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章做戲
曲鶴鳴再度趕回山莊之時,隻瞧見滿眼火光,整個宅院都被埋在烈火之後,在嗶嗶啵啵的聲響裡毀了個徹底。
小丫頭髮髻散亂橫倒在路邊,好不容易盼來救兵,當即按耐不住,一把抱住他衣角,嚎啕大哭。
如此,曲鶴鳴那顆狂亂跳動的心終於能平靜些許。丫鬟雖哭的喘不上氣,但好歹把話說清,雲意並沒死在漫天的火海之中,她已然在半個時辰之前被世子接走。
陸寅得了她,幷不作掩飾,預備堂而皇之的安頓在忠義王府,大喇喇等人來搶。
即便是陸晉戰勝歸來又如何?有圖不獻,欺瞞父王,隨隨便便捏一個道罪名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不過此事亦有意外。陸禹雖說平日裡荒唐過了,但尚有小才。派出去的人一連跟了曲鶴鳴小半個月,總算撈著了這麽個藏人的好地方。
他回頭看,遠遠已看不見燃燒的火光,山與夜都靜得出奇。走過一段寂靜小道,陸寅心中感嘆,老二這個泥腿子倒是懂享樂,宅子是頂好的,女人也是一等一。
難怪心甘情願把程了了送到他府上,原來是遇著了新鮮的,老了,膩了橫竪發愁沒處安置,趕巧兒他收著,樂呵呵地當了回烏龜王八。
越想越是氣悶,若陸晋在場,他自是恨不能劈了他泄憤。
而雲意枯坐車內,身旁還有個吊睛白額虎似的姑婆,鼓著眼睛惡狠狠監視她。仿佛稍稍眨一眨眼,她就能飛出車外,一衝五十里無人能敵。
她雙手交疊在膝頭,努力讓自己呼吸平靜,能有一分空餘,思量應對之策。
陸寅未將莊內的下人都殺盡,也沒趁機端了曲鶴鳴一幫人,便也算不上什麽厲害角色。
對手破綻百出,她還須拿捏他禀性。
陸晋急於出征,加之根基不穩,城內勢力遠不如他大哥,否則,此一役倒不至於輸得如此慘痛。
留下曲鶴鳴能做什麽?還不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王爺身邊沒個能說得上話的厲害人物,總歸不是辦法。她慢慢回想,不知陸家還有幾位長輩尚在,若能拉來個爺爺輩兒的人物,往後出了事,關鍵時刻,也能壓一壓陸占濤。
她這一下想得太遠,楞了楞,再將思緒拖回自己身上。臨行前陸晋鄭重其事,問她是否無論如何都不肯交出五鬼圖。她點頭應是,圖是她最後的的尊嚴與底線,她寧願死,也絕不妥協。
還記得當時陸晋的眼神,有無奈有不甘,還有著她從未在他眼中遇見過的欽佩。
如此一個狂人,竟也有心悅誠服的一日,實乃千金難購。
不知現如今,他已行軍到何處。京城高闊的城樓,還有汹涌磅礴的護城河,樣樣都說明瞭易守難攻,若不經苦戰,怎打得開城門。
然則古來征戰幾人回?一刀一槍拼來的功名富貴,她這樣一落地就得萬千嬌寵的人,又如何能體會?
苦,自然都由男人來扛。
自年初與北元殘部開戰,烏蘭城內依然執行著極其嚴苛的宵禁。天一黑整座城便陷落在詭异的寂靜中,唯剩下城東一小片花紅柳綠的逍遙世界,仍開著門,接著達官貴人的車馬,迎來送往。
五年前,程了了便是在奼紫嫣紅的小閣樓上遇見當時滿身匪氣的陸晋。
那個時候的他,那個時候的程了了,原可以是一樁絕妙姻緣。
浩浩蕩盪一隊人一併停在東側門外,靜靜等陸寅下馬,挑開車簾去接雲意。「臣請殿下下車入府。」
無人應答,身邊的空氣闃然一窒,陸寅的手伸向她,雙雙僵持。
陸寅的手修長白晰,幷不似武將,追根究底他生來尊貴,陸占濤嫡長子,十二歲請封世子,即便跟前有個陸晋時不時扎眼礙事,但也可說是一路平順,前程無憂。但怎知朝中大亂,戰火四起,給了他機會,也帶來重重危機。
短暫而又壓抑的沉默,人人都在等她發聲。
因而她不負重望,扮演這世間最不識時務的嬌縱公主,仍是上對下的口吻,問陸寅,「鬧了半宿,就爲把本宮再拉回王府?你們陸家可真厲害,一個塞一個的折騰。無非是欺負本宮落難無人幫,見天兒的糟踐人,也不怕天打雷劈!」
這話連馮繼良聽著都冒火,更何况是陸寅,這輩子只有旁人卑躬屈膝奴顔媚骨來討好他,幾時用得著他來受氣?但想一想,又是美人,又是寶圖,眼前就是江山美人盡在手,還有什麼委屈受不得?
故此方能耐著性子勸說,「殿下稍安勿躁,捨弟魯莽,冒犯了殿下,微臣自當替他領罰。不過時候不早,殿下不若先進府中歇息,有事明日再議。殿下身邊隨扈,及所有嫁妝行禮一箱不落,全都在庫裡存著,明日自當悉數還與殿下。」
「真的?」
這就上鈎了?二兩銀子就能收買的當朝公主,看來顧家連個富貴員外都比不上。
陸寅唇邊笑意似漣漪蕩開,「微臣豈欺瞞殿下。」
馬車裡的人輕哼,「諒你也沒這個膽子。」
起身落車,却幷不理會陸寅遞到眼前的手,側過身子錯開他,扶著那位凶巴巴虎姑婆慢悠悠落了地。
看也不看陸寅,徑直往前走,當他是鞍前馬後的僕從,潦草吩咐說:「本宮的人是不是都讓你們陸家扣住不放?王府裡的丫鬟各個都粗粗笨笨,瞧著就不討喜,我的人呢?原樣兒給我帶回來,若少了一個半個的,本宮要你們好看!」
陸寅使個眼色,跟在他身後的於正本立馬去辦。那群陪嫁的太監宮女早就從地牢裡提出來,一個個遍體鱗傷的也不給藥,就這麽熬著,熬得慘兮兮的正好讓公主知道知道利害輕重。
雲意進了屋,陸寅隨即跟上,全然不知避嫌。
她站在廳中四下環顧,仿佛極有興致,雀躍道:「呀,沒成想又住回蘅蕪苑,這屋子陳設倒是分毫未改。你瞧牆根那紅柱,當日我從城外回來,想著和親一事橫生枝節,此生無顔再見世人,倒不如死了乾淨,便一頭撞在這圓柱上。那傷養了大半個月才好,若不是三哥力勸,我恐怕還要找根繩子吊死了了事。」
她語氣輕快,神情自然,如同無心之語,不過是與人閒話家常,即便換個人在此,她的語調措辭也一樣不變。
但陸寅心頭警鐘大作,這世上最難對付的就是貞潔烈女,你不過口頭上占那麽星點便宜,她就能投河上吊以死相抵。
誰死了都不要緊,但她身上藏著人人探尋的隱秘,她若想不開再撞一回,他的江山大計如何施行?
不如退一步,天高海闊。
「公主節烈,微臣佩服。」
「我若節烈,早該死在特爾特草原。不過說起來,陸晉確是真英雄,一言九鼎,說一不二。許諾要以李得勝項上人頭爲聘,如今當真領兵東征,也不知這仗,打得如何了?」她回過身,淺笑嫣然,盈盈望著陸寅,令他方才整理清晰的思緒一瞬間都打成了結,千頭萬緒的,只能順著她的語意往下走,「只可惜身份上,到底是差了一截,再怎麽折騰,封個三品的武授將軍也就到頭了。」
這話陸寅聽得順心,恨不能點頭附和。一個低賤野種,有什麼能耐處處與他作對?且熬過這兩年,他日定要他伏在腳邊,追悔莫及。
轉念又想,老二可真是個蠢貨,如此嬌花一般的美人放在身邊,竟還去許什麽殺人作聘的重諾,當然,沒有陸晋發傻,怎輪得到他來嘗鮮。只不過這美人貞烈,不大好下口。
看得見,摸不著,心癢難耐。
「說來慚愧,捨弟軟禁公主,爲的是那副鬧得滿城風雨的五鬼圖,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公主海涵。」
雲意幷不著急回應,施施然坐在桌邊,低頭理一理衣袖,將袖口流雲花邊都看個仔細,留一段不長不短空白,任他思來想去捉摸不透,最終仍需將目光投向她。
一切的謎底,一切的答案,一切他們所需所求的東西都在她身上,她的籌碼比想像中沉重。
雲意笑,「世子爺如此坦率,雲意佩服之極。」
陸寅道:「何須如此,不過是見不慣他使得那些手段,爲公主抱不平罷了。為人臣有為人臣的本分,這本就是臣的分內事。」
雲意瞇著眼,偏著頭打量他,眉眼之間他與陸晉兄弟二人確有相似。但陸晉骨子裡的疏狂倨傲,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不像陸寅,真真假假,虛偽造作。
她已然看膩了官場上虛與委蛇話裡套話的做派。
「世子的忠心,本宮都記著的。」
「豈敢豈敢,臣擔當不起。」
話到此處,於正本恰巧領著一隊灰衣僕從,將玉珍嬤嬤幷雲意身邊幾個貼身丫鬟架了上來,一個個的衣衫染血,面如土色,凑近了看,渾身上下仿佛沒剩下一塊好肉,扔在地上就成爛泥一團,扶也扶不起,倒也難倒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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