人,還是少爺去偷了人家的,傳出去何止是丟人現眼,怕是會被人戳著脊樑骨恥笑上一輩子。

     退一步說,就算江淩旭一五一十供認出實情,可於綿綿人呢?早就不知去了何處,同樣無憑無證,和“進山賞雪”的理由一樣,又有誰會信?倒還不如後者,能更加體面一些。

     江淩飛問:“大哥去找過她嗎?”

     “找過,無影無蹤。”江淩旭目光頹然,“所以我早就猜到,自己會有今天了。”

     若江淩旭的確遭人陷害,那現如今最大的獲益者,無疑該是江南斗。

     雲倚風道:“嘖。”

     江淩旭目光警覺,猛然站起來:“是誰!”

     季燕然敲了敲懷中人的腦袋,目光無奈,風雨門門主?

     雲倚風摸摸鼻子,都說了,我最近腦子不好使。

     既然行蹤已經暴露,兩人只好推門進去。

     雲倚風看著江淩旭,眼神十分無辜,怎麼說呢,我來這裡完全是為了聽謀反叛國、驚心動魄的大故事,不是故意要聽你的偷腥情史。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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