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章寶藏
她始終記得,那是五月初七,端午剛過,天氣一日悶過一日,太陽探出頭又躲進雲後,有人脫掉衣服光著膀子乾活。掘土的鏟不斷揮動,已經是開掘的第八天。
直到鐵鍬觸到頂蓋,人群驟起歡呼。
她抬頭看,雲層密布,日光被遮擋,雨漸漸透出。這是一段命運的結束,也是另一場旅途的開始。
所有人都湊上前去,想要知道傳說中的玄宗寶藏究竟是何樣貌,夠不夠一年軍餉,還是能保萬世長安?
突然聽見「哎喲」一聲,有人跳進深坑裡撿起一塊銀錠來,對著光打量,「怎麽都黑了!」
「什麼?」
人人都驚,陸占濤派了副將下坑,光是挖開的坑洞就有五米寬,裡頭層層叠叠堆砌的都是黑乎乎不成樣的銀錠子。
副將撿出幾個還能看得過眼的送上地面,陸占濤拿來細看,因藏得不够嚴實,銀子已經銹化發黴,表面坑窪不平已成蜂窩狀,還有的銹到了裡頭,根本看不出是金是銀。他一怒之下合起掌心,兩隻銀錠子或是因銹到中空,一使力就在他掌心裡碎個徹底。
他不信,吩咐屬下,「挖,往下挖,埋了那麽多,總有好的!」
身後,有都督府來的文臣低聲感慨,「鹹通九年,河南大旱,饑民無數。百官奏請聖上開私庫,賑濟災民,未允。河南河北餓殍遍地,易子而食,慘不可聞。又鹹通十一年,遼東戰事頻繁,國庫空虛,兵部侍郎曹鳳召跪求聖上撥付糧餉,聖上道,私庫的銀錢絕不能輕易予人,後遼東二十年不穩。如今千萬雪花銀,都成了石頭都不如的東西。可悲,可笑,可憐,可嘆啊!」
隔得太遠,雲意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想像他臉上悲憤無奈的神情。她這一生未曾做過百姓,不知百姓如何苦,却也能從他們一張張悲苦的臉上尋找對皇家對世道的恨。
爲何有人荒淫無道却能縱情到老,爲何有人生來命賤苦苦求生。
這都是未解的謎題。
顧家沒有了,下一個輪到誰?又該有什麼樣嗜血好殺的開國君王,接下來又是如何荒誕不羈的昏君故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竟沒人想過要就此結束這樣無窮無盡的循環。
她拉一拉披風,在這樣沒有風的午後,裹緊了自己,頭一次認識到,她原來是罪人,她飲酒作樂,滿身珠寶,宮外萬千人無米下肚,橫死街頭。她背負著屬於皇權的原罪,不可抹殺,不可原諒,却又無人審判。
雲意低下頭,同身邊的德安說:「去告訴二爺,我先回營地。若是不放心,叫巴音跟著就是。」
走出一里地,似乎還能聽見身後衆人悲喜,爭來鬥去,誰能料到是這樣的結果?寶藏在此,銀子在此,卻令人失望絕望不能自已。
有沒有人哭呢?為這些本就不屬於自己的錢財。
她獨自一人,悶悶坐上一下午。等陸晋回來,已是入夜時分。
他拖著滿心疲憊,未等她開口,便自行說出結果,「撿過了,能用的也就一萬兩,其餘都爛透了只能照舊埋進土裡。」
雲意未能答話,依舊呆呆似一尊玉像。
陸晋找來一隻圓凳坐在她身邊,喝著桌上半凉的碧螺春,面無表情地說:「明日啓程回京,你還有沒有話要同你舅父說。」
雲意搖搖頭,「幷沒有什麽可說的,來日兵戎相見分出高低之後,再見不遲。」
陸晋似乎沒能聽進耳裡,彎腰弓背,整個人沒剩下多少力氣,長嘆一聲,問道:「你如今,心裡想些什麼?」
「我?我在想一連倒了三頓的鴿子湯,是不是太浪費。」
「你心底裡在笑我傻吧,處心積慮,結果都是無用功。」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地面,言語中充滿了頽喪之意。
營帳裡只點了一盞燈,孱弱渺小,不堪重負。
雲意低眉深思,這是個極難回答的問題,過輕或過重,都要令人心結難解。她轉而去談過去,「我從前恨你入骨,如今也放開去。人生本就被執念左右,你我都非聖人,又如何能够跳脫紅塵?也許正是因爲執念、貪欲,才令你我掙扎著活到現在。」
「萬事到頭一場空。」
「幾時到頭?未死之前就不能停,一停就是死。」她伸出手來,搭在他寬闊厚實的手背上,定定道,「人在路上,身不由己。結果不算壞,一人分上五千兩,皆大歡喜,滿載而歸。」
陸晋抿著唇,不說話。
不能理解,他爲一堆腐化發黴的東西,無數次對她下手,無數次卑劣的表演,無數次惡毒的計謀,都用在她身上。
到頭來拼拼凑凑一萬兩,她却成了他的妻,何其諷刺。
他握住她腳踝,輕輕去碰曾經的傷處,低著頭,壓著嗓子說:「回京城,咱們就成親。」
她卻說:「你爹什麼都沒得到,陸寅也沒半點好處,該靠你還得靠你,這結果比先前預料的任何一種都好。你又何必…………」
「我恨……我逼肅王去套你話,毀了你們的兄妹情,再爲阻你脫逃,一箭射穿左腿,落得陰雨天疼痛難忍的毛病,過後害你落進陸寅手裡,孤身闖進西陵,最終,連成婚也是以物易物。我是恨我自己,口口聲聲要對你好,到頭來做的一件件都是錯。」他低著頭,紅著眼,不敢看她。
她勾起唇,淺笑低眉,溫柔似水,「肅王想要的東西我沒能給,我受過傷,你也爲我割過肉,人生在世總有鞭長莫及之時,我不是三歲稚童,不知自救。至於婚事……確實不甚光彩,二爺千萬記得,要一心一意對我。否則,我可不是好惹的,我是河東獅,山中虎,吃人不吐骨。」
「好--」
「若世上還有先祖寶藏該如何?」
他抬起頭,終於能坦然與她對視,「金山銀山都比不過你,雲意,你才是世上最可貴寶藏。」
「那五鬼圖是什麼?」
他楞了楞,沒能答上來。
雲意笑著指一指老天,「是命呀,費盡心思指引著你這個壞心眼的木頭腦袋找到我。」
陸晉道:「五鬼圖還是五鬼圖,我的慾引導我按圖索驥。我卻走錯無數岔路,更沒能看清這一路要找的究竟是什麼。」
雲意張開雙臂,輕輕環繞在他肩頭。
今日換她以保護者姿態,撫慰他落空又被填滿的心,「你的路還很長,不過不要緊,我會陪著你一起走。翻山越嶺,跋山涉水,不論前路多少荊棘坎坷,你要記得,還有我。」
「好,我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山長水遠,有女諸葛一路同去。」他亦回抱她,下頜靠在她瘦削單薄的肩膀上,前所未有的心安。
依舊是這一夜,陸佔濤未能入眠。
手中捏著千挑萬選一錠完好的銀元寶,心中恨玄宗昏庸,橫徵暴斂爲充私庫,子孫後代無一堪用,萬里江山拱手讓人。而今居然連銀子也藏不好,千萬雪花銀全成了無用之物。
「昏君昏君昏君!」猛地一扔,銀子砸中屏風,滾落在地。
他不能接受,挖空心思費盡手段,到頭來居然是這麽個結果,五千兩?好似故意羞辱,譏諷世人貪心不足,痴心妄想。
怎麼能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定要摳出好處才能安心。
但從何處下手?江北都督府?親兒子還在賀蘭家手裡,他豈能輕易動作。眼前顧家人就剩一個,還成了兒媳。他這一腔恨意不知從何處起,滿身亂鑽,激得人坐立難安。
總有一日要還給顧家,這羞辱,遲早雙倍奉還。
却忘了這一切都是他自找。
普華鎮太小,容不起大軍常住。好在此處離京城已不遠,走了不到三日,雲意便隨陸家重回京城。
馬車越過承安門時,記憶似潮水一般齊齊湧入。她再次回到生養她的地方,夢中心心念念的故鄉,心境却不如預想激動。
人馬入宮,她照舊住在淑妃宮中,原就屬於她的小院,大約時常有人打掃,舊陳設多半已被闖入宮中的順賊搶光,眼前擺設都是陸晋重新差人置辦。
自江北出發的送嫁隊伍因未在普華停留,次日就已到達京城。嫁妝辦得豐厚大氣,與留在忠義王府的和親嫁妝總在一起,她已富國一地藩王。
身邊人也多起來,江北送來的丫鬟不好貼身用,只能日後再挑。
日頭尚好,午後懶洋洋欲睡,清清冷冷的院子突然起了人聲。小宮女挑了簾子進來通報,「殿下,東裕公主到了。」
她不得不直起背,打起精神來應付宮裡最最難産的二姐雲音。
她不大喜歡二姐,二姐也不怎麼喜歡她,但外人眼裡,她二人卻是親近好姊妹。
因而,感情都是假的,做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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