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金枝玉葉(三)
根據送檢樣本基因分析,送檢樣本一的基因型符合作爲送檢樣本二親生父系的遺傳基因條件,經計算,*據累積親權指數(CPI值),親權概率(RCP)為99.991% 。
那幾個九字,仿佛一根根烙鐵,燙在了華梓易的眼底,斬斷了他所有的僥倖的可能。
而下屬剛剛送上來的報告中,清晰地顯示出了簡路被簡寧甫收養之前的經歷。
從北都被人拐走之後,簡路被有組織地送往了中原地區,原本是要送往山區賣個好價錢的,然而其中不知道出了什麽岔子,簡路中途病重,被急於出手,碰巧撞上簡寧甫和陳莨想要收養一個女兒,在中間人的撮合下,簡寧甫以兩萬元的價格買下了簡路,後來托人僞造了身份,在德安某個福利院中轉了一下,最後正常辦理了收養手續。
這件事情年代久遠,要不是因爲下屬拿到了簡路的資料,找到了當時的中間人以重金相誘,順藤摸到了已經被抓進監獄的那個拐子證實,這個秘密可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拐子對簡路還有一點印象,當時簡路在被拐的一群孩子中很不正常,一直不哭也不鬧,長得又十分漂亮,他們是準備要賣大價錢的,然後中途發現這孩子居然高燒不退,整個人都傻呵呵的,這才忍痛留在了半路。
這一群被拐的孩子大部分已經早在第二、三年就被公安機關解救,而簡路因爲是半途賣掉的,就此被疏漏了。
簡路就是言冠文的二女兒。
那個他鄙夷了十多年的男人的女兒。
是他曾經要拿來威脅言冠文的軟肋。
那麽,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最正確最簡單的一條路就是和簡路徹底了斷,按照原計劃,讓言冠文從此乖乖聽話。這樣的話,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被戳破,安普頓那邊會繼續和和美美,他也不用掙扎痛苦。就像他曾經教訓華梓竣的一樣,天底下女人多得是,為什麼非要喜歡上言冠文的女兒?那種人的女兒能好到哪裡去?玩玩就好了……
然而,無法抑制的,這個念頭一起,胸口那處便傳過來一陣刺痛。
那個甜美可人的女孩,徹底退出他的生活,甚至會討厭他、憎恨他。
那雙清澈透亮的眸子裡,將不再有全心全意的仰慕和愛意,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戒備和陌生。
而那柔軟滑膩的身軀、嬌艶甜蜜的紅唇,將會落入別的男人的手掌,可能會是陳飛禹,也可能是紀瀚遠,還有可能是蔣宇驍……
光是想一想,他就覺得無可忍受。
那是他精心呵護了這麽多日子的小棗兒,是他在這個紛雜繁蕪的世界中唯一想要捧在手心的心肝寶貝,他怎麽可能拱手相讓給別的男人?
起身替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華梓易一飲而盡。
醇美的葡萄酒滑入喉嚨,酒精暫時麻痹了一下胸口的痛意,他開始認真思考另一個可能。
不就是言冠文的女兒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基因顯然有了變异,簡路一點兒都不像她那個拋妻弃女的親生父親。
俗話說的好,生身父母大於人,養身父母大於天,現在的簡路,無論從感情上和法理上,都是簡寧甫的女兒,和他言冠文已經沒有了半點聯繫。
只要他不說,就沒人會知道這個秘密。
華梓易又喝了一杯葡萄酒,反復地思考著這條路,酒精在血液中流竄,帶來一陣熱意。
手機震動了一下,有電話進來了,是華梓竣。
心裡莫名起了一陣惺惺相惜的感覺,華梓易接通了電話,
「哥,你真厲害,」華梓竣的聲音帶了一點激動,「那個吃軟飯的真的乖乖回來了,跟個沒事人似的,哄得我媽可開心了。」
華梓易稍稍放心了些,教育道:「有空了多去看看媽,也別見了弟弟妹妹就沒好臉色,記著,你是哥哥,要多關心他們。」
「我知道。」華梓竣滿口答應了,「我的簽證怎麽樣了?寧則然鬆口了吧?」
「沒問題了。」華梓易有點不放心,「你別再惦記著言菡了,他們倆都好事近了。」
華梓竣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我也不會那麼不識趣,小菡她真的很好,如果她也喜歡我,那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可她喜歡寧則然,我……願意尊重她……」
「你知道就好。」華梓易鬆了一口氣。
輪到華梓竣納悶了:「哥,你今天怎麽不教訓我了?」
「教訓你什麼?」華梓易裝傻。
「說小菡不好之類的,讓我少惦記那個人的女兒。」華梓竣誠實地道。
「這個……」華梓易的嘴角僵了僵,「其實吧,基因不一定會遺傳,還有可能突變,我覺得那個人的女兒……有可能的確還不錯……」
華梓竣聽不出裡面的玄機,以爲自家大哥終於對言菡改變了看法,心中欣慰。
又匯報了一些安普頓的事情,華梓易挂斷了電話。
再次沉思了片刻,他終於下定了决心。
明天開始就把簡路的身世綫索再次攪渾了,决不能讓別人查出來。
言冠文還好,已經回了安普頓,就算他在北都也翻不出什麽浪花來,就怕寧則然,要是動腦筋想替言菡找妹妹的話,不得不防。
一看時間,都已經快九點了。
簡路應該早就回來了,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他急急地拉開了門,門口有東西倒了下來。
簡路坐在地上靠著門板,門一開失去了倚靠,腦袋撞到地板發出「咚」的一聲。
「怎麽回事?」華梓易聽著那響聲心就疼了,連忙跪在地上把她抱了起來,「你坐在這裡幹什麽?」
簡路的目光有點直勾勾地看著他。
華梓易這才發現,她的眼睛紅腫著,眼睫上還挂著泪珠,顯然剛才哭過了。
「你哭什麼?出什麽事了?」華梓易十分生氣,「誰欺負你了?」
埃爾森急匆匆地跑了上來:「大少爺,簡小姐擔心你,就一直坐在門口,我勸了她好幾回,她都不肯離開。」
「擔心我幹什麼,」華梓易惱火地道,「我就是在想些事情,一會兒就好。」
胸口一緊,衣襟被緊緊地抓住了。
簡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底含著淚光,好一會兒才輕顫著問:「華梓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你胡說什麽?」華梓易的心一緊。
「你要是不喜歡我了……也不用可憐我,」簡路哽咽了起來,「直接告訴我就好了,不用偷偷把自己關起來不理我,我不會纏著你不放的…… 」
她絮絮叨叨著,拼命說著一些亂糟糟的話,她需要用說話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要不然她怕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的本能,「真的,雖然我很喜歡你,可是,沒關係的,你不一定也要很喜歡我,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你別騙我,你一定不能騙我,假裝還很喜歡我……」
剛才她坐在門口想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不聰明,也知道自己愛哭膽小,有很多很多的缺點。
華梓易可能是喜歡上了更好的女孩,所以才對她慢慢地冷淡。
她很難過,很捨不得,可就像她從前說的那樣,誰都有選擇的權利,這段和華梓易在一起的日子,她過得很開心,那就够了……
華梓易猝然抱緊了她,貪戀地在她脖頸上摩挲著。
整顆心仿佛被攤開揉碎,再重新拼合起來,難以言表的疼瞬間便襲遍了全身。
他在房間裡猶豫不决的時候,簡路坐在這裡患得患失,經受了無數的煎熬。
她雖然不聰明,卻天生比普通人敏感,能感受到兩個人相處時細微的變化。
這些日子,他因爲簡路的身世心神不寧,早已在潜移默化中讓簡路感受到了惶惑不安,而這道薄薄的木門將簡路拒之門外的這幾個小時,讓這種惶惑不安達到了頂峰。
這是他想要細心呵護一輩子的小棗兒,却從他這裡品嘗到了痛苦和悲傷。
「對不起,」華梓易的吻細細密密地落在了簡路的臉上,用滾燙的唇撫慰著簡路的冰凉,「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你關在門外,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簡路傻傻地看著他,腦子一下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華梓易握緊了那雙有些顫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你?小路,你已經在我這裡了,不會有人把它從這裡趕走。」
「真的嗎……」繃緊的神經驟然放鬆了下來,簡路忽然覺得有點暈眩。
「當然是真的。」華梓易含住了她的耳垂,那耳垂小巧柔軟,慢吮輕咬著,比起唇珠的口感有過之無不及。
簡路低吟了一聲,抬起迷濛的泪眼,怯怯地道:「華梓易,我有點頭暈。」
華梓易親得情動,心裡的症結一旦消失,捲土重來的渴望簡直無法壓抑。他低聲哄道:「乖,讓我親親你就不暈了……」
從耳垂一路親到弧度優美的脖頸,又從脖頸滑向微翹的下巴,最後停留在了嬌嫩的雙唇… …
華梓易一下子僵住了。
雙唇燙得很,連吐息都帶著幾分灼熱。
迅速地抬手一摸額頭,他又驚又怒:「怎麼這麼燙?你發燒了?」
的確,簡路在地上坐了幾個小時,晚飯也沒吃,心焦氣躁,再加上這陣子一直在備考,睡得少壓力大,這一來一往終於生病了,一量體溫還挺高的,將近三十九度。
家庭醫生第一時間趕到了,檢查了一下沒有什麽其他病灶,便建議吃點退燒藥、多喝水,讓自身的免疫系統來抵抗這類病症。
簡路萎靡地躺在被子裡,巴掌大的小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讓人心疼。
「要幾天才能好?」
「感冒病毒在自身免疫系統的清除周期,大概是五到七天吧。」
華梓易平生頭一次嘗到了「自作孽不可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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