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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鴞 - 第57章字體大小: A+
     
    57、隨行

     幽藍色的夜空下,穿校服的少年,呆立在一片死寂的醫院大門口。他臉上淚痕未乾,似乎上一秒還哭著,可現在,未知的恐懼,正一點點侵蝕著他的心。

      哭得太累,精神恍惚,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跟在吳笙身後,走著走著,體力不支,暈了,於是開始做夢?

      他試圖給這驚悚異像,一個合理解釋,卻都沒辦法說服自己。

      他也冷靜不下來,去深入分析這些,他就想回學校,想見到熟悉的一切。

      「吳笙……」他輕喊了一聲,帶著最後一絲期待。

      無人回應。

      陌生的夜空底下,只有這座醫院,他,和樹影深處的窸窸窣窣。

      那窸窣聲有些詭異,不像鳥叫蟲鳴,也不像風吹樹葉,倒像某種小動物,在陰影深處竄。

      路的盡頭,一輛汽車正緩緩開來。

      徐望聽見聲音,本能回頭。

      月色下的馬路,行駛中的汽車沒開晃眼的車燈,反而讓車身隱約可見。

      一輛五顏六色的出租車。

      徐望還從沒見過這麼花哨的出租車,像被人用各色顏料潑了個遍,艷紅,明黃,碧藍,翠綠,亮紫,斑斕色彩在車身上縱橫交錯,乍看亂花眼,看久了,又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與活潑。

      唯一能確定它出租車身份的,是車頂燈上的「TAXI」。

      一瞬的視覺衝擊後,便是接踵而來的慌亂。

      躲起來?還是呼救?車上是好人?還是壞人?

      無數個念頭,在徐望心中同時湧起,卻又難以抉擇。

      這一猶豫,車已到了醫院門前。

      然而司機卻完全沒有剎車的意思!

      徐望渾身一激靈,連忙往旁邊躲,結果動作太猛,腳下一絆,整個人直接朝路邊撲了過去。

      萬幸,這一撲,倒讓開了路。

      汽車徐徐而過,開進醫院大門,就像根本沒看見,曾有這麼個擋路者。

      徐望狼狽爬起來,狂跳的心快蹦出胸膛。和死神擦肩的極度恐懼,反倒把先前置身陌生之地的恐懼,沖得不成形狀。

      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的車,進院之後,卻停下了,停在了一塊立板旁。

      車上下來三個男人,背著包,來到立板面前,像在研究什麼。

      很快,其中一個男人低沉開口:「感染科樓。」

      另外兩個人「嗯」了聲,顯然並無異議。

      像是聽見他們已達成一致,出租車裡飄出第四人聲音,催促:「上車。」

      三人立刻轉身,回歸出租車。

      眼看他們要走,徐望急了,豁出去,怯怯地喊了聲:「你好——」

      一人已經靈巧進了車後座,另外兩人也在彎腰進車門,沒人對他的呼喚有反應。

      徐望一怔,直接從樹後面跑出來,朝對方喊了第二遍,更大聲:「你好——」

      這回就是隔著幾十米,也該聽見了。

      然而還是沒有。

      他們,看不見,也聽不見他?

      突如其來的恐慌,讓徐望手腳冰涼。

      他再管不了那麼多,幾個箭步衝到彩色出租車後面,用力一拍後備箱蓋!

      「咣——」

      脆弱的後備箱蓋,在重擊下,發出巨大聲響。

      徐望手都拍麻了。

      唯一還沒上車的人,身形一頓,目光警惕起來。

      徐望大喜,立刻又「咣咣」拍了兩下後備箱蓋。

      可那人毫無反應,仍防備地四下環顧。

      徐望直接繞到車旁,用力一拍他的後背!

      手,拍了個空。

      確切地說,從對方身體裡,穿過去了。

      徐望愣住,不可置信地又試了幾次,自己的手真的就像幽靈一樣,根本碰不到對方身體。

      可他明明拍得到車啊!

      徐望要瘋了,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看見他,聽見他,知道他的存在!

      忽然有風,從背後襲來。

      徐望條件反射地回頭,一個滿臉污血的「人」朝他衝過來!

      徐望嚇傻了,別說反應,連尖叫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砰——」地一聲,他和「血人」撞了個實實在在。

      失去平衡的他,穿過那唯一沒上車的人的身體,撲倒在地,摔得生疼。

      然而「血人」沒有一起撲下來,他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彷彿等的就是這一刻,抬手撲撲兩下,「血人」便從他身上滑了下去,癱倒在地。

      徐望忽然明白過來,他剛剛的警惕不是因為自己拍車,而是因為聽見了「血人」靠近的動靜。

      「怎麼了?」見殺掉「血人」的男人不上車,出租車裡傳來詢問,「有問題?」

      男人盯著地上的「屍體」,喃喃自語:「喪屍撲過來的時候,好像撞著了什麼東西……」

      喪屍兩個字,讓徐望心裡一顫。

      車內人沒聽清:「什麼?」

      「沒事。」男人搖搖頭,坐進車裡。

      出租車重新發動,繼續前行,逐漸消失在醫院樓群的深處。

      徐望低頭,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了「血人」。

      「死不瞑目」的屍體,滿臉猙獰,大張的眼睛裡,沒有黑色眼瞳,只一片蒙著淡紅的白。

      他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喪屍,成真了。

      猛地一陣反胃,他扶著立板彎下腰,乾嘔起來。

      這一刻,他忽然很慶幸,午飯之後再沒吃任何東西。

      陌生的地方,看不見、聽不見他的人,幽靈般的自己,兇殘的喪屍……被吳笙推開的時候,他以為這一天不可能更糟了。

      現在,他寧願讓吳笙再推自己一次。

      至少,他還能拉他起來。

      「嗷——」

      醫院深處,不知哪棟樓,隱約傳來淒厲嚎叫。

      不甚清晰的嘶啞嚎叫,卻扯得人頭皮發麻。

      同一時間,四周的窸窣聲更響,沒等徐望反應過來,無數黑影竟如平地冒出來般,鬼魅而出,潮水一樣,向著嚎叫傳來的方向狂奔!

      徐望躲閃不及,被好幾個擦肩而過的喪屍撞得踉蹌!

      但是撞歸撞,那些喪屍連一眼都不多看他,彷彿撞的只是一堵透明牆,撞完繼續跑就好了。

      持續不斷的衝撞,讓恐懼感變得麻木,淡薄,與之相對,詭異感卻愈發濃重。

      隨著屍群跑遠,夜,重新安靜下來。

      徐望抬頭,第一次,認真看立板,那是醫院的平面圖,從門診,到急診,到專科樓和住院部,一目了然。

      感染科樓。

      徐望認真記住它的位置,轉身,也朝醫院深處,快步而去。

      喪屍屬於這個詭異世界,但那四個人,無論從樣貌還是說話,都與常人無異。

      跟上他們——徐望直覺,這是自己回家的唯一希望。

      ……

      感染科樓,一層。

      密密麻麻的喪屍,幾乎擠滿大半個走廊,他們一往無前地狂奔,就像被摘了蜂巢的蜂群,窮凶極惡地追逐著,罪魁禍首。

      「我都說了別動他——」

      「他撲過來了難道我還溫柔接著嗎——」

      「現在怎麼辦?!」

      「找地方躲啊——」

      徐望一進樓,看見的就是這壯觀景象。

      沒了出租車遮擋的四人,慌不擇路地往前逃,憤怒的喪屍大軍,在後面山呼海嘯般地追。

      他正好站在走廊僅剩的、四分之一段空蕩處,逃命的四人迎面而來,他毫不費勁混入其中,和他們一起跑。

      終於在即將窮途末路之際,四人尋到一處雜物間,倉皇躲入。

      徐望也同他們一起衝進去,生怕慢了,被關在門外——趕過來這一路上,他已經無數次驗證過了,他不能穿牆,不能過門,不能飛天遁地,明確地說,除了眼前的四個人,可以任他隨意穿過之外,這個詭異世界裡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實體,即便喪屍對他沒有反應,他們之間還是會相撞,阻擋。

      「櫃子快點——」

      他們想用雜物櫃擋門,於是兩個人抵門,兩個人去推櫃子。奈何櫃子很重,兩個人連推帶搬,弄得櫃子東倒西歪,裡面的雜物劈裡啪啦往下掉。

      徐望左閃右躲,還是讓一個東西,不偏不倚,正砸在腦袋上。

      好在那東西不太重,砸完他,落到地上,捲軸骨碌碌向前滾,攤開全貌。

      一面錦旗。

      紅絨底,明黃色的兩列字——懸壺濟世醫蒼生,妙手回春解疾疼。

      「火焰山還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龍王廟。」

      「確定?」

      「發水了還能游,著火了怎麼跑!」

      電光石火間,那四人似已做了什麼決定。

      其中一個人抬起手臂,堅定點了下去。

      徐望想湊過去看看他手臂上有什麼東西,剛動一步,就聽見了水聲。

      水?

      轉眼間,那四人已悉數上了窗台,牢牢抓著窗把手,如臨大敵。

      徐望心裡一緊,連忙也跟著跳上去,和其中一個人抓住了同樣的把手。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他和對方可以抓住同一個東西,卻像重疊在兩個不同空間。

      洪水沖開了雜物室大門,泡了他們十幾秒,又慢慢退去,大約兩分鐘,徹底退了乾淨。

      四人跳下窗台,探頭出去瞭望,末了一片驚訝。

      「都沒了?」

      「別是這一層喪屍都怕水吧……」

      聊沒兩句,四人便敏捷而出,徐望連忙跟上,隨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只有一個喪屍,來回走動,像護著中間樓梯似的。

      四人商量之後,其中一個,再次點了胳膊。

      這回徐望看清楚了,他胳膊上是一個貓頭鷹的圖案,點開之後還有選項,十分神奇。

      隨著再次點擊,一個竹蜻蜓飛入二樓走廊。推著車的女護士停下腳步,走近竹蜻蜓,歪頭欣賞,四人趁機從她身後,上了三樓。

      三樓和一二樓一樣,仍是許多間辦公室,分佈在走廊兩側,四人言語間,似要找什麼防疫研究室。徐望聽不懂,但越看,越覺得他們像在玩一個真人遊戲,抵達指定地點,完成對應任務,還有道具可以使用。

      可他們的表情,又認真得可怕,彷彿這是一場生死戰。

      最終,他們圈定了兩間「可疑辦公室」,兩個都是厚厚鐵門,門口都有紅色按鈴。

      「50%概率。」

      「選對,我們交卷,選錯,我們回家。」

      「拋硬幣?」

      「別急,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三人不解地看向最後發言者,徐望也湊到他身邊,就見他抬起胳膊,點掉文具盒裡一個圖標——

      頃刻間,四人面前出現一隻三花小奶貓,目測也就兩個月大,小臉白淨,黑色和橘色均勻分佈在額頭,像兩片小劉海,眼睛一個藍,一個綠,美極了。

      徐望情不自禁想伸手摸摸它,剛碰到耳朵,小奶貓就敏捷轉身,一溜煙,鑽進了二選一的其中一個鐵門。

      那鐵門密不透風,根本沒一絲縫隙,可三花小奶貓就這樣穿過去了!

      不消一分鐘,小三花返回,小爪子在地上啪啪拍了好幾下,拍出一堆灰突突的爪印。

      四人聚到一起,研究得全神貫注,彷彿一個科研攻關小組。

      最後,還是那個使用者先放棄,閉上眼,再次冥想。

      靈魂畫手小三花,立刻尾巴一晃,又鑽進了另外一個鐵門。

      這一次它回來的更快,頂多十幾秒,而且連靈魂畫作都沒了,就歪頭,一眨不眨地看四個人,小模樣又美又萌。

      四人一喵對視半晌,使用者心領神會:「第一個辦公室。」

      另外三人,不是很有底:「你確定看出來了?」

      「不用看它畫了什麼,就看它畫了哪個。」使用者說,「第一間辦公室裡有東西,所以它可以畫出看到的內部圖,第二間裡面什麼都沒有,可能第二間辦公室就不存在,所以它才什麼都沒畫。」

      三人恍然大悟。

      小三花似乎看出難題解決了,歪頭輕輕蹭了下使用者的腿,撒嬌討獎勵似的。

      可惜它太小了,動作又輕,使用者毫無察覺,已和夥伴一同起身,大步來到第一間辦公室前,按下紅色按鈕。

      鐵門應聲而開。

      四人立刻進入,小三花耷拉下腦袋,乖巧跟上。

      徐望自然也跟了進去。

      這就是四人要找的防疫研究室,裡面一位老醫生,一位年輕的男醫生,見他們到來,眼圈泛紅。

      研究室裡還有許多設備,擺放的位置,和小三花先前拍的那些爪印,倒十分吻合。

      四人拿出金屬箱,交給老醫生。

      聽完雙方對話,徐望才清楚,原來他們是在護送疫苗。

      變故就在這時發生。

      年輕男醫生,忽然撲倒了距離最近的一個人。

      另外三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立刻加入戰鬥。

      然而四人合力,竟制不住那男醫生!

      「操,這他媽是喪屍王啊——」

      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句,男醫生忽然一個用力,掀開身上所有人,並以閃電般速度抓住距離最近的一個,一口咬上了對方胳膊!

      幾分鐘後,被咬者感染發狂。

      徐望大腦一片空白,忽然分不清,這是現實,是虛幻,是遊戲,還是廝殺。

      戰鬥,以喪屍王的勝利告終。

      四人隊伍裡,只剩下兩人,一個被咬胳膊成了喪屍的,一個小三花的使用者,成功逃出研究室。

      另外兩個,徐望眼睜睜看著喪屍王咬上他們的脖子,然後一閃,他們就憑空消失了。

      徐望腦袋已經徹底亂了,可鐵門忽然又被人打開,進來全然陌生的四個人。

      他們一進來,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體力消耗大半的喪屍王,和被咬了胳膊的感染者。

      徐望就站在戰場中央,可除了被喪屍王時不時撞兩下,再無其他。

      新來的四人,同樣看不見、聽不著、摸不到他。

      徐望心灰意冷,不經意間,看到角落裡的小三花。

      它的使用者已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它似乎沒跟上,縮在角落裡,怯生生看著防疫室內的一切,像個無家可歸的小流浪,再無先前拍爪印時的元氣滿滿。

      徐望走過去,輕輕把它抱到懷裡。

      小三花猛地抬起腦袋,警惕地左右看,似在尋找突然騰空的原因。

      它和那些喪屍一樣,能碰到徐望,卻看不見他。

      徐望抬手,輕輕撓它額頭。

      小三花先是害怕得抖了一下,接著似乎感覺到了善意和舒服,慢慢放鬆下來,在看不見的懷抱裡窩著,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隨著新來四人將自己的金屬箱交給老醫生,先前的疫苗已經沒人關心。

      老醫生將後來者的疫苗取出,放進設備。

      機器燈亮起,徐望清晰地聽見了一個聲音——

      聲音落下,新來四人消失。

      防疫研究室裡,只剩下老醫生,徐望,還有他懷裡的小三花。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靜得有些冷。

      徐望抱緊三花,一時茫然。

      老醫生對此,好像已經司空見慣,他先是把第一組人帶來的金屬箱,丟進垃圾桶,然後關掉運行中的設備,打開機器,將剛才放進去的疫苗取出,同樣,扔進垃圾桶。

      徐望震驚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不是疫苗嗎?不是這個城市的希望嗎?

      先前那個閃著淚光說感謝你們帶來希望的老醫生,和眼前這個扔掉疫苗,若無其事擦實驗台的老醫生,是一個人?

      是的,一個人。

      這才是最可怕的。

      徐望覺得這一晚上的所見所聞,都沒有這一刻來得驚悚。

      涼氣浸透四肢百骸時,徐望聽見了耳內,斷斷續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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