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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嬌縱 - 第106章字體大小: A+
     
    壹佰零六章分娩

      二月底,圍城之戰已近尾聲。抬眼望滿目蕭索,四周圍折騰到一個活人也不剩,到處都是人吃人、獸吃人,看久了再是膽小懦弱的兵也都麻木。許多人感慨,或許要等吃盡城內最後一具平民屍,對方殘兵才肯開城投降。

      陸晋喝了小半年的西北風,遼東苦寒之地更沒蔬果可食,間或吃上一兩回大白菜,已算得上一頓美餐,他的胃可算是讓雲意慣壞,沒得治。

      可怕的是到了這個時候天氣還不漸回暖,他虎口裂開一道口,碰一碰就疼,成日裡流膿流血,比挨一刀還讓人難受。入了夜,帳篷外頭的風就似鬼嚎,一陣一陣摧人心肝。他素來是極其享受這樣在軍營裡打滾、刀口舔血的日子。草原人骨子裡就滲透著好戰與不羈,鮮少會有拿起一張讀過無數遍的信,再於深夜細細咀嚼的婆媽。

      他橫躺在冷硬的床榻上,將薄薄信紙舉高了對著光,指腹輕輕摩挲著綿軟的紙張,仿佛能透過紙上娟秀的筆迹,感受她落筆時手腕的力度、柔婉的神情以及投射在信紙上的殷殷切切目光。

      想像中的每一個場景都讓人沉醉,在如此凜冽乾涸的夜晚,成了他僅剩的慰藉。

      少不得嘆一聲,恨相思入骨,纏綿無期。

      啐一口,操,不像個男人。

      再回京城,忠義王府又是另一番景象。有人穩坐高臺,便有人蠅營狗苟。陸寅以酒消愁,久未謀面的陸禹耐心作陪。一來二回話題便引到雙雙都存宿怨的雲意身上,陸禹晃著酒杯故作深沉,「要對付她倒也不難。」

      陸寅當即起意,身體稍稍向前傾,問道: 「你有計策?」

      陸禹望著酒杯發笑,意味深長,「她不是懷著孩子身體不好麽?眼看就要臨盆,老二不在,還不是隨咱們拿捏。」

      「拿不住她該如何?老二如今擁兵在外,萬一發起瘋來反攻入城該如何是好?」

      陸禹暗中鄙夷他膽小懦弱難成大事,明面上却說:「聽聞臨盆之時最是孱弱,若一不小心受了驚,過後一病不起,能怪得了誰?若老二鬧事,正好趁此機會解决了他,省得仗越打越多,他手中兵力也越來越多。與其到後來無法收拾,倒不如以快刀斬亂麻,先亂他心智,再趁勝追擊。大哥意下如何?」

      陸寅沉默不語,單薄的一雙唇緊抿著,從輪廓上依稀能找出三兄弟的共同之處。他猛地灌上一杯陳年烈酒,哐啷一下幾乎是把就被砸向桌面,引來桌角一陣顫動。憤恨道:「不如何!」

      幾乎是負氣之言。

      陸禹不知他氣的什麽,忽然間摸不准頭腦。想來陸寅對顧雲意的心思却也複雜得很,不似表面,隻瞧得見刻骨之恨,暗地裡如何,依舊無人知。

      風吹燭火,暗影騷動。

      一壺酒都在腹中燒,陸寅終於下了决心,咬牙道:「算起來她這一胎怕是難足月,你若要下手就得儘早準備,也就是這個月了。宜安公主府讓老二圍成了銅墻鐵壁,退一步說,父王如今還是臣,皇家的臉面不能不顧。」

      呵--原來早已經時刻注意,連她幾時生産都算得精準。陸禹心中冷笑,面上溫和,定定道:「我這裡自然有好法子,既全了皇家臉面,又能讓宜安公主不得不開門相迎。」

      陸寅道:「若她不肯,你當如何?」

      陸禹答:「硬闖就是。小小一個宜安公主府能藏多少人,大哥且等著,三弟活剖了她爲你解恨。」

      陸寅點點頭,垂目望著牆角落灰,雙眼無神,久久無語。

      就如陸寅所料,雲意這一胎沒足月,天未回暖就已發作。萬幸是大夫穩婆及一應器具都已備齊,就等她卯足這一口氣去與老天掙命。

      德安的傷養了將近兩個月,左腿却總也不見好,如今走路還一瘸一拐的艱難异常。雲意要生産,按禮他不能守在近前,只能在她還未真正開始之前破一次例,握住她的手細聲安慰道:「不怕,大夫說胎相好得很,一定會順順噹噹,放心,就疼上那麽一小會兒。」

      再接了綠枝的活兒,一勺一勺喂她用人參烏鶏湯,務必吃飽了氣足了才有力氣生孩子。

      雲意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沒經歷過這些,臨到頭便慌了神,攥著德安不撒手,一個勁地喊疼,「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太疼了……我不生了,不生了…………」

      那圓臉穩婆安慰說:「夫人這是說的什麽話,女人都要過這麽一關的,哪能說不生就不生的。」

      這時候哪有道理可講,她由著性子鬧起脾氣來,「不生,我就不生!孩子我不要了,誰愛要誰要。」

      德安忍著沒說話,他早已經看透了她,就是個紙老虎,說一套做一套,因此一個字沒當真,任她鬧,胡鬧够了喘著氣問他,「還有麽?我餓得很,還想吃。」

      德安答她,「有的是--」正要再喂,恰好這一波疼痛襲來,她疼得仰起身子,活像一隻弓形的蝦,真疼得厲害,喊也喊不出口,只剩下細碎的呻*吟,求老天爺可憐可憐自己,快快結束這常人難以承受之痛。

      也就是同時,宜安公主府外,有一副將韋德成,原是陸寅親近人物,如今在京中領了職,負責京城防衛。眼下領兵八百,把整條街都佔滿。一個個高頭大馬,還帶著破門輜重,令一小兵站在門前,扯著嗓子大喊道:「奉旨捉拿遼東細作,爾等還不速速開門!若有怠慢,必治你抗旨不尊之罪。」做戲做全套,細作自然也有人扮,昨夜入城,鬧了個鶏犬不寧,偏他哪兒也不去,就往宜安公主府來,翻墻躍過,便再無踪影,給足了搜人查事的道理。

      小兵喊完了,裡頭還沒動靜。街道兩端封死,無人能入。因而顯得尤其安靜,就連馬兒打個響鼻,都能驚了誰家的好夢。

      韋德成立於馬上,威嚇道:「再不開門,便都做牽連之罪,一幷押回詔獄待審!」

      再看還是無聲,便一抬手著令硬攻,四人抬起「鐵驢」往門上猛撞,只聽見「一二三」號子響,第三回才撞開了兩扇厚重的紅漆大門,門口接石雕荷花大照壁,再往內是空無一人的庭院,偶有三聲鳥鳴,大約是宮裡養起來的烏鴉,叫聲凄厲,未知是誰的喪鐘敲響。

      韋德成未做停頓,徑直打馬越過門檻直入庭院。聽他一聲,「搜!」身後兵馬當即魚貫而入,衝破空蕩蕩的前廳,往花樹濃密的後院去。

      好歹在中庭遇上了風韵猶在的宜安公主,她近身處仍是她慣用的丫鬟,但身後多出不少生面孔,有幾個韋德成還能認得出來。

      「聽說有人要搜本宮的宅子,敢問是奉的哪門子旨意,能不問不求,破了門徑直闖進來?」問的是馬上的韋德成,眼睛却不忘他身上看,原來是懶得抬頭,也不值得她費心。

      韋德成總算翻身下馬,上前三步,拱手道:「末將奉肅王旨,爲查找北方細作,還請公主稍安勿躁,待末將查找完畢,自當再向公主謝罪。」

      「謝罪?拿什麼謝罪?拿你項上人頭,還是讓你主子給本宮磕頭認錯?」她不著急,沉下心來慢悠悠與之周旋,「你的人頭誰稀罕,說到你主子,見了面本就該下跪磕頭,這一時得意起來,且別忘了,竊國之臣有幾人善終?」

      韋德成是粗人,沒耐性也沒本事與她言辭上交鋒,隻曉得黑著一張冗長馬臉說:「公主若不答應,末將也只好得罪了!」

      過後也不等她多做反應,便繞開她要闖內院。

      然而沒人注意,正門口又竄出三兩個灰衣僕役,大敞的門再次合攏,上下三道木栓子鎖死,將宜安公主府變爲一座封閉的墳。

      殺,殺得斜陽下一片血紅。

      而雲意正痛到極致,耳鳴眼花,不知今夕爲何。懷孕時本就比旁人多受不知多少苦,誰曉得生産仍是如此,耳邊聽著似乎連穩婆都開始慌張,參片含在嘴裡,好不容易吊上這一口氣。她堅持喚德安到近前來,頂著汗涔涔的一頭亂發,慘白如紙的臉色,交待他,「如是……如是我不成了……你務必帶孩子回太原去,別跟我說推脫的話,我不聽,我一定要你的答應…………」

      德安眼中已含著淚,點頭,鄭重地卻又帶著玩笑話說著:「哪有你這樣霸道的人,吩咐事兒來從不許人反駁。」

      雲意長嘆道:「我隻信你--」

      「奴才以性命作保,必不負所託。」他握了握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冷濡濕的汗,「眼下殿下還得熬住了,沒娘的孩子什麽模樣,殿下見得還不够多麽?就是爲了多喝一口湯,多吃一顆糖,殿下也得撑過去。」

      她憋了半晌,疼得頭腦發昏,好半天才喘著氣斷斷續續說出一句,「我想吃肉……紅燒肉…………」多麽樸素的願望,聽得人幾欲落泪。

      天邊血色終於消盡,夜色降落屋頂,遠遠有人來報,宜安公主府的,都殺盡了,一個不留。德安轉過身來,望向主屋,隱約聽見嬰孩啼哭,辨不清是真是假,入墜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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