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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鴞 - 第46章字體大小: A+
     
    46、摩天輪

     韓步庭清楚,這樣出去,百分百就進不來了,但無所謂,反正在裡面也開不出車。

     對方算計他們,他們也想送對方回家,解除防具。

     一拍即合,正好。

     「開無人機的臭小子,你是不是沒有機關槍就慫了,躲在裡面吃糖呢」

     外面的喊話鍥而不捨。

     在只見過李子近和池映雪的情況下,喊話者很聰明地選了最容易煽動的人戳。

     韓步庭勾了勾嘴角,握住門把手,這一次,直接拉開。

     他曾擔心,只剩一個多小時,對方會覺前路無望,豁出去不交卷了,也要用防具絆住他們,現在看,還是不自量力的人可愛。

     池映雪跟在隊末,在跨出門的最後一刻,還是沒忍住,伸手蘸了一點牆壁燭火裡的「蠟油」,偷偷放進嘴裡。

     甜。

     池映雪一瞬彎起嘴角,他就知道是糖稀。

     呃,甜過度了。

     第一感判斷性質,第二感就要判斷品質了。

     糖稀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池映雪趁著糖果屋在身後自動關門的那一聲響,毫不猶豫回頭「呸」一口,把偷嘗的東西吐掉。

     這一回頭,就愣了。

     明亮燈光裡,糖果屋的外顏值閃了池映雪的眼。

     完全不同於屋內的樸素,從外面看的糖果屋,顏色鮮艷,造型活潑,美味中帶著童趣,童趣裡閃著浪漫,放在這座亮起來的遊樂場裡,和諧得就像原住民。

     糖果的種類也極豐富,屋頂是巧克力,上面掛著奶油雪霜,窗戶是脆片糖,彩燈是橡皮糖,牆壁是水晶硬糖,牆外掛的無數花環是甜甜圈,門是咖啡牛軋糖,門外一排小樹是彩卷棒棒糖。

     一秒前吃過的虧,早到了爪哇國。

     伸手扯下半個橡皮糖小彩燈,池映雪迫不及待一品究竟。

     第一口,就咯了牙。

     硬得像輪胎,甜味幾乎沒有,比糖稀還假冒偽劣。

     備受傷害的池映雪,再不相信這個「甜膩世界」,偷偷扔掉小彩燈,沒事兒人似的上前兩步,融到三位隊友身邊,總算是回歸了組織,也終於看清了叫囂者的位置。

     小飛象。

     就在他們面前的旋轉木馬後方,小飛象高高翹起的鼻子上,兩個人肩並肩站著。舉著奇怪手槍的那個,負責叫,之前對他用幻具的家伙,站在旁邊沉默助陣,不過肩膀上扛著的鐮刀,不知何時換成了火箭筒。

     那原本扛火箭筒的小子哪裡去了

     這絲疑惑就像風掠過水面,一閃而逝,池映雪很快專注起來,不看叫囂者,只看有過節的沉默者,越看,眸子越冷。

     交卷不交卷的,他才不在乎。

     他只記仇。

     「不是非要喊我們出來嗎,」韓步庭等了半天,沒等來寒暄,只得主動拋橄欖枝,「我們現在出來了,怎麼反倒不熱情了。」

     「我有預感,一定會談崩,」小飛象上的徐隊長,用槍口撓撓頭,霎是苦惱,「所以在猶豫還要不要廢話。」

     【韓步庭在海盜船,李子近和厲夏都在摩天輪底下。】

     這是池映雪在「don't lie to me」作用下,說出的隊友名字。

     但哪個名字,屬於眼前這位總裁精英範兒的隊長,徐望對不上號。

     「正好,我也不喜歡客套,」韓步庭朝那半空中的地方隊長微微一笑,「所以,開打?」

     徐望正有此意,剛準備發令槍,卻被吳笙攔下:「等等。」

     看了一會兒自家隊長手臂上的血痕,從頭到尾只安靜給隊長助陣的吳軍師,忽然朝著糖果屋門前,呼喚罪魁禍首:「池映雪——」

     這聲呼喚讓韓步庭始料未及,連同李子近、厲夏,一起看向今夜新增員的這位隊友。

     池映雪也茫然,蹙眉看向吳笙,總覺得對方不懷好意。

     吳笙不懂什麼叫寒暄,他更喜歡直奔主題:「你覺得你的新隊伍怎麼樣——」

     池映雪瞇起眼睛,心裡的第一反應是「有陰謀」,緊跟著就是「慎言」,可這樣雙重的警示下,話還是詭異地出了口——

     「能力還行,就是從隊長到隊員都太裝深沉了,嚴肅得跟生死大戰似的,十分無趣。一個遊戲而已,開心才最重要嘛,何況又沒人能保證闖完23關就結束,萬一拼死拼活到了最後,發現和自己想的不一樣,多可憐......」

     李子近在聽到一半的時候,就想揍人,被厲夏從後面抱住,仍伸腿過來踹了池映雪一腳。

     厲夏在連帽衫的陰影裡,看不出臉色,只盡力攔著隊友,一如既往的沉默。

     韓步庭面上仍帶著淺笑,眼底的笑意卻沒了。

     池映雪無暇顧及這些。

     他在同吳笙視線對上時,就察覺到不妙。

     然而任他如何努力,卻始終無法掙脫那視線的蠱惑。

     直到他拿出匕首,在自己手掌上劃下一刀。

     鑽心的疼裡,清醒重臨。

     可惜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為時晚矣。

     池映雪也懶得去看隊友臉色,只淡淡抬眼,望向吳笙:「Don'e lie to me.」

     他極輕地幫對手重復文具姓名,眉梢染著一絲笑意,眸子裡,卻結了霜。

     吳笙也回他一笑,倒是溫暖的「這麼可愛的幻具,只用一次,多可惜。」

     殺人,誅心。

     徐望從沒想過,吳笙那個全是代碼的腦袋,還能玩出這麼狠的。

     池映雪和這支隊伍,按時間算,今夜也才是第一次磨合。

     在無盡海上隨心所欲吐槽隊友的人,連墜海都坦然從容,這一回卻很是收斂,原因只可能是一個他想在這支隊伍裡待下去,甚至,在那些吐槽嫌棄底下,還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對新伙伴的認可和重視。

     「Don'e lie to me.」可以讓他說出心裡真實的吐槽,卻沒辦法挖出那些他自己都沒釐清的潛意識。

     徐望看得透。

     沒有「無盡海上的池映雪」作對比的韓步庭他們,卻很難。

     不再給對手解決內部矛盾的時間,徐望舉起霹靂槍,大聲道:「你們不是喜歡刺激嗎,那就大家一起嗨起來吧」

     已經心情一言難盡的韓步庭、厲夏和李子近,在這一聲莫名其妙的宣告裡,本能抬頭。

     只見對手以一個十分帥氣的姿勢,朝上蒼扣動扳機。

     剎那,水柱沖天

     李子近一瞬忘了池映雪剛拉的仇恨,凝視小飛象上,連水花聲都因距離而聽不太清的滋水槍,懵逼「嗨......嗎?」

     他的這聲「嗎」,在夜風裡悠悠飄散。

     那滋了一會兒的水槍,忽然通體閃爍起彩光。

     同一時間,整座遊樂場,不,方圓十里,都聽見了那震耳欲聾的動感樂曲。

     聲音之洪亮,像一百個廣場舞的音箱在齊響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我要練出八塊腹肌~~~~」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我要練出八塊腹肌~~~~」

     李子近驚悚地後退半步,踩了厲夏的腳。

     厲夏毫無知覺,只想靜靜。

     池映雪好奇地掏出手機,點開音樂播放軟件的聽歌識曲功能,識了半天,才想起來,這裡沒網,頓時好失落。

     韓步庭似沒受到任何干擾,冷靜判斷「他們想招來喪屍,趁亂搶車。」

     李子近和厲夏正色起來。

     「那我們就趁喪屍來之前,把他們送回家。」韓步庭盯著小飛象上的兩個人,稍稍提高音量,好讓隊員聽得清,「我守著糖果屋,以防他們偷車,李子近、厲夏,你們兩個去小飛象。」

     「池映雪,」韓步庭看向新隊友,「你負責找出另外兩個人,不必囉嗦,直接送走。」

     「小飛象上的才是主力,」池映雪一點也不想去找吳笙以外的人,「我去更合適。」

     「你認真起來,比李子近和厲夏都厲害,」韓步庭頓了兩秒,輕輕搖頭,「但我現在信不過你。」

     「呱唧呱唧呱唧~臀大肌和胸大肌~~」

     灌耳的魔音,讓在灌木叢裡匍匐前進的李子近,頭昏腦漲。

     遠聽已然崩潰,這近了,簡直人間地獄。

     「說好了,等下上去,先、把、槍、踩、爛。」李子近從牙縫裡蹦出高遠志向。

     「行。」厲夏難得附和幼稚隊友。

     剛達成一致,遊樂場的燈,忽然又全數熄滅了。

     所有設施停擺,遊樂場重新陷入黑暗,連小飛象上閃著彩燈的槍,都沒了蹤影。

     只神曲還在播。

     二人一時無法適應黑暗,用力反復眨眼,卻還是什麼都看不到,隱約聽著那神曲像是遠了,但聲音太大,稍微弱一點,也不明顯。

     正猶豫著,神曲也戛然而止了。

     遊樂場的燈光忽又大亮!

     小飛象上哪裡還有人影。

     厲夏和李子近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放了人在那邊操控總閘

     遊樂園東面圍牆底下。

     重新推上總閘的錢艾,撿起電鋸再度扛到肩上,望了望天,頗有一種豪情滿懷之感。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拉電閘兮,控全盤。

     按照計劃,隊長和軍師要趁著黑暗溜掉,而況金鑫則躲到摩天輪附近,等搶到車的隊長或者軍師過來接。

     小飛象上已經沒人,錢艾又遠遠看一眼摩天輪,雖然知道看不見躲在摩天輪下的隊友,但好像也要這麼瞄一下,才放心。

     結果這一瞄,就看見況金鑫根本沒按原計劃躲摩天輪底下,人家直接坐上摩天輪了。

     還是跟對手一起。

     錢艾臉黑下來,脫口罵一句:「這他媽約會呢?!」

     罵完,他想都沒想,扛起電鋸就往摩天輪方向去。

     摩天輪。

     浴缸造型的開放式「吊盆」,隨著轉動,緩緩上升。

     況金鑫和池映雪,在同一個帶翅膀小浴缸裡,相對而坐,彼此距離頂多一米。

     況金鑫握著從吳笙那裡換來的鐮刀,雖身體坐著,但從頭到腳嚴陣以待,手心已經出了汗。

     「你緊張什麼,」池映雪甩甩空空的兩手,「我把弩箭都扔了,還不夠誠意?」

     「你想說話,應該去找你自己的隊友,」況金鑫不為所動,「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那剛剛我要爬上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一刀柄把我推下去?」池映雪歪著腦袋看他,眸子清澈,顯得特真誠。

     況金鑫迎著他的目光,沒絲毫閃躲:「我不會因為'不會死',就殺人。」

     池映雪笑了:「你們才進來沒幾天吧?」

     況金鑫抿緊嘴唇,不語。

     池映雪眼底竟浮起一絲淡淡羨慕:「在這裡待得越久,心腸越冷,珍惜現在吧。」

     況金鑫的防備有些動搖,不知怎麼,他看著池映雪,竟然想起茅七平來。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還是沒忍住,問了。

     池映雪說:「五個月前。」

     況金鑫愣住:「那怎麼才到第三關?」

     「性格不好,沒隊伍願意要我,好不容易組上了,也處不長。」池映雪笑得淺淡,微微泛苦,「組到這一隊的時候,我還以為終於不用飄著了。」

     況金鑫想起了無盡海裡,他對隊友的態度,再一對比今天,的確差異明顯:「你喜歡他們?」

     微妙的用詞,讓池映雪怔了下,然後被逗樂了:「沒那麼深情。」他微微轉頭,看著半空的茫茫夜色,目光溫和,似陷入一些不算太賴的回憶,「入隊的時候,韓步庭說,他們不介意難相處,只要實力夠......」

     「所以啊,難得找到一支靠譜的隊伍,我也想好好和他們走下去,」池映雪重新看回況金鑫,扯了扯嘴角,「都讓你們毀了。」

     況金鑫茫然:「什麼意思?」

     池映雪看了半天,終於確認,對方是真的沒懂,一時黑線:「don't lie to me。要不是你隊友往我身上用這個鬼文具,我何至於把人都得罪了。」

     「他們生氣了」況金鑫總算反應過來,但一想,還是不對,「他們不是說不介意難相處嗎,那你說了實話,他們為什麼要生氣?」

     「......」這個邏輯太強大,太通順,池映雪竟無言以對。

     「而且即便吳笙對你用了幻具,如果你心裡沒有那麼多不滿,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況金鑫給他講道理,「你隊友說可以接受你的壞脾氣,卻沒做到,這是他們不對,你對他們有意見,卻不誠實溝通,壓在心裡變成越來越多的怨氣,這是你不對。」

     「吳笙一點責任沒有?」池映雪算是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刻骨銘心。

     「你射傷了我們隊長,他才對你用了幻具。」

     「擦破點皮也叫傷?」池映雪伸出手,「看清了,這才叫傷。」

     一道極深的刀痕,橫向貫穿整個手掌,舊血已經凝固,新血卻還不斷往外滲出。

     「什麼時候弄的?」況金鑫看著都疼,可他明明記得先前打照面的時候,這位沒負傷啊,而且後來都是他們打,自己隊逃,雙方也沒再有實際接觸。

     「我自己劃的。」他實話實說。

     況金鑫蒙了:「為什麼?」

     「這得感謝你那位好隊友,一對上視線,我就得情真意切,」池映雪收回胳膊,抖抖手掌上的血,「不這麼來一下,我還不知道要說多少真心話。」

     真心話三個字,被他刻意加重,滿滿嘲諷。

     況金鑫眼裡又出現了濃濃不認同。

     池映雪看一眼,就腦袋疼,索性先發制人:「小朋友......」

     對方忽然語重心長,況金鑫本能傾聽。

     池映雪微微前傾,湊近一些:「人人心裡都有陰暗面,但理智可以控制,所以才有善意的謊言。如果每一個都實話實說,這世界就再沒團結友愛,伙伴情深了。」

     他的說法,況金鑫不認同,但現在的池映雪,認真,誠懇,平和,跟在旋轉木馬上襲擊他們的時候,判若兩人。

     這讓況金鑫願意和他溝通,哪怕三觀不合:「我不知道你之前怎麼過來的,都遇見過什麼樣的隊友,但在我們隊裡,大家就是有話直說,坦誠相處。結果是我們只用了七天,就從第一關來到了這裡,中間還去了一次無盡海。」

     「哪裡的無盡海?」池映雪問。

     「陝西的,」況金鑫直接給他答案,「我們那時候就在海上見過,只是你忘了。」

     「我記得。」池映雪帶著笑意挑眉,戲弄得逞似的,「我墜海之前,還和你打了招呼。」

     況金鑫傻了。

     「其實我是想去找吳笙的,」池映雪忽然換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可惜隊長不讓,只好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況金鑫沒過腦子,只是順著話茬問。

     「速戰速決,送你回家,」池映雪說,「不過一和你聊天,我就改主意了,所以我們才能氣氛這麼好地聊到現在。」

     況金鑫試探性地問:「你想講和?」

     池映雪被這腦回路逗得不行,沒忍住,笑出了聲:「不不不,」他擺手,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聊家常,「我是想讓你認清,這個殘酷的世界。」

     他們乘坐的小浴缸,正好轉到最高點。

     況金鑫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池映雪抱住,帶出了浴缸之外。

     跌落的一瞬間,況金鑫的疑惑竟然壓過了恐懼。

     這人有一萬種方法送他回家,為什麼非要同歸於盡

     極速墜落中,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唯獨池映雪眼底的幽暗,況金鑫看得特別清楚。

     和他仍掛在臉上的燦爛笑靨,詭異的和諧。

     況金鑫忽然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這人想殺他。

     也想殺了自己。

     「小況,閉氣」

     刮過耳邊的凜冽風聲裡,隱約傳來隊長的聲音。

     況金鑫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和池映雪一並落入水中。

     高空落水,帶給身體的巨大衝擊是難以想像的。

     池映雪一下子鬆了胳膊。

     況金鑫只覺得入水一瞬間,身體像被鈍器擊打一樣疼,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也就沒機會聽見,耳內遲來的提示——

     【鴞:有人對你使用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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