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歸隊
後頸受重擊,雲意無可避免地外頭往下倒,落地前讓陸晋長臂一伸勾住了腰,提包袱一樣撈在手裡。
後頭有個瘦長臉的年輕人玩笑說:「巴音老哥,你特爾特草原的幽魂還是烏蘭湖裡的老鬼,才一見面就把小姑娘嚇得抹脖子自殺。」
扎小辮的壯漢收緊了繮繩,抿緊嘴緊盯陸晋,恭恭敬敬喊一聲:「二爺--」
陸晋點點頭,算是應了。
「二爺給讓誰賜了罪?怎麼左一個斬又一個斬的,好大仇啊。」查幹趕馬上前,打量過歪在陸晋手裡的顧雲意道,「二爺從哪弄來個花朵似的美人,竟還能逃得過阿爾斯楞那個急色鬼?」
陸晋幷不與他多話,拿袖子抹了把臉就當完事。其餘人一幷下馬行禮,穿的都是齊顔衛獨一份的甲胄,寬肩束腰牛皮靴子高頭大馬,再是個多麽猥瑣的人都能襯出凜凜威風,更何况這起子人一個個數過去一溜的大高個、高鼻梁、深眼廓,再有人扎個小辮兒多加個灰鼠皮子狐狸襖,也難怪雲意將他們認成蒙古兵。只是沒能料到,這姑娘平日裡慫包似的,緊要關頭真有幾分膽氣。
陸晋提著人,將她放回昨夜休息的篝火旁,扯了兜帽蓋住她大半張臉,適才轉過身來問,「阿爾斯楞過了烏蘭湖沒有?」
巴音道: 「昨夜收到海東青飛回報信末,將即刻點齊人馬出城,路上發現阿爾斯楞踪迹,未敢輕舉妄動,由曲大人領一隊人快馬追去,末將尋二爺標記至此。」稍頓,試探道:「二爺身上可是有傷?」
「無妨,阿爾斯楞跑了多遠?」
巴音考量答:「離此處不出二十里。」
「嗯--」陸晋皺眉不語,旁人不敢出聲,老老實實等他發令。
末了等來他說:「查幹--」
「到!」小夥子聲亮音高,聽完上將吩咐就要衝進敵營。
未料陸晋看著地上只露出一張小嘴的雲意,嘴角挂一絲不易察覺得笑,「去抓隻兔子。」
「啊?」簡直不敢相信,他一身武藝抓野味兒?
人待著,讓巴音從後頭狠狠踹上一脚,摔個屁墩才老實,屁顛顛去找兔子洞。
陸晉飲一口烈酒,人登時醒個徹底,問巴音:「肅王呢?」
「路上沒遇著,多半已經回城。」
陸晉道:「天黑之前解決阿爾斯楞。」
「是- -」
雲意是讓烤兔肉油滋滋的香氣勾醒來,一睜眼就看見陸晋捏一塊兔肉在她鼻尖勾她,兔肉往回收,她也仰著脖子往前追。
「想吃嗎?」他當是逗小貓小狗。
「想…………嗯…………嬤嬤我脖子疼…………」姑娘沒醒透,還當在宮裡,對著奶嬤嬤撒嬌,聲音又軟又糯,任誰也擺不出一副冷臉。
忽然間回過神來一個激靈指著陸晋道:「你打我!」回頭一看,那群凶神惡煞的「蒙古兵」三三兩兩席地而坐,有的吃乾糧,有的在…………烤兔子…… ……
這會子她倒有點鬧不明白,擰著眉毛望向陸晋,滿臉都是疑惑,小小聲說:「他們怎麼不抓你?你…………該不會是蒙古奸細吧? 」想來便氣,抬手給他一拳,「你賣了我呀!」看的查乾一雙眼珠子都要脫框。
陸晉根本是縱著她,也懶得理她,淡淡道:「公主多慮,你回頭多看一眼,旗上刀上都有齊顔二字,乃末將治下騎兵營。」
雲意抬眼望過去,這群人扎小辮的不少,但大都已隨漢人風俗將束髮剃須,配的也是漢軍腰刀。齊顔衛她略有耳聞,聽說是十三騎起家,數年間發展成西北一縱猛軍,又是忠義王轄下,兵餉資帛幷不經朝廷統一配發,如今看起來,更像是陸晋的私兵游勇。
「那你不早來禀我,害我險些死在自己手裡!」
怎麽說她都有理,陸晋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徑自將兔肉包在一小塊饢裡,遞到雲意跟前,單刀直入,「吃不吃?」
她這會放下心,矯情起來,撇撇嘴道:「這什麼玩意兒啊,硬得崩牙,我…………我隻吃肉來著…………」不知怎的忽然間氣弱,光喜歡吃肉,這不算毛病吧。
陸晋把東西塞進自己嘴裡,對她只有三個字,「自己整。」
「什麼叫自己整?本宮都快被你整死了!還讓我自己整。陸晋,你等著,等我回宮…………」
陸晋回頭,挑眉道:「等什麼?等著看公主恩將仇報?」
「我…………我…………」她咬著下唇,氣得炸毛又沒膽子真跟陸晋叫板,眼眶說紅就紅,不知是真委屈還是做戲,恰時聽見身旁一陣悶笑,查乾一面片著兔肉一面笑她慫包,誰知她當即瞪回去,「看什麽看,再看把你拖出去斬了!不許動!兔子都是我的!」
最後她一個人承包了剩下的大半隻野兔,吃著查幹片得薄薄的兔肉,斜眼看陸晋就著清水嚼乾糧,也學他挑眉,哼,瞧見了吧,這就是得罪公主的下場,噎死你最好。
可憐慫到最後只能發動精神勝利法。
查幹從沒見過皇親國戚,茶樓裡私底下傳聞聽得多了,也對這個大胖子家族十分好奇,抽空就往她身上瞟。雲意雖餓極,但吃相依舊慢吞吞,於查乾而言,從沒見過吃飯也吃得這樣好看的人,保不齊又要多看兩眼。
酒足飯飽,雲意變得極好相處,心裡頭把查幹當成石榴裙下又一人,忍不住朝陸晉看過去,眼神裡殺他,「瞧見沒有?你個土鱉鄉巴佬,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
可惜陸晋與巴音凑在一塊低頭看地圖,嘴裡頭嘰裡咕嚕講的都是蒙語,一個字也聽不懂。
她只好轉過臉調戲查幹,「你伺候得極好,待本宮回城,一定大大的賞你!」
查幹問:「公主要賞什麼?」楞頭青,居然真問出口。
「賞你白銀一千兩。」吹牛皮麽,她可是個中好手,都說是「回頭就兌現」,光「回頭」兩個字就能拖上三五十年。
「好好好!」查幹點頭如搗蒜,沒學過漢人那套欲拒還迎,只管腆著臉繼續問,「那公主還能不能賞個官兒讓小的做做?」
「好!就提拔你做五品千總,加授武略將軍!」正好把陸晋的官職給頂了,哪個上司不喜歡狗腿子?回頭就打發陸晋去挖礦,省得浪費他一身腱子肉。
「好好好,小的謝公主賜官。」樂得哈喇子都要淌一地,「還能給小的個美人不?」
「行啊。」雲意從善如流,「給你個知書達理溫柔可人的漢人媳婦兒。」
「好好好!」就差給她磕頭。
查幹美得不行,就覺著今兒遇上貴人撿著寶了,未來的日子那可是通天坦途,搞不好還能一路幹到總兵都督,左手美人右手銀子,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美夢做著呢,就瞧見大晴天裡下冰雹,陸晋凉颼颼的話語飄過來,「忽悠完了?」
雲意給他個大白眼,懶得答話。
「是時候啓程,查幹你領一隊人繼續向南護送公主回城,待拿下阿爾斯楞,咱們在城門外碰頭。」
好不容易等著機會上戰場,結果領一個伺候人的差事,查幹雖有幾分不情願,但依舊老老實實領命。唯獨只有雲意不服,「不是說好了送我回城麽?又去抓阿爾斯楞做什麼?」萬一你死了,誰給我作證?
陸晉反問道:「早知道阿爾斯楞有逆反之心,一打起來還丟了嫁妝不說,伺候公主的人也被搶得一個不剩,回頭到了王府,能圓得過去?」
「現如今這麽多人瞧見…………」單一個人亂說,她扯出來的彌天大謊便遮掩不成。
陸晉道:「我自己的人,自以我陸某項上人頭擔保,至於其他…………」言下之意是肅王與其他送嫁之人。
雲意道:「你放心,我這哥哥從小怕事,太監都能欺負到他頭上去,兩三句話就能唬住,至於從京城來的宮人,來來回回舟車勞頓,還是讓他們就地生息爲好。」
「殿下英明。」
「我總覺著…………」她上前一步,仰著一張美好精緻的臉,皺眉看著陸晋說,「你有陰謀…………不過我還是不跟著你去啦,行軍打仗跑死馬,我又沒那個興致去看你削人腦袋。早聽說齊顏衛驍勇善戰無敵於西北,將軍可不要讓本宮、讓朝廷失望呀。」
「殿下放心,不該留的,必定一個不留。」這又與她打起了機鋒。
雲意深深看他一眼,踩上查幹搭起的手腕,一個翻身躍上馬背。回頭看,草原依舊莽莽無邊,急促的馬蹄聲震得地面顫動,陸晋一身黑衣跑在隊前,似刀尖鋒刃,利得瘮人。
她摸一摸頭上那隻戴了多年的吉祥如意簪,長長舒一口氣,仿佛這一生生也是它,死也是它,*折折都全然因它而起。
遠遠,聽天空有雁鳴,排著長隊飛過頭頂,雲意仰著頭向上看,勾勾手說:「查幹,你會獵雁子麼?」
查幹苦著一張臉,彎弓射箭,心想我還會抓羊羔子套山鶏打傻麅子,總不至於還沒到城門口,這一大片草原就讓你啃得寸草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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