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章賀蘭
雲意看賀蘭鈺沉鬱神色,略有猶豫,但到底挪動步子往他身邊去。繞過陸晋時被他拖住手腕向身後帶,她回頭看,他正經危坐面帶不愉,扣在她腕間的力道在克制中收緊,「雲意調皮,一個沒留意便賭氣離家出走,這些日子多虧賀蘭公子照顧,陸某感激不盡。」
賀蘭鈺右手持劍,長身玉立,明明是同陸晋說話,視綫却落在雲意身上,「陸將軍說笑,都督府本就是表妹安身之所,家在此處又何來離家出走一說?倒是聽聞表妹在西北顛簸流離,身負重傷,其中……恐怕還需多謝陸將軍,若無將軍提點關照,表妹弱質女子,何至如此?」
陸晉坐,雲意站。他抬眼睨她,見她懵懵懂懂傻模樣,不由得心生悔意,早知道在渡口就不該死要面子,還問什麽捨不捨得?分明就是捨不得。
只好囫圇略過,「家中瑣事,不敢勞賀蘭公子操心。」
家中?賀蘭鈺冷笑不止,望向呆立其中的雲意,「過來,山下灶頭上熱著一品百靈菇、紅油雲絲、東坡豆腐,年前的梅酒啓開來,給你溫上一壺可好?」
她眼睛發亮,顯然是動心了,被陸晋捏住的手腕晃了晃,又猶豫說:「可是……我不好飲酒的吧?」
賀蘭鈺倒是很開明,「那就聞聞過癮。」
雲意撇撇嘴,「聞聞不過癮的。」
賀蘭鈺笑道:「飲上少許又何妨?表哥都給你掩著,保管沒人知道。」
「那…………」她回過頭看陸晋,被他一皺眉,瞪回去,好傢夥,掂量掂量自己,他也就值三道菜一壺酒,臭丫頭爲了吃的,轉眼就能賣了他。
他索性站起身,牢牢攥住一隻柔弱無骨的小手,將她帶到身後,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同賀蘭鈺對峙,「恰巧肚餓,不如由賀蘭公子引路,陸某與雲意一道去。」厚臉皮的功夫天下第一,分明是不請自來,也能當自己是受邀登門。
說完也不等賀蘭鈺回話,自拉著雲意往外走。
但遭遇賀蘭鈺上前一步,握緊了手中劍,將他攔在院中。
陸晉手無寸鐵,卻似成竹在胸,對比賀蘭鈺,像是將優劣對調,或者這也是不要臉*其中致勝一招--裝相。「賀蘭公子這是何意?
「都督府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之地?更何况…………」他看向雲意,腦中斟酌措辭,最終未能說出口,再對上陸晋,「兩軍對峙,你既有膽前來,必知其後果。來人!拿下他!」
外圈圍攏來的黑衣家奴聽令上前,雲意緊張之下沒往後躲,反而向前一步,似乎是刻意將身長體壯的陸晋擋在身後。
賀蘭鈺的攥緊了拳頭,面有難堪,最討人厭是陸晋,居然站在雲意身後得意不止地朝賀蘭鈺挑眉,拿了甜頭便開始耀武揚威。
嘚瑟够了才走上前,兩人的手至始至終緊握,未曾有片刻分開。他勾唇淺笑,一派從容,「陸某與賀蘭公子同爲我朝之臣,同爲社稷盡力,公子何至於此?」
賀蘭鈺不屑為伍,冷哼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冤枉,天大的冤枉!」他突然間起高聲,把站在近前的雲意嚇得一顫,再看他,已入了戲,要裝六月天的竇娥,哭倒了長城的孟薑女,「忠義王府舉勤王大旗,傾其所有隻爲討伐逆賊,收復河山,進京之後不沾財稅,不入宮城,只等新君臨朝,潜心歸順。只不過陸某聽聞,南京與江北都督府對新君之爭尚未作結,南京六部擁立楚王,而江北自是…………唉,擁立之事關係重大,陸某一家純直之臣,不敢多言,還需府上多多用心。」
一句話把髒水都潑到賀蘭家身上,他反倒成了忠義仁孝肱骨之臣。恨得賀蘭鈺心眼發花,手中劍柄緊了又緊,但他所言有一大半是真,南京舊部因在太子與榮王之爭中大都叫囂著維護正統,估量著多半得罪了榮王,若再立他,於己有害,一群酸腐讀書人不顧朝野大局,只知黨同伐异,什麽君君臣臣社稷天下都比不上眼前利。埋著腦袋翻遍了皇族家譜,從個犄角旮旯裡挖出來楚王之子,這孩子才過十二,他爺爺是玄宗爺六弟,也是個不得寵的王爺,才被分封至蠻荒之地。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也來爭帝位,說到底還是因為某某人的司馬昭之心。
然而賀蘭家有好上幾分?還不是相同把戲,都是狼子野心。
賀蘭鈺耍無賴刷不過流氓祖宗,被逼的無言可對。雲意看陸晋的眼神也變了樣,覺著這人真乃當世奇才,她慣用的招數,他不但學會了,還學得融會貫通無人能敵。
她心中緩慢爬升起一股緊迫的危機感,做戲皇冠在手,絕不能輕易讓位。
陸晋慢悠悠上前來,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說:「一張圖換一頓飯,這買賣不知賀蘭公子有沒有興趣坐下談?」
這一回不止賀蘭鈺,連雲意也楞在當場。但也就是眨眼功夫,她便將寶圖、夜闖、婚事牽連起來,勾勒出一幅自己也無法相信的計劃圖。
旁人或許無此膽量也無此手腕,但陸晉……凡事落在他身上,要緊關頭,她沒一次猜中。
寬大的袖口下面,陸晋捏一捏她手背,再朝她眨眨眼,無聲無息中慶祝「奸計」拉開序幕。
日近午時,停雲觀下都督府。
陸晋說吃飯,就是真吃飯。拉開席面,與雲意共坐一桌,一邊是大魚大肉鮑參翅度,一邊是清粥小菜素淨寡淡。陸晋就像個無腦莽漢,坐下就吃,也不管是身在敵營還是落進陷阱,全身心相信賀蘭府,絕不會以小人之姿投毒陷害。
雲意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席間忍不住偷偷問他,「你把真迹扣下了?」
陸晋牛飲梅花酒,抽出空來答她話,「爺打小兒就老實,偷天換日以假亂真的事兒,爺幹不出來。」
雲意撇撇嘴,忍著忍著,告誡自己怒大傷肝,「你究竟想做什麼?我跟你說,我舅舅這人又與表哥不同,不是誰都能糊弄的,你不讓他騙了去已是萬幸。」
「怎麼?擔心我?」
「怕你誤入虎穴,事到臨頭還裝相兒。」
「放心--」
「我就是不放心。」她放下筷,為一桌不能下肚的精巧素齋扼腕嘆息。
陸晋抬起頭來嘿嘿地笑,「乖,聽話,男人的事情女人少操心。」一臉的所謂「大男人氣概」,答不出話來,就知道拿這一句頂,萬試萬靈。但男人的事究竟是什麼?範圍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還都靠男人界定。
雲意滿心煩惱地飲茶降火,再也懶得理他。
直到外頭進來個白胖中年人,大肚滾圓,大耳朵搧風,笑呵呵像是從壁畫上走下人間的彌勒佛陀。
雲意連忙站起身來行禮,輕聲喚:「舅舅--」
賀蘭澍笑呵呵虛扶她,「好好好,難得意兒下山來,怎麼樣,吃的好不好?飯菜合不合胃口?還想要什麽儘管說,舅舅一定辦到。」
雲意稍稍搖頭,雙手交疊,頗為緊張,「什麼都好,勞舅父費心,雲意愧不敢當。」
「什麼費心,本就是年頭年尾的日子,也沒什麼可忙。意兒何須與舅舅客氣?只要意兒一句話,星星月亮舅舅也給你送來。」接著一連串哈哈哈、哈哈哈,沒甚可笑,偏笑得中氣十足綿延不斷。跟在身後的賀蘭鈺面容肅穆,似怒目金剛,與他爹這笑面佛差著八千里長距。
再看陸晋,就像是當真進了屋才知他在此,滿臉驚异,「哎呀,陸將軍,久仰久仰,早就聽聞將軍威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哪!將軍上座,上座。」
什麼將軍?沒得朝廷嘉獎提拔,仍舊是個五品官,上不得檯面,與賀蘭澍太僕寺卿的相比,實乃雲泥之別。
陸晋沉穩,與其客套一番,依舊不動聲色。
二人相談之下很是投緣,便要去正廳細說,不過將雲意安排去福壽園陪夫人看花,但這個時節分明無花可賞,爲支開她,理由也太蹩脚。
「陸晋--」雲意皺著眉叫住他,欲言又止。
陸晋欣慰,同她頷首,只道:「放心。」
但她哪能放心?
賀蘭鈺神色黯然,低下頭陪著笑呵呵樂顛顛的親爹,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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