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零七章大勝
德安算了算時辰,大約是戌時三刻小公子呱呱墜地,又念起四柱八字裡批命斷言,戌時生人清秀俊美,聰慧伶俐,一生有福,但見運程有所起伏不定,初運、中運平安吉利,晚運能得力於祖產或長上之餘蔭。細想來倒也不錯,可見將來他「祖上」必定福澤連綿。
阿彌陀佛,求天上如來、地上灶王,賜她平安和樂。
許多時候擔心過度,便開始求鬼神庇佑,著實可憐。
他吩咐小僕趕回宜安公主府報喜,繼而轉身回到屋內,指派綠枝給穩婆們一人一包銀子打賞,連聽了一串兒的吉祥話,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總算因眼前熱鬧喜慶安穩落定。
再看床帳後頭,穩婆已清走污穢,她像是被人從湖底撈起,沾了一頭一臉的水,又帶著病態的蒼白,以往紅潤的雙唇此刻白得髮烏,明明已是奄奄一息無力抬手,却還拼了命地抬著上身,想要早早地看上一眼,看一眼奶娘手裡嗷嗷大哭的磨人精。
憑空伸出一隻玉一般的手來,原來是德安撩起垂落的床帳,稍稍彎下腰來,問:「殿下可好?」
雲意道:「你扶我起來,我看看他。 」
他輕輕嘆一聲,不知原因為何。帶著無奈與寵溺的複雜情緒,側身坐到床沿,手臂自她腰後環過,十分穩當地將她扶起來,半靠在自己身上。
「夫人快看,小少爺生得可俊可俊了,妾身見過的孩子不少,還是頭一回瞧見這樣俊俏的。」奶娘笑得滿臉喜慶,彎下腰,把繈褓中的孩子露出一張紅彤彤皺巴巴的臉來給雲意瞧。
這一看就壞了事,她嫌孩子太醜,癟癟嘴要哭,「這是怎麽的,生出來個紅毛猴子!我不要……我費了多大力氣,吃了多大苦,怎就生出這麽個……俊什麽俊!睜眼說瞎話,可見並不是什麼好的。」
好心說句吉祥話,沒料到捅了馬蜂窩。奶娘嚇得兩股戰戰,抱著孩子又不好下跪磕頭,只得找德安求救。
他使個眼色,安排奶娘先將孩子抱到後堂。自己扶正了嗚嗚大哭地雲意,勸誡道:「月子裡哭得多了,往後一輩子眼睛都好不了。怎麼?還哭呢?夜裡不想看書了?再不動筆劃畫了?」
雲意一張臉埋在他肩上,嗚嗚咽咽好半晌才停,抽泣道:「我可真是委屈大了……」生産艱難,危機四伏,偏生答應她要回的人沒在身邊,她心底裡不見得好過。
德安沒敢有多餘動作,直挺挺地任她依靠,許久之後才說:「殿下仔細身子,小少爺聲音洪亮,必是康健過人,殿下往後要好生親近親近,方才的話,切不可再說了。」
「曉得了,囉裡囉嗦的,可真是煩人。」
德安沒回答,順勢將她放回床上,養月子宜靜不宜動,她還是躺著休息爲好。
睡到半夜醒來,先問孩子呢?德安跛著脚從屏風後頭繞過來,回話說一切都好,奶娘帶著早早睡下了。知道她欲言又止是爲何,不等她開口便拒絕道:「夜裡風大,不好抱來抱去的,殿下若是想念小少爺,明兒早上抱過來也是一樣的。」
後頭沒見聲響,顯然是讓他說得沒話可回。過後問:「宜安公主府的事情解决了麽?」
德安道:「死了那麽多個,拖久了不好交代。宜安公主已入宮請罪,這個時候沒消息來,大約是無礙了。」
她這一下總算放心,待了待,迷迷糊糊要睡,想來還是張大員外府最牢靠,但久住易露餡兒,看來還得儘早搬回去。
次日一早就吩咐奶娘將吃飽睡飽的乖乖兒抱回來,這會子看著越發的歡喜,眼睛眉毛鼻子沒有一處不得意的。她還學著他咿咿呀呀逗人玩兒,細長的食指在他眼前劃來劃去,簡簡單單一個動作便能逗得這孩子嘻嘻哈哈大笑。
他笑,她也笑,得來兩個傻孩子不吃不喝光知道逗樂。
「殿下歇會子,該用早飯了。」綠枝端著白米粥進來,雲意抬眼去看,一滴油都沒得。看著就沒胃口,撇撇嘴繼續跟兒子玩,適才想到,小傢夥還沒個名,正經名字需等他親爹回來細想,乳名便隨了她,信口叫起來,「冬冬,冬冬,七個隆冬咚咚咚。」
德安問:「殿下這是喊的什麼?」
「這是給我兒子起名兒呢。」她一回頭,一口熱粥先送進嘴裡,讓人措手不及。她擰著眉毛嚥下去,不滿道:「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
德安接著喂第二勺,面不改色,「奴才本就不是君子,但殿下就這麽隨口起了名字,恐怕不妥。」
雲意道:「有什麽不妥,小胖胖出世這個冬天長得人頭疼,叫他冬冬正好,與這冬天一樣磨人。」
他看向繈褓中一派天真的冬冬少爺,不由得心生不忍。
可怕的是她藏著十萬分得意,清清脆脆聲音喊,「冬冬,冬冬小乖乖,我是你娘呀。」
哪裡是娘?分明是兒時玩伴。
十日後,北方終於傳來好消息,遼東大捷,因著陸占濤忌憚之心,陸晋作爲主帥不再繼續留在遼東整頓後續,而需應詔快馬回京。
真真是剛吐出魚來,就要餓死魚鷹。
雲意按計劃自張大員外府再搬回宜安公主後院,這地方殺氣太重,重新搬回來連她都有些怕,只想著陸二爺快些回來,他八字重人又糙,正好做鎮宅之用。
三月底,冬冬已經漸漸退去皺巴巴紅皮囊,長成個又白又嫩的小胖子。陸晋歸朝這一日滿城熱鬧,紅玉養好傷也已送回她身邊,俯視她梳頭起身,細語道:「外頭都在等著看二爺大勝而歸,殿下不去迎一迎麼?」
「按禮他該先進宮,謝恩之後再回王府。我身上還沒養好,操勞不得,還是等著吧,明兒總能抽出空過來。」許久未見,將近重逢竟有近鄉情怯之感,不曉得他好不好,也摸不准自己够不够好,再有冬冬--
她居然後怕,想他,更想躲藏。
哪能想到,罩衫還沒穿好,門口便闖進來毛熊一樣的壯漢,一個人遮住一室光。紅玉驚呼一聲退到角落,那人大跨步向前,一伸手就將坐在妝台前的雲意撈起來挂在身上。不顧滿嘴的毛,湊過來就親。
雲意躲閃不及,讓他逮了個正著。他逼著她嘗到他口中濃烈的酒連同沉默的思念,所有所有,不能言語不能傾訴的心緒都在此刻,於舌尖傳遞。
過後再不必開口,他放開她,額頭却抵著她的,沉沉的呼吸纏繞在一處,正是無與倫比的親昵。
大鬍子陸晋捏著她下頜,逼著她回應,「想我了嗎?」
雲意道:「不想--」
陸晋一把撈住她後腰,另一隻手墊在臀後,裝腔作勢, 「沒良心的小東西,看我不收拾你!」
「怎麼收拾?」
「長槍在手,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話未完,已將她往床上帶。她忙不迭掙扎,喊著不行不行,身上還沒乾淨。他却忽而停下來,不過是雙雙躺在床上,由他仰面抱緊她。一沉一浮一收一放,綿長呼吸。
他低沉嗓音似大漠箜篌,帶著遼遠古意響在耳邊,他坦然宣告,「我想你--」
「嗯……」她眨一眨眼,眼底已泛泪光,「我曉得的。」
他停了許久,才撫上她平坦小腹,驚异道:「孩子呢?」
雲意無奈,「奶娘帶著呢,誰曉得你突然回來,小傢夥剛吃過奶,還睡著。」
他坐起身來,留給她一個熟悉寬闊的背,堅實的足够扛起身邊所有。
她撑起身子靠近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貼近他後背,雙手自腰後環到他剛硬的小腹上,尖尖下頜磕著他的肩胛骨,帶來微微的疼、微微的癢。
「生孩子好疼,陸寅又派了人來鬧,我可真是害怕…………」
陸晋握住她微凉的手背,沉沉道:「我都知道,辛苦你,多虧你……」
她喘上一口氣,側臉貼在他脊骨上,故作輕鬆,「原也算不得什麽,二爺在外頭打好了仗才是最要緊也最有用的。」
陸晉道:「沒了你,打了勝仗又如何?」
她笑,「這話可真甜。」
他轉過身捧起她的臉,珍之重之僅在無聲裡。「都是實話。」
她看著他,噗嗤一聲笑。忍不住手癢,去撥弄他生長旺盛的絡腮鬍,「這是怎麽留起來的?可別拿這幅模樣去東側間,當心嚇壞了冬冬。」
「冬冬?」
「冬冬,我起的乳名兒,好聽麽?」
他皺了皺眉,望見她一臉的興奮昂然,沒忍心照實說,心裡想著只當委屈委屈兒子,誰讓那小子在肚子裡就不省事,不知讓他親娘吃了多少苦。想到此處,禁不住心疼她,看她生產完仍舊是瘦得紙片一樣的人,心中懊悔不止。
是他不够盡心,才沒能照顧好她。
「好聽,你讀書多,你擬的名字當然好。」
雲意的笑裡有一絲未染塵埃的天真,乍看去仍是孩子氣,「你也別吃醋,大名可都留給你了,回頭好好想想,定要給個響亮又文雅的名兒。」
「我去看看他。」
「我陪你去。」
陸晉苦笑,「你老實待著,身子弱少吹風。我這是偷偷溜回來,先見你一面,眼下還要著急趕回宮中赴宴。」
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偏不讓人長久。
沒人看見,他隔著窗,透過縫隙,與冬冬的第一次會面,一個是呼呼大睡,另一個因一眼而熱泪盈眶。
還好還好,四下無人,連雲意也被他安頓在房裡,不然一句風沙迷眼可難敷衍過去。
冬冬啊,你有爹有娘,已比世上多數人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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