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潘成一驚,外殿傳來禁軍重靴行進的聲音。
「送知府大人出殿。」燕帝語氣平靜,「知府大人遠道而來,當重禮相對。」
沈度綳緊的脊背緩緩鬆了下來:「謝陛下厚愛。」
「交一份賑灾詳策給內閣,立刻滾回去把寧州府那點爛攤子收拾完。給你兩個月,之後回京到戶部入職。」
沈度一愣:「陛下,臣剛升任知府不過一月,這不合吏部規矩。」
「你方才不是說吏部條例有缺陷?有識之人,該破格錄用就破格錄用,該破格升遷,也不能囿於陳規。沈度,當年殿試,別人答八股你敢答時事,這道理如今要朕來教你?」
沈度想到宋宜對於回京的態度,微微遲疑了一瞬,隨後順從地叩首謝恩。
燕帝冷笑了聲:「先別急著謝,你今日敢誇下海口,日後戶部虧空若是填不上,朕要你以命謝罪。」
沈度看他一眼。
「如今定陽王也沒什麽可以掣肘朕的東西了,待他回京,虎符也該還給朕了。」燕帝意味深長地說完這話,向候在一側的禁軍示意,「請大人出去。」
沈度出了殿,方才脊背上的寒意緩緩消下去,可被外頭的毒辣日頭一曬,又覺得渾身燥熱起來。冷熱相間,骨髓陣痛,竟是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但他到底是賭對了,今上最初畢竟是個明君,這股勁到如今雖已不剩多少,但除了對朝臣的多疑與多疑之下的狠毒,可取之處依然有。
他往東宮方向去,剛報上姓名,小黃門立即請了他進去:「殿下等著大人呢。」
沈度入殿,劉昶先一步道:「孤還真是沒想到,父皇到底青睞你哪點?戶部?沈度,你若當真去了,可就當真和孤成敵人了。」
沈度默了默:「聖命難違,也不是臣主動請的旨。」
「這是非你所願的意思?」
沈度態度變得不客氣起來:「無事不登三寶殿,臣就不客套了。臣今日來,是想請殿下借點賑灾銀給臣用用。」
「沈度你沒糊塗吧?」劉昶被氣笑了,「賑灾銀該去找戶部要,來找孤,你怕是該講官吏條例重新讀一遍了。不過你若找戶部要了這筆銀子,日後回京,怕是也不會受同僚待見吧。」
「是,」沈度同他行了半禮,「所以這筆銀子還是來找殿下要的比較好。」
劉昶這下是真的笑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半晌,倒是忘了方才的不豫:「首先,賑灾錢糧戶部負責;其次,你方才親耳聽到了,孤如今無權在手,有事找內閣和司禮監去。」
沈度默了一會兒,道:「去了也沒用,戶部沒錢,尚書烏紗帽都快被摘了。不過戶部裡頭的蛀蟲不知又有多少是殿下强行塞進去的?」
「你!」劉昶氣得說不出話。
「殿下,當日在北郡,臣爲殿下送了份大禮。」
劉昶心下一凜,眼神狠厲起來,但懷疑沈度知道的程度,沒有先出聲,以免授人把柄。
沈度故意停了好一會,才道:「幾十支火箭,炸掉殿下上千人和一堆和可換銀山的彈藥,殿下想必早恨不得將臣剁成肉渣喂狗了,可還沒辦法對臣下手,這才讓臣去了灾情最重的寧州。可讓臣去寧州,也難消殿下心頭之恨不說,殿下也早該想到,這事最後要麽是臣賑灾不力被賞一把虎頭鍘,要麽就是臣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將這銀糧要下來。」
劉昶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一個小官也敢捏著孤七寸好幾次,如今還敢明面上爬到孤頭上撒野了。回地方的路上,知府大人可務必好生小心。」
「殿下不會如此愚昧,今日聖上才問過臣有無殿下把柄,殿下不妨猜猜這是什麽意思?」沈度衝他拱了拱手,「臣手裡便是沒有東西,殿下如今也不敢如此行事。更何况,臣今日敢來,還是有把握能活著回到寧州府的。」
劉昶似是覺得有些好笑,「沈度,孤真是後悔沒早幾年留意到你這顆釘子,沒能一早將事情做得乾乾淨淨。不光被人捏著七寸,還折了一個人。」
聽他說起宋宜,沈度態度更加强硬:「殿下只管說給不給吧?寧州府灾情最重,再拖下去,餓殍無數不說,臣這項上人頭也保不住,臣就只能使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了。」
「孤手頭也緊。」
「殿下。」沈度隻喚他一聲,多的話一句也不肯多說。
劉昶默了好一會,忽然問:「怎麽看出來的?」
「夷狄火藥往南方運,一路關卡衆多,必要確保能暢行無阻才敢繼續做這生意。能有如此大權力的,自然只有殿下。」沈度忽然低笑了聲,「其實陛下心裡跟明鏡似的,今日隨口一說,就戳中殿下痛脚了吧?北衙兵力完全無法和七大相抗衡,若是日後形勢有變,光靠一個北衙,殿下自然無完全把握。定陽王歸鄉,殿下以爲削藩之事短短幾年間不會再重新提起,妄圖和藩王聯合,爲日後做準備。
藩王也不傻,就算日後殿下登位,等形勢穩定之後,也必然要重提削藩之事過河拆橋。硫磺稀缺,彈藥這東西,哪怕七大營也供應不足,所以常常還是靠死戰……若是藩王有了這玩意兒,日後想必容易許多。殿下先給藩王上供的銀子,又通過黑市火藥翻上數倍回到殿下手中,吏部又將朝中地方幾近一半的官位都賣出去了,殿下如今告訴臣,您手頭緊?
如今削藩將畢,殿下之前在藩王身上花的錢都打了水漂,現下自然要尋新的倚靠,開銷想必更大,所以若說七府救不過來,臣信。但其餘六府不需要銀子,臣也不逼殿下,可寧州府沒有,所有饑民必死無疑。殿下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脚,賑灾不力,殿下的位置可就真保不住了。」
劉昶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沈度。」
「殿下知道,臣做事,一如當日端王之事,必然會有實據,更會留有後手。」沈度態度傲慢得緊,「殿下若不撥這筆銀子,或者臣沒命回到寧州府,陛下立刻就會通過某些渠道得知,戶部派出去的軍糧軍餉,以及七大營的死傷人數……都因著殿下的黑市火藥而數目倍增。」
劉昶:「要多少?」
沈度報了個數字,劉昶怒不可遏地在他膝上猛踹了一脚,他身形微微動了動,沒出聲,劉昶忽然問:「沈度,你不如對孤投誠?孤當日能容得下宋玨,如今自然也能容得下你。」
沈度稍行了半禮,默默退開半步:「臣手中有殿下無數把柄了,且都致命,何必?」
劉昶臉色青黑:「你捏著這些東西,又不用,孤倒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麽。」
「殿下眼下未對臣不利,自然不到用時。日後用不用,則看殿下的表現了。更何况,打蛇打七寸,要對付上位者,至少得求一擊斃命罷?」
劉昶臉色徹底黑成炭:「明日送到,滾。」
「殿下不必惱羞成怒,臣能得這些東西,全仗著這些年都是殿下在明臣在暗罷了,否則殿下斷不至於如此被動。」
沈度告退,走到門口,劉昶忽然叫住他:「沈度,你日後做事可得仔細點,若要是被孤抓到什麽把柄,孤必讓你後悔今日說的話。」
「謝殿下教誨,臣日後定當謹慎。」他躬身,「這話也同樣送給殿下,若殿下敗得太快,臣也覺得無趣。」-
沈度將一早備好的賑灾詳策交給褚彧明,即刻回寧州招了富商商定細節。待事情基本談妥,他才回了府衙,轉了一圈沒見著宋宜身影,喚了問了才知去賑灾處凑熱鬧了。
他到時,宋宜正隱在人群背後給灾民分米和熟食。
秋老虎懸在天際,明晃晃的,可她却似不覺熱,忙前忙後沒個消停。
他看了好一會才走近,宋宜見是他回來了,將手頭的活交給一旁的人,從人群中退出來。她到沈度面前,衝他笑了笑:「沒事吧?」
沈度沒同她講其中的波折,只是靜靜看了她一會,拿帕子替她將鬢角的汗擦淨了。
宋宜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拿手背蹭了蹭:「沒注意。」
「交給官差做就行,你來做什麽,不累麽?」
宋宜搖頭,傻呵呵衝他一笑。
他一楞,這笑幷不牽强,靈芝的事在前,按理她應該笑不出來。她似是知道他所想,輕聲道:「沒關係的。她這事,意義不一樣。」
沈度低低「嗯」了聲。
她笑得幷不違心,越過這個話題,答了他方才的問題:「官糧沒了,我去找那幫糟老頭買了些,正好要叫人運過來,乾脆就跟過來看看。說真的,那幫糟老頭也太難纏了,我忍不住想叫官差直接揍他們一頓。」
沈度被她逗得一笑:「都談好了,明日賑灾銀到,他們開倉,眼下不必心急了。」
宋宜「嗯」了聲。
他從身後拿出一袋蓮蓉酥:「昨日買的,脚程慢,也不知還新鮮不。」
宋宜訥訥接過來,仰頭去看他,小心翼翼地握在手裡。
他忽然道:「不是讓你聽話,好生待著,又操這些心。」
宋宜很認真地說:「我想幫幫你。你以前不也說,我要是不聽話了,你自然會幫我善後的?何况我今天雖然沒聽話,但也沒闖禍啊。」
沈度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笑了笑。
宋宜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後明白過來他定然是想起了當日他這麽說的後半句是——既然勞他善後了,他自然得討點賞。
她手一僵,見沈度看著她,趕緊將他手甩開,哆哆嗦嗦往馬車上一爬,喚車夫趕緊跑了。
沈度被她丟下,倒也沒生氣,反倒是看著疾馳而去的車輦,笑出了聲-
第二日劉昶的賑灾銀一到,富商開倉放糧,各地紛紛仿效行之,隨後南方各府征糧北上,竟然當真將這場波及七府的大旱給收服了。中間宋玨來信提過一嘴英國公施壓的事,也沒細說,想來是被他擺平了,沈度也沒怎在意。
吏部的調令在孟冬時分到來,沈度有些遲疑地握著那張紙回了後院,不知該怎麽給宋宜說。他尋了一圈沒尋到人,見書房掌著燈,推門進去,見她一手調藥,視綫還落在案上的話本子上,一手伸出去翻了個頁。
他看得發笑,將東西隨手往案上一放,接過藥碗替她調汁:「有這麽好看麽?」
宋宜抬眼看他,她受不了藥的苦味,他便想盡了法子爲她調出來一味糖,加進藥汁中,恰恰能將苦味蓋過去,又不至於影響藥效。
她目光無意中落在他身前那張紙上,拿起來看了看,道一聲:「恭喜啊,翰林院編修到戶部侍郎,七品小官到三品大員,五年多了,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恭喜侍郎大人入閣。」
沈度把藥碗遞給她,她閉著眼一口喝盡了,衝他笑笑,見他還是有些發悶,趕緊起了身:「等我會啊。」
她繞到最裡邊的書架上,尋到一個匣子,將她當日收作聘禮的那枚玉扳指取出,小心翼翼地捧回來,輕輕套回他拇指上:「大人這是終於可以回京了,高興壞了?」
沈度低頭看了那玉扳指一眼,又抬眼瞧她,她正掰著手指頭數數:「回京之後,先去看看爹,爹月初回京了。然後要去看看大嫂,嫂嫂上月底又添了個小侄女,不過聽說小侄女身子不太好,得好好想想備些什麽禮。還要讓宋珩再去給我買趟蓮蓉酥,上次那味道,我想了好些時候,你上次買回來的……嗯,不新鮮了。」
沈度目光變了變。
宋宜意識到危機,趕緊將那張破紙一扔:「不是,我又說錯話了。」
沈度兩步追上她:「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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