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章困惑
既如此,撕破臉倒也輕鬆,雲意低垂眼瞼,望著案幾上仍冒著熱氣的貢眉白茶,漫不經心地開口道:「我倒想知道,二姐要如何無情。」
眼珠徐徐向上,隨著說話的語調把視綫再轉回顧雲音身上,「也罷,本也不算什麽。馮寶已將江北細作都處置乾淨,二姐也歇一歇,看看眼前風景可好?」
顧雲音怒極反笑,「好得很,看來真是道不同不相爲謀。今後各司其事,再不相干。」
雲意的脾氣也跟著著了火,當即起身相送,「天色不早便不留二姐用飯了,紅玉,送客。」
顧雲音幾乎是拂袖而去,門邊似乎還留著她袖口半片香,久久不散。
叫來德安,許久不見,他清減不少,受傷的腿仍未痊癒,半拖半拉的跛著。見了面也不說話,木頭人一般失魂落魄地杵著。
雲意探究道:「這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不成?」
德安面似古井無波瀾,應道:「事事都好,殿下無需掛心。」
她估摸著另有內情,但他既如此說,她便不去追根究底,因而吩咐說:「二姐的事情怕是要不好,你去與你幹爺爺說,與江北有瓜葛的就地處置了,先斷了他們的聯繫再看。」
「是--」
他要退,雲意叮囑,「腿上傷了便好生養著,缺了藥只管找紅玉拿,別光忍著。」
「是。」餘下的,他的腿再好不了了這種話沒能說得出口,該藏著的就應當深埋,拿出來多說無益。
另說陸晋在京郊練兵,行軍布陣大範圍操練完畢,剩下近黃昏時閒散光景,便脫了上衣與巴音幾個校場上摔打盡興。流足了一身汗,再來一桶凉水從頭澆到底。上半身小麥色肌膚在餘輝下鍍一層豐潤的光,腰下單薄的綢褲被徹底浸濕,全然粘在腿上,勾勒出欲隱欲羞的凹凸輪廓。
他抹一把臉,與巴音一道往軍帳走,後頭還跟著喬東來。路上問:「胡三通情况如何?」
巴音也是一頭一臉的汗,正要開口,不料讓喬東來搶了先,「胡大人路上順利得很,蜀中是他老家,胡大人又是鏢師出身,西行的路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巴音沒介意,伸手替陸晋撩高了簾子,一行人鑽進帳內躲避天邊發威的秋老虎。
落座後才聽巴音補充道:「路上遇著一幫山匪,兩隊游勇,都讓打發收編了,算算時間不日就要遇上蜀地順賊。」
他與陸晋講的是蒙語,喬東來聽不明白,也不好插嘴,老老實實低頭奉茶。
「蜀中易守難攻,此地不可失。再來曲鶴鳴將西北招募來的新兵編入你麾下,現如今練得如何?」
巴音略帶挫敗,「不怎麼好,漢人娃娃太嬌氣,經不起摔打。」
陸晋嫌茶熱,找喬東來要了一壺凉水解渴。「昨兒聽查乾說,新兵營裡一大半人被你訓得半死不活,還不夠?」
巴音固執道:「現在訓得厲害,省得他們一上戰場就被亂箭流矢射死。」
噠噠噠,陸晋曲指敲擊矮幾,「南下就要以水軍對水軍,你有幾成把握。」
巴音很是耿直,「從沒打過,更沒把握。」
陸晋失笑,「你這人……索性派你回西北,鎮守大後方。」
巴音點點頭,「屬下深以為此,要與江北大戰勢必傾全力南下,風險太大,也怕多生枝節。屬下回守西北,一來保留實力,二來讓有心人有所顧忌。」
「嗯--」陸晋蹙眉沉吟,「正是如此。」
巴音道:「與江北打到最後,還是要靠水軍。要不,二爺在原朝廷裡找找?」
陸晉道:「此事已在計劃中,要緊的還是操練新兵,不然帶回西北也是累贅。」
話到此處,門外快馬襲來,一信使前來報訊,澤口周邊顯見江北兵勇小股進犯,與西北駐軍兵戎相見又迅速退後,不知是等馳援再犯,還是就此偃旗息鼓。
陸晋聞訊輕笑,透著嘲諷,「賀蘭鈺這是等不及了,想先持一子,用以破局。」
是本就作此計劃,還是背後有意外發生,迫使他如此進犯?
這便不得而知。
當下囑咐巴音,「你領上新兵營,擇日啟程。」
夜深人靜時才回到侯府,沒成想雲意還沒睡,讀著一本纏綿詩集,燈下盼人歸。
他腹中饞蟲四起,先吃上半碗熱粥,再與她聊一聊今日所見,雲意說的更多的是冬冬,今日又鬧了什麽笑話,全都拿來博他一刻輕鬆。
但他笑得勉強,引來她問:「怎麽了?遇上難事了?」
陸晋橫躺下來,頭枕在她膝上,仰面望天,「今日南邊來報,江北已出兵挑釁,看來賀蘭鈺等不及要戰。」
「成日裡就知道打仗,來年沒人種糧食,我可沒好東西吃了。」
「想點兒別的--」
雲意搖了搖腦袋,照實說:「想不出來。」
他沒忍住,大笑出聲,「我給你出個主意,想想朝廷有哪一位擅長水上作戰的,擬出名單來,明兒給你在院子裡做烤全羊。」
有了美食做彩頭,她登時雙眼放光,歪著腦袋冥思苦想,好半晌才絮絮說道:「一說水師,頭一個先考慮沿海衛所,但近年來戍衛空虛,水師士氣不振。再而俸祿微薄,每一月僅一石,加之受軍官的盤剝,生活困苦。而軍屯多被達官貴戚所占,使之糧餉不濟,兵勇逃亡。我記得早年間兵部上奏,兩廣七衛缺額達七成之巨,福建鎮海衛則遠超七成,幾乎已達'無用之將統無制之兵'之境地。」稍頓,喝口茶再繼續。
「想來江北若想求南京支援,恐是不成的。再而兩江水師前身乃巢湖水師,在太*祖起兵之時立下大功,近年來雖久未出戰,但想來船艦與火炮仍在。要說早先不曾重視兩江水師,近年來因天下三分之勢,賀蘭家也早該操練起來,以求劃江而治。說到朝廷裡…………能領一支驍勇水師的倒真沒個合適人選,可見人丁雕零。不過原巢湖水師主將容青,有後裔仍留在京城,二爺若有意倒是可以見上一見,容家將才不少,就是都不大會說話,老讓人抓住錯處,再大的官也能一級一級貶斥下來,近些年似乎心灰意懶,都不再理會軍政之事。」
他扯了他袖邊錦帕改在眼皮上擋光,聽完大約是贊同,「容青此人早有耳聞,如今仿佛只剩下一重孫容岳還有幾分本事。」
雲意樂呵呵問:「如此說來,我這算是說得好還是不好呀?」
「馬馬虎虎--」
她著急,「那烤全羊還給不給?」
「光會吃--」少不得要嫌她。
「又不是頭一日見我,今兒才知道我愛吃呢,可惜晚了,已做了河東獅,概不退還。」說話間已捏上一顆酸梅往嘴裡送,至半道讓人截胡--被他仰起脖子銜走了,囫圇吞下去還要說:「酸得倒牙。」
她氣悶,「我喜歡的東西,偏都讓你糟蹋了。」
他抬起手,壞心地捏住她嘴唇,判定她,「撅起嘴能挂油瓶。」
她左右閃躲,他無心戀戰,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熏然欲睡。
她便開始吃梅子,一顆接一顆。直到他突然出手,一隻手治住她兩隻腕子,鼻子裡輕哼,「還吃?」
「喝茶總要配果子。」
「你這樣愛吃酸的,莫不是又有了?」
這話像是一聲驚雷,讓她愣在當場。陸晋坐起身來,吩咐紅玉連夜去請太醫,再看她那副渾然不覺得樣子,少不得要拿指頭敲她,「原不該給你額上寫個傻字,如今應驗了,竟傻得連有沒有身子都分不清。」
她待了半天,吶吶道:生孩子太疼了,我不想生。」
聽得他心疼,柔聲安慰說:「別怕,這回我守著你,再不讓你一個人疼。」
想到又要受一回苦,不禁悲從中來,這便揉著眼睛哭起來,「我才不要生。你陪著有什麼用,該疼還是疼,總不能你來替我生。」不等他回話,自想了場景异想天開,「初見你,連割肉取箭都不吭一聲,想來是絕不怕疼的,讓你幫著生也是好的呀。」
他無奈到了極點,這話何從說起。「穩婆不是說,第一胎總是艱難些,過後就好了。」
「她還跟我說出來了這就出來了,可我使了渾身的勁,熬到日落都沒生出來。可見她們的話都信不得,完了完了,我這回又要疼死了……… …」心如死灰,她絕望地往後躺,半道讓他攥住手腕又拖回他身邊。
看她滿臉的淚,陸晉束手無策,好在太醫來得快,解救他於水火之中。
探過脉,太醫捏著鬍子,醞釀多時,也沒能說出半個字。
陸晉緊張焦灼,唯恐又是壞事。
「胡太醫有話直說。」
胡太醫眉頭深鎖,嘖嘖了兩聲,最後說:「依老夫看,公主身體康健,不像是有病症,也不像是有孕之身。」
「那她怎麽一個勁地吃酸梅?攔都攔不住。」
太醫道:「或許就是……嘴饞吧…………」
雲意在床帳後頭扯高了被子遮住臉,再沒臉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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