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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鴞 - 第82章字體大小: A+
     
    82、惡意

     柯妮娜的小木屋。

     「……以上,就是你全部的黑歷史。」錢艾接過況金鑫遞來的保溫壺,將裡面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講了半天的嗓子終於得到緩解,末了還給隊友,叮囑,「下次可以放點枸杞。」

     池映雪微微蹙眉︰「我真的把小況推下去了?」

     「不是,是你和我同歸於盡。」況金鑫把保溫壺裝回雙肩包,更正道。

     池映雪臉上的不認同更深,半晌,嘆息似的點點頭︰「是閻王的風格。」

     「別以為一句不記得就完了,」錢艾必須提醒這位隊友,「你和閻王現在就等於用一個賬號,他殺了人,你照樣紅名。」

     雙重人格什麼的,錢艾不懂,他就認準一條,人得對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至少,他得讓池映雪知道另外一個自己做過什麼,要是就這樣一點心理負擔沒有的入隊了,況金鑫性格好,能忍,他可看不過眼。

     「我替閻王向你道歉。」池映雪看向況金鑫,收斂閒淡,認真道。

     況金鑫和錢艾的想法不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很自然就能把閻王和池映雪分開,當成兩個人對待︰「和你沒關係。」

     池映雪以為這是氣話,可看了看,發現況金鑫眼裡還真沒有賭氣或者記恨,相反,倒帶著藏不住的疑惑。

     一路上,他眼裡都閃著這種問號。

     難得的,池映雪生出一絲好奇︰「想問什麼嗎?」

     況金鑫有很多想問的,但正好聊到摩天輪了,他就順勢問了這個︰「閻王為什麼要和我一起跳下去,你知道嗎?」

     池映雪頓了下,眼裡有什麼一閃而過,太快,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他笑笑,無奈似的,「閻王的性格從來都不穩定,沒人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連你都不知道?」錢艾沒想到。

     池映雪一聲輕嘆︰「我只知道但凡他一出來,磨合得再好的隊伍,也會被他攪黃。」

     「必須的啊,他那樣的誰敢要。」錢艾有種找到知己的欣慰,可一想到吐槽的就是知己本人,然後知己還跟著附和,欣慰裡就生出一絲詭異。

     「你……討厭閻王?」況金鑫輕聲問,總擔心聲音太大,閻王就聽見了。

     池映雪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抬手,輕輕撫上他臉頰,拇指輕輕描摹他的眉骨,呢喃︰「如果你永遠都要和另外一個人,爭奪生存權,你會喜歡他嗎?」

     況金鑫被定住。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他驀地有種感覺,池映雪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瞳孔中,另一個池映雪的倒影。

     「你幹嘛呢!」錢艾打掉池映雪的手,把況金鑫拉過來,一張臉皺得五官大團結了,「有事兒說事兒,惡心吧啦摸什麼!」

     池映雪看著自己一下子紅了的手,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恍惚,丟了三分魂兒似的。

     「靠,我就打你一下,不用這麼飆演技吧……」驟來的寂靜,讓錢艾有點發毛。

     池映雪忽然點開花名冊,歪頭看了幾秒。

     而後,緩緩抬眼,目光滑過他,落到旁邊的況金鑫臉上。

     「況……金鑫?」他的語調極輕,尾音微揚,淡淡的勾人。

     錢艾嚥了下口水,攜況金鑫一起,往後蹭了蹭︰「你再這麼裝神弄鬼我直接踢人了啊——」

     池映雪彎起嘴角,眼裡閃過一絲頑皮,就像小孩子想到了什麼得意的惡作劇。

     「小四金。」他愉快地宣布況金鑫的新名號,沒一點征求本主意見的意思。

     況金鑫愣愣地看著他,相比自己得了個昵稱,他更在意池映雪,他總覺得眼前的人,不一樣了。

     「你……是閻王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一剎那,池映雪的笑意僵在眼睛裡。

     下個瞬間,漂亮的眸子裡忽然湧起好幾樣情緒,愉悅,憤怒,疑惑,了然,全是不相干的,就那樣簡單粗暴地混在一起,交織成一團迷幻色彩。

     「滾開——」池映雪忽然大叫,眉宇間全是陰雲。

     誰也說不清這是吼給外人的,還是吼給身體內的另一個自己。

     反正錢艾直接把況金鑫抓起來,化身「暴走閃電錢」,咻地飆到屋角,要是牆縫夠寬,他都能塞進去。

     「這他媽是要變身啊……」錢艾在這一刻,忽然想念惡靈,至少惡靈目標明確,手段直接,帶著的小火光還能驅散黑暗呢!

     池映雪騰地站起來,困獸一樣四下環顧,動作看著焦灼,眼底卻一片陰鷙。

     「衣櫃,」他像在和體內的力量極度拉扯,聲音沉得可怕,「有沒有衣櫃!」

     「樓上臥室!」現在他就是要金條,錢艾都能給他冶煉去。

     池映雪一個箭步竄上樓。

     很快,上面傳來雜亂動靜,再然後,一聲疑似衣櫃門關上的「咣——」

     世界,清靜了。

     錢艾把況金鑫攬在胸前,久久,懷抱不鬆。

     況金鑫掙扎著仰起頭,問︰「你是想保護我,還是自己害怕,得抱個東西才有底?」

     錢艾︰「……」

     悻悻鬆開自家隊友,錢艾跳過提問,直接頒布禁令︰「以後,不許靠近池映雪半徑一米之內!」

     況金鑫知道錢艾擔心,但還是有些為難︰「戰鬥的時候呢?」

     「更不用了,」錢艾不假思索,「那時候就讓對手去他身邊,保證來一個嚇死一個,來兩個,嚇瘋一雙。」

     況金鑫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樂了︰「閻王要是知道你這麼想他,肯定會生氣。」

     錢艾消化了一會兒,才跟上況金鑫「池映雪、閻王自然分開」的思路,好奇他的結論︰「池映雪就不生氣了?」

     「他不會,」況金鑫說完又想了想,還是搖頭,「他不在意這些。」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錢艾擋在況金鑫身前,全副戒備。

     池映雪緩緩走下來,臉色不大好,嘴唇有些白,但整個人已經平靜下來了,看見他們戒備的神態,慚愧一笑,半道歉半解釋︰「剛才說了太多他的壞話,不高興了。」

     「我們說話他能聽見?」錢艾震驚,忘了追究剛才被嚇的事情,求知慾再一次上線。

     池映雪微微點頭︰「只要他想,就能。」

     況金鑫問︰「然後呢,記得住嗎?」

     池映雪好整以暇地看他,似乎知道他要問什麼了︰「能。但是換過來,換他出面,我蟄伏,我就聽不見,看不見,當然也就沒記憶了。」

     心思被看穿,並沒有讓況金鑫不自在,他很認真地問︰「為什麼?」

     池映雪聳聳肩︰「他比我霸道。」

     況金鑫說︰「但你才是主人格。」

     「正因為主人格懦弱,逃避,害怕面對痛苦,才會生出副人格。」池映雪笑了,眼底卻一片冷,「主人格,是最沒用的。」

     「蘑菇湯好了——」柯妮娜端著和昨天一樣的鍋,熱情而來。

     錢艾拉著況金鑫後退一大步,光聞著味,都好像看見小人在鍋口冒出的白色熱氣裡跳舞。

     池映雪被新隊友科普過蘑菇湯的故事,沒有以身試險的興趣,幫著柯妮娜把湯放好,便溫和道︰「我們自己來,你忙別的去吧。」

     柯妮娜堅持︰「我幫你們盛。」

     池映雪無所謂,見她執著,便隨她去了。

     盛好湯,柯妮娜轉身回了廚房。

     香氣飄滿客廳,對錢艾來說簡直是巨大的考驗,幸虧他早有準備,自口袋掏出一個極小玻璃瓶,裡面液體翠綠通透。

     醒腦神器——風油精。

     小綠瓶在手,色香味全走,鼻下聞一聞,祛毒又精神。

     錢同學陶醉在風油精香氛中的時候,況金鑫注意到了池映雪袖口的血跡。

     剛剛跑上樓的時候還沒有。

     「你用什麼辦法阻止的他?」況金鑫能確定,面前這個還是池映雪,自然,只出來一瞬間的閻王,又被趕回去了。

     池映雪正因風油精的味道蹙眉,聞言,有片刻的失神。

     「他害怕衣櫃嗎?」況金鑫問得更具體些。

     「不是,」池映雪抬起頭,有些好笑道,「他怕黑。」

     「怕黑?」況金鑫怎麼也沒料到,是這樣的答案,自言自語地嘀咕,「好像小孩子。」

     「熊孩子,」池映雪像個飽受折磨的大人,規勸沒吃過苦頭的小年輕,「你不會喜歡的。」

     況金鑫忽然安靜下來,定定看著他的袖口。

     池映雪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那裡沾染的紅。

     沉默半晌,他拉起袖子,小臂內側,赫然一道新傷,像是用釘子或者其他不那麼鋒利的東西硬劃的,傷口粗糙。

     「黑是給他的,疼是給我的,」池映雪抬眼,輕輕看過來,溫柔淺笑,「這就是我的方法。」

     況金鑫沒問題了,安心坐回牆角。

     錢艾聞著風油精,聽著這堆神叨叨的對話,在煩躁中勉強安靜。

     池映雪坐在桌旁,守著一鍋毒蘑菇,單手托腮,看窗外的月光。

     徐望和吳笙回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三隊友聽見聲音,都看向門口,況金鑫第一個起身,小狗似的撲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隊長,笙哥,有發現嗎?」

     「全是發現。」徐望眉梢上掛著喜氣,快步走到客廳中央,席地而坐,自懷裡小心翼翼捧出一小簇淡藍色的花。

     那一簇花七八個莖,每根莖上都垂著五六朵淡藍色的花,有的全開了,有的含苞待放,根莖纏繞在一起,或者說,共用一個根,但那團根莖上沒土,反而帶著一小塊樹皮。

     吳笙把柯妮娜從廚房叫出來,同自家隊友一起,圍坐成一圈。

     「就是它滅了火,救了你。」徐望和柯妮娜說。

     柯妮娜望著那簇花,仍茫然︰「這花長在哪裡?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曾經見過。」

     「你沒見過,」徐望說,「它長在小廣場的那棵樹上。」

     柯妮娜︰「樹上?」

     徐望︰「對,特別高的樹幹上,被樹葉樹枝擋著,我們也找了很久。」

     「他踩著我肩膀找的。」從進門就安靜的吳軍師,第一句話,是為了補充細節。

     徐望沒搭理他,但不妨礙使用對方的知識庫︰「這是附生花,依附在岩石或者樹幹上,不需要土壤,靠霧露、雨水就能生長。」

     吳軍師堅持刷存在感︰「我們想把它從樹上摘下來的時候,還受到了樹枝的攻擊。」

     付出終於有回報,柯妮娜有些恐懼地看向他,聲音發顫︰「樹……的攻擊?」

     「嗯,就像活了一樣,甩枝條攻擊我們。」吳笙說。

     柯妮娜又驚又怕︰「廣場邊的那棵樹,自我出生便有,從來沒異像……」

     「但當我們遭受攻擊,摔在地上之後,花又自己落下來了,」徐望說,「我想,它是希望我們帶它來找你。」

     柯妮娜已經聽不進去什麼了,整個人是懵的。

     徐望和吳笙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失望,他們還以為帶著花回來能觸發什麼劇情,現在看,太樂觀了。

     錢艾和況金鑫還在消化「附生花」和「樹打人」的問題,池映雪卻已進一步問︰「只有這些線索嗎?」

     徐望說︰「還有。」

     池映雪問︰「是什麼?」

     徐望沒再急著說話。

     池映雪耐心等著,眼裡的光只一種,專注,彷彿這一刻,他的世界裡只有線索和交卷。

     徐望自認看人還是有幾分把握的,的確從池映雪這裡看不出惡意或者其他。

     「還有兩件事,」徐望開口,將得來線索分享給全體隊友,「我們去找了約克……」

     三個小伙伴聽得認真,柯妮娜更是猛地抬頭。

     徐望看向後者︰「約克說,他其實也喜歡你,但艾米告訴他,你不喜歡他。」

     「怎麼可能,我還讓艾米幫我表白……」柯妮娜猛地捂住嘴,明白過來似的,眼圈不可置信地泛紅。

     「是的,艾米不僅沒有幫你表白,還告訴約克你拒絕了他,」徐望說,「而就在艾米向約克撒謊的那個晚上,她受到了花瓣的襲擊……」

     柯妮娜看向地上的那簇花。

     「是的,就是它,」徐望嘆口氣,「我不知道它是男是女,或者就沒性別,但顯然,它喜歡你,襲擊完艾米,它就飄走了,最後落在了你家的屋頂。」

     「我家?」

     「而且很不巧,艾米偷偷跟著呢,所以她才斷定,你會魔法,是巫女。」

     柯妮娜忽然顫抖起來,她輕輕環抱住自己,許久,才抖得沒那麼厲害。

     徐望知道,這個姑娘想到了︰「是艾米向村子裡告發的你。」

     會魔法,或者說和魔法沾上關係,在這個時代,就是必死的罪,它會讓所有愚昧的人心生恐懼。

     「這些事情約克都知道?」池映雪雖沒經歷過昨天,但進入劇情的速度卻奇快,且反應迅速,邏輯在線,這是徐望沒料到的。

     「約克不知道,但村子裡的一個神父知道,」徐望說,「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二件事,艾米在告發柯妮娜之後,便去找神父懺悔,把一切都和神父講了。」

     況金鑫沒懂︰「如果艾米覺得告發巫女是對的,為什麼還要去懺悔?」

     「因為她騙了約克啊。」錢艾懷疑況金鑫前半節課沒聽。

     徐望補完︰「神父說,她的恐懼,滋生在嫉妒的土壤裡,她的告發,除了害怕,還有私心,她清楚自己的罪。」

     吳笙不言語,這個領域,不屬於他的學科。

     池映雪撲哧笑出聲,自入隊以來,第一次笑得一點沒收斂,嘴角肆意揚著,同彎下的眼眉一起,竟有絲燦爛。

     笑完了,他才看向他們,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天真無知的孩子︰「惡人永遠不會因為自己的惡行而懺悔,他們禱告,傾訴,只是為了心安理得的繼續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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