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暗湧
衝冠一怒為紅顏?這話換個人來聽,恐怕當即就要淚雨凝噎以身相許。無奈她是顧雲意,聽母親說,情到濃時父皇連皇后之位都曾許過,到頭來還不是樣樣落空。
男人天生健忘,大話連篇。
但她都藏在心裡,從不在言語中戳破,有些話攤開來,除了傷人,幷無他用。「京城裡,想來李得勝也已經搜刮得乾乾淨淨,泥腿子進了花花世界,光顧著醉生夢死奢靡享樂,哪還有什麽力戰之心。但他手底下不缺悍將,二爺若真要出戰,絕不可掉以輕心。」
談到正事,陸晋亦收了玩笑之意,肅然道:「你看彭偲如何?」
雲意不屑道:「貳臣罷了,三姓家奴,有何可取之處?」
陸晉忍不住笑,「看來你對此成見頗深。」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當世英主,必要有容人之量。」她這話可謀深意,令他想起曲鶴鳴,她愈看不上,他愈發覺得妥帖。
「此人擅守,胡三通倒是個猛人,若東征,他爲先鋒再好不過。」
雲意思慮道:「想來來陸占濤已有此意,今夜找你秉燭夜談,評點天下局勢?」
陸晋迷迷糊糊的,有了困倦之意。強打精神說道:「各處都是心懷鬼胎,就連你外公也不見得忠心耿耿,榮王也好肅王也罷,更不要說南京那群書呆子從窮鄉僻野挖出來的什麽狗屁福王,沒一個頂用。天下既亂,拼的都是兵馬,即便你立出一百個一千個新君,又有何用?」
她聽後澀然,追名逐利權力傾軋的事情她再熟悉不過。殘酷冰冷的現實擺在眼前,卻總是撇開眼給自己造一個虛幻的夢。
希望,有時就是如此容易破碎的琉璃鏡。
陸晉打個呵欠,繼續說:「該送到父王身邊的人已經找好,許了他好處,又拿住他妻小,再贈他金銀美妾,上上下下都是爺的人,總不至於還能讓他翻出花來。」
雲意感嘆,「你辦事倒是簡單。」
「最簡單的法子往往最有效,人人都有弱點,只看你抓不住得住。」
「那二爺的弱點又是什麼?」
「爺?爺不是凡人,哪來這些東西。」不是凡人,是實打實的狂人妄人。
一隻鳥雀落在樹梢,引來樹葉沙沙響。
他曲著腿,囫圇入睡。環住她的手臂漸漸鬆了,雲意坐起身來,靜靜看著,眼前壯碩却又柔軟的男人,心底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或許只能默然。
他拿下她的簪子是對的,她這樣的人,但凡給半分機會,都能掀起來驚濤駭浪,不可收拾。
「唉--」夜夢中,她離開他,餘下悄然一聲嘆。
鄭仙芝與陸晋鬧過一場,雖說占了上風,但到底心意難平。夜深了,仍舊鎖在房裡哭。嬤嬤勸了多少回也不起作用,女人跟男人鬥的哪門子氣,管你在不在理,吃虧的終究是女人。
鄭仙芝無論如何想不明白,當年烏蘭城內人人誇贊的鄭家大小姐,一等一的才情,一等一的樣貌,就因著宗靈觀裡臭道士信口開河的一句話,就被祖父送到忠義王府,嫁給了陸晋這麽個大字不識的混血雜種。
若放在未出閣前,他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就這麽個粗俗不堪的蒙古蠻子,竟還敢處處折辱於她,這叫她如何忍得了?三句話不和又是大打出手,鬧得整個院子都沸起來。只不過這一回王爺王妃不再爲她說話,這蠻子身負戰功,自然要給他幾分薄面。
可憐她身似浮萍,命如草芥,早知如此,斷斷不能苟活至今。
母親還要勸她放下身段,求他回頭,若能有個孩兒傍身,便能江山永固。
真真可笑,從來只有陸晋來求她,怎有她低頭那一日。
好在尚存有情郎,捨得三更天翻山涉水來相見。
自窗戶跳進來,那人急急問:「這又是怎麽了?不是才跟你說過,切勿與他硬碰,且讓他得意一段時日,等他放鬆戒備,你我再另謀他策的嗎?」
原本弱下去的眼泪,讓他這一句話通通勾出來,嘩啦啦流個痛快。一拍桌,背過身去,賭氣道:「你忍得,我可忍不得,你看他那副志得意滿的噁心樣子。你眼裡,他是戰勝歸來自當得意,依我看,他是在外頭又有了人了!說不定孩子都落地,故意到我跟前顯擺來。」
「心肝兒,你這又是從何說起?他連多年的老相好都獻出來,活生生是個烏龜王八蛋,你還在乎這些做什麽?」
她抹著淚,恨他不懂女人心,「你們男人懂什麼!我眼裡瞧見的,還能有假?一個一文不值的莽漢,竟還在我跟前耀武揚威。他若真在外頭另置一室,有多少下賤女人都不管,我只管他會不會自外頭抱來個野種叫我認下來當親生子!」
素來只需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她能與旁人偷情幽會,却容不得陸晋另覓佳人,你說毫無感情,恐怕連她自己都不信。
那人自身後來,握住她雙肩,安慰道:「管他做什麽,咱們倆快活就成。」
她抽噎著,彆扭道:「快活快活,你就只顧著這一時的快活!萬一我肚裡有了,該如何是好?」
「爺早說了,有了就生下來,讓他陸晋給爺養孩子!」
「那要如何行事!我與他…………自是從沒有過,他如何肯認。」
「總有法子逼他,讓他不得不認!」
「你這是要我去自薦枕席不成?你這黑心肝兒的混賬東西!你…………」那人也懶得再哄,用了最簡單粗暴的辦法,讓鄭仙芝有口不能言。
屋子裡一時漲滿了悉悉索索嗚咽聲,流出了一地低*賤的情與欲。
小半個時辰折騰過去,他抽身離開,抓起地上揉皺的紅肚兜,擦了擦身下那塊腥臭的肉,腦後有靈光閃過,再問她,「你說陸晋外頭有人,這話有幾成把握?」
鄭仙芝面色潮紅,滿足地半躺在小圓桌上,睨他一眼,懶懶道:「一成都沒有,全是胡亂猜測。」見他皺眉不快,便再補上後半句,「但女人疑心男人偷腥,自古以來便沒有一回不准的。」
那人在她裸*露的身體上揉上一把,心滿意足地翻窗去了。
留給她的,依舊是無盡的空虛的夜。
今日一早,鬼使神差一般,她換了衣裳帶了兜帽,也站在雲雀樓上,與等候的百姓一同,遠遠看著他,一身鎧甲,橫刀立馬,潮水一般的慶賀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却遮不住他的英武氣概,似戰神,不似凡人。
她不由得,恨他,越發地恨。
同是忠義王府,陸寅待程了瞭如珠如寶,却也沒能給她個名分,連姨娘都不是,下面人見了她都叫程姑娘,聽得人一頭霧水。好在她並不在意,也從不在陸寅跟前討要這些。如此,愈發惹人憐愛。陸寅若留在府中,大多時候都歇在她屋子裡,鸞鳳顛倒,紅浪翻飛,自無需細言。
這一日出奇,陸寅在書房留到深夜,却未喚她上前紅袖添香伴讀書。
程了了獨自在鏡前枯坐,丫鬟也坐在門口打盹兒。夜裡靜悄悄仿佛沒人烟,忽而聽她吩咐,叫厨房燉上一盅燕窩,要快,要急,好不好都在次。
小丫鬟悶頭悶腦的去了,短短一炷香時間,程了了端著滾燙的燕窩裊裊娜娜走到書房外。陸寅身邊兩個親近僕從正一左一右守在門外,見她來,臉上雖帶著笑,但話語間不肯相讓,「世子爺正忙著,要不……姑娘回屋裡等一等,等世子爺忙完了,自然要去的。」橫豎沒一句要緊的話,什麼都不說滿,真是個人精。
她福一福身,淺笑道:「您說的在理,不過妾既來了,還勞您將這盅燕窩送予世子爺。世子爺今日肝火稍重,合該吃一盅,調理調理身子。」
她與人門外周旋,掐準了時辰,裡頭有再多的話,聽見她與僕從的爭執之聲,到此時也該散席。
果不其然,她迎面撞上個灰撲撲人影,再平常不過的一張臉,扔進人堆裡,轉眼就再也找不出來。
但陸晋送她進來,自然將萬事都卜算周全,她該認得的人,幷不比陸晋陸寅少。
那人行色匆匆,頭也不抬便消失在月牙門後。
她端起燕窩走進書房,這一回再沒有敢攔。陸寅站在書桌後頭,捏著檀木香珠,嘴角藏一抹刁詭的笑。
她發覺,自某一個角度看去,他與陸晉確有幾分相似。
說到底,都是野心勃勃乖張狠戾。
九月初,秋風漸冷。鄰居家的桂花樹,隔著園子還能飄來丹桂香。雲意難得穿上一件秋香色半臂,仍舊是半舊的六幅裙,頭上只一根吉祥如意簪。陸晉疊起信,忍不住皺眉,「怎麼還是這樣素?」
這話像是老夫老妻,帶點嫌弃,帶點關心。
雲意笑笑說:「嫌我?那我出去了。」
他連忙拉住她,抿著唇,不說話。
她便問,「怎麽了?信上來了壞消息?」
陸晉道:「別走--」
雲意不解,「走?二爺在這兒,我能走到哪兒去?」
「父王改了主意,爺要提前動身,領六萬精兵與李得勝一戰。」
雲意遠比想像中沉著,平靜道:「此戰艱難,無論如何,二爺記得帶上齊顔衛全軍,再而是這一回曲鶴鳴招募來的漢軍,一來拉到戰場上練一練,二來,也提防有人趁亂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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