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燕帝等著他爲自己找幾句托辭,沒想到他却只是道:「陛下當日沒有追究,斷沒有今日再舊事重提的道理。」
燕帝冷笑了聲:「那也未必。知道該當一死還敢爲之,是仗著定陽王能保住你?可定陽王肯爲他女兒立軍令狀削藩,肯爲你這個女婿麽?更何况,削藩是他手中最後一張底牌了,爲了他這寶貝女兒也拿了出來。你說,日後他在朝中,又當如何自處?」
君王問話,不能不答。他遲疑了下,老實答道:「王爺居功至偉,當論功行賞。」
燕帝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嗤笑了聲:「有個詞叫鳥盡弓藏,如今朝中沒他什麽事了。更何况,就宋玨幹的這些勾當,也够他、包括整個定陽王府受一陣了。」
沈度手微微蜷了下,又緩緩展開:「陛下是明君,不會如此行事。此舉招人非議不說,更寒滿朝文武的心。」
燕帝笑了一會,懶得同他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你敢入京,自然覺得有能回去的命,但這命,留不留,得看朕的意思。說說看,私鹽權的事。」
「其實不必說,陛下心裡明白,戶部眼下是個空殼,這兩年的進項一大半都撥到兵部給削藩將士發軍糧軍餉了,如今拿不出錢也拿不出糧,除了讓各地豪紳開倉,別無辦法。」他沒提含元殿翻新和帝王壽誕的事,「至於要治理水患修理大壩,以及囤積官糧平抑糧價,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當務之急,是救命。」
「沈度,你還可以再不避諱些。」
「刀尖懸在眼前,不敢不答實話。」沈度默了默,道,「賑灾不力,死。說實話,陛下震怒,也是死。都是一死,不如搏一搏。」
燕帝嗤笑了聲:「所以你連利弊都不打算給朕講講了?」
「陛下不可能强令富商開倉,這頂多爲一時之計,若數量多了,惹怒皇商,日後京畿之地的日常供給也未必能够保全。當務之急,一令富商開倉,暫且續命,二令未受此次旱灾波及的府台迅速撥糧北上,至少得撑到來年春其他作物收成之後。」
「說說計劃。」
「鹽鐵專賣古已有之,多年下來,鹽官採官賣,戶部進項不少從此間來。陛下無非擔心,私鹽權下放,日後戶部虧空。但陛下也知,鹽鐵官賣多年,開採之事,這些富商未曾親歷,眼下覺得簡單,但實則這事私人做不下來。」沈度默默直起身子,「下放三年,私人能將鹽開採出來就不錯了,更遑論成氣候了。」
「呵」,燕帝沒忍住笑出聲,「敢情使詐?騙人開倉,又過河拆橋?」
「也不全是。」沈度緘默了會,「富商也不傻,私鹽權不必籠統下放,而是具體下放到此次開倉賑灾的富商,按出糧多少酌定權重,爲得私鹽權的大頭和分紅,各位富商都不會吝嗇,一時之難必能緩解。至於之後,既然隻下放到少數富商,那必得由其合夥開採,三年之內决計不成氣候,動不了戶部的款項。
自然,臣也不想做無耻之事,令官府文書爲人詬病。所以可允富商請求官府開採,官採民賣,戶部能收到部分賦稅,也可以供給量掣肘富商,讓其不敢定價過高。這樣,富商仍舊有利可圖,百姓不必爲天價所擾,戶部不缺收入,眼下灾荒也可解燃眉之急。」
燕帝掂量了下這法子,緊皺的眉頭舒開了些:「青寧二府産鹽,可以一試,還有五大府台呢?作何解?」
「臣主寧州事,隻爲治下百姓一求。」
「別賣關子了。」燕帝注視著他,「你敢入京,沒有萬全之法,朕不信。朕對你,還有幾分印象,能讓太子在端王之事上收手不易,能在此後平安活到現在,更不容易。太子是朕親自看著長大的,他是什麽樣的性子,朕清楚。」
「殿下寬仁,容臣到現在,也未阻臣從北郡晋升到寧州府。」
他故意點明北郡,燕帝明白過來:「原來北郡那事是你所爲,看來你也不全仗著宋玨。」
沈度糾正:「臣未仗著侍郎大人的手,按吏部條例,臣本該擢知府。」
御前說話毫不避諱,燕帝今日被他這實誠做派連續驚到,樂了半晌,才回味過來:「也是,不然一開始也不會派你去北郡。說。再賣關子,朕可就轟人了。」
「寧州身負本府和京畿兩頭,負擔本比別的府台重,半點拖不得。私鹽權一放,燃眉之急可解。至於其他府台,可效仿之。」
「效仿什麽?鐵也私賣?」
沈度語氣强硬起來:「絕對不行。這事關地方治安,也關係到朝廷動亂,別的都可以鬆口,獨獨鐵不行。但私人榷酒則可行,各府台都有酒業,官府提供場所、釀具和酒麯,酒戶自釀,免稅換糧,不再勞戶部擠賑灾銀。
當然,富商開倉只能解一時之急,三十府台,今年受灾七府,除掉削藩影響到的一府,外加京畿,視受灾及收成情况劃定兩三府台具體負責援助一府或京畿,迅速征糧北上,此舉可讓受灾府台支撑到明年收成之日。
至於再往後,修堤築壩與儲備官糧、平抑糧價可以列入地方官吏考課條例,就算再遇極端氣候,也不至於再像此次一般嚴重,尋常年間則更不會出現此等事情。當然,與此同時,條例必得進一步細化,避免成爲勞民傷財的官吏政績考課工程。」
燕帝沒忍住一笑:「說來說去還是在怪吏部不作爲?太子究竟和你結了什麽仇,至於你都出京這麽久了,還記恨著呢。」
沈度靜了一會:「臣一介小官,哪值得殿下與臣結怨?陛下說笑了。從前條例有缺陷再正常不過,日後逐步完善就是了。」
燕帝似是還想問什麽,嘴唇剛翕動了下,沈度先一步作了答:「若要從根源上解决戶部虧空的問題,就說來話長了,也不是灾荒年間該關注的事,眼下當以灾情爲重。」
「沈度,私鹽權這東西……當年有人也曾對朕提過。」
沈度抬眼,迎上帝王的目光,又默默垂下眼眸。
「二十多年前,寧州府也曾有過一次大旱……當時的知府,朕想不起來叫什麽名了。」
「符津。」
燕帝琢磨了一會,對這名字實在沒有分毫印象,默默放弃,道:「當時知府上京求過幾次賑灾糧,形勢緊急,當時的戶部侍郎,就對朕提了這法子。沒你提的這麽細,但確實提過一嘴。」
沈度沒沒接話。
「朕至今還記得這事,是因爲沒幾個人敢擔著掉腦袋的風險,提這種减少戶部進項的點子。二十多年了,居然在今天,又見到了一個。」
他忽然道:「當年那個戶部侍郎,朕也還記得清楚得很,這人脾氣擰得很,經常不給朕面子,在朝堂上都敢指著朕鼻子駡,明明只是個侍郎啊。這人……說起來,和你同宗。」
沈度手心起了汗。
他道:「沈孺鶴。你應該聽說過這名吧?旁人不知也就算了,翰林院應當還有他的傳聞。本朝唯一一個連中三元者,朕坐上這個位置幾十年了,再沒有見過第二個。也不知道是因爲太子把吏部攪得一團渾水,埋沒了些人才,還是因爲……實在無人能出其右。」
沈度默默跪伏下去,將眼底的情緒都掩了下去,平靜得仿佛從未從這人口中聽得這名字。
「朕還記得這人,實在是因爲,他是真的滿腹才華與治世之才,朕初登寶座的時候,許多事情,還是他幫朕料理的。」
他忽然嘆了口氣:「他也是寧州人,當年寧州府大旱,他心系故土,對朕提了這麽一句。但朕沒點頭,畢竟當年戶部還不像今天這般虧空得如此多。不過也因爲朕沒點頭,這計策,不會出現在任何史書或六部記載中。」
「沈度,」燕帝微微眯了眼睛,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神色嚴肅起來,「說起來,定陽王對你,態度著實不一般。他對兩個兒子都不及對他那寶貝女兒那麽上心,縱朕下旨貶廢,按道理……他也不能看得上你,更不可能捨得讓她跟你去邊地受苦。」
燕帝目光陰狠下來,吩咐潘成:「升遷知府,吏部不能沒有考課,速去吏部把這位寧州知府的舊檔取過來,朕要瞧瞧。」
沈度脊背之上爬過一絲陰冷,但燕帝沒有聽他辯解的意思,他沒法出聲。
他從前覺得宋宜擔心太過,畢竟當日晋王一事,他與劉昶之間的齷齪雖無人得知,但燕帝心裡不會沒有懷疑,却未深究。但現下親歷一回,才知這位君王對於臣子的多疑,比傳聞之中更甚。當日未追查,不是因著他,而是因爲不允許有人動太子罷了。
潘成吩咐完候在外殿的小黃門回到內殿,見著殿中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遲疑了下,禀道:「陛下,這個時辰東宮殿下該和內閣議完事了,陛下方才說要宣,現下宣麽?」
「狗屁議事。他不也就是去坐坐,一儲君當得無能透頂!」燕帝餘光瞟到沈度,想著戶部窩囊,竟要地方知府親自上京要糧,氣不打一處來,「宣,朕不給他點教訓,他總不當回事。」
潘成應下,到外殿吩咐人去請劉昶。
燕帝得了閒,這才冷冷看沈度一眼:「探花郎出身,翰林院編修開篇,自請降職到御史台,外放至北郡,迅速升遷到寧州知府。在翰林院,一本《金玉注》投貴妃所好;在察院,參得朝中大員鶏飛狗跳、力保定陽王;北郡得立大功;到寧州府,居然敢親來宣室殿從戶部口中奪食。
朕居然還能記得這麽多……沈度,這朝中無哪位官吏,仕途走得比你曲折吧?可也無哪位官吏,比你膽子更大心思更深沉吧?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處,看似都是運氣好,可朕不信這是運氣,若非背後隨時做好萬全準備,做不到這地步吧?」
沈度緘默了會,冷靜回道:「在其位,謀其政。臣無論身在何處,從未愧對過一身官服。」
「從未愧對?」燕帝冷笑了聲,「別的不說,御史急奏可越過司禮監直達宣室殿,當年你可憑著這特權參過朝中不少要員,可晋王之事,你的摺子怎麽倒乖乖遞到了司禮監,好讓太子召見了你?」
沈度剛發出第一個音節,燕帝斥了聲:「閉嘴。誰心裡還沒個小九九,別給朕找一堆托辭。」
燕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幷不叫他起身,由著他繼續保持著那個恭謹而低下的卑微姿勢,半晌,他道:「挪邊兒上去。」
沈度默默膝行到右側候著。
殿中空曠,寂無人聲。燕帝有一搭沒一搭地拿右手食指指骨敲著桌案,一下又一下,竟帶出一陣詭异的節奏感,令他後背緩緩浸上一層冷汗。
舊檔傳回潘成手上的同時,劉昶總算到了,潘成猶疑了下,往沈度那邊看了一眼,先回禀道:「陛下,東宮殿下到了。」
燕帝在氣頭上,立刻讓宣了進來。
劉昶進殿,一看燕帝臉色,幾乎是想也沒想趕緊行了個大禮。
最近幾日各府摺子上個不停,地方監察官也半點不讓人好過,燕帝召他,他不用想都知道是爲著什麽。他本想先發制人,爲自己辯解兩句,燕帝却將剛端起的茶杯重重放回案上,這動靜迫得他噤了聲。
燕帝斥道:「三十府台,七府大旱,賑灾不力,六府。這事若再惡化下去,你信不信能演化成一場□□,運氣不好變成起義,又够打上幾個月年把了?真打起來,禍亂民生不說,削藩剛了,你讓戶部去哪兒撥軍糧軍餉?」
劉昶一哆嗦,喚了聲:「父皇。」
「六個知府是你塞進去的,別說下頭的其他人了。」燕帝似是氣急了,「雖然御史台眼下沒查到實據,但要深究,你不要告訴朕,不是你做的。吏部捏在你手裡不是一天兩天了,朕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著你將司禮監和北衙一塊收了,你怎麽還貪心不足?」
劉昶跪地,欲要辯解,燕帝却突然想起來什麽,往邊上看了眼:「沈度,你手頭有實據麽?」
聽到這名字,劉昶一怔,隨即往右側看過去,他沒想到竟然能在此處再次看到這人,楞了下,才想起來當日沈度用來迫他收手的那些條條框框,當日那些已够他死上一百回的了,况且沈度還留有後手,他額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度回道:「陛下說笑了,臣離開察院已快兩年了,無監察之權,哪敢行監察之實?」
劉昶心裡鬆了口氣,見燕帝目光還落在沈度身上,趕緊將他注意力拉回來:「父皇,此事也不能……全怪兒臣,兒臣手頭實在緊。」
「手頭緊?」燕帝覷他一眼,都懶得同他置氣,語氣聽起來平靜得很,「用錢的地方都由戶部在撥,削藩你出錢了嗎?賑灾呢?」
劉昶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順著這話道:「父皇息怒,各地賑灾進展緩慢,主要不還是因爲戶部撥不下賑灾銀糧麽?能有賑灾銀糧,總不至於到現在這局面。」
敢情還是想將炮火吸引到戶部那頭去,燕帝冷笑了聲,「戶部撥不出銀子,不也有一半的原因在你身上?朕是真不明白,你好好的儲君做著,拿那麽多不乾淨的錢做什麽?
定陽王歸鄉後,你想著朕是不會削藩了,這事要留給你,那各地藩王可就是你上位的一大助力,和他們搞好關係花了不少雪花銀吧?或者,私下屯兵屯兵器了?你七弟也大了,若是有朝一日形勢不穩,想直接逼宮?」
劉昶一怔,趕緊叩首:「父皇,兒臣真沒有。兒臣甘受御史台監察,父皇您讓人查過再說,不能隨意將這麽大的罪名扣在兒臣頭上啊。」
他這話本是表忠心,沒想到燕帝笑了笑:「好,你自個兒求的,朕沒逼你。暫收東宮監國之權,朝中大事由內閣和司禮監共議,大事送宣室殿親批,御史台徹查吏部考課選官之事。」
劉昶一楞,還要求饒,燕帝却好似被他氣著了,好一會才喘過氣來:「滾回去,好好想想法子彌補。」
劉昶謝了恩,燕帝忽然嘆道:「老三,你要不是朕親自養大的,敢在吏部如此胡作非爲,朕早就直接廢了你。和你母后一模一樣,半點數不知。滾。」
還有外臣在場,燕帝竟然將這話直楞楞地說出口,劉昶猛然抬頭看他一眼,怕被察覺,又緩緩低下頭,叩首謝恩告退。
燕帝方才發了這一通怒,殿中氣氛又緊張起來。他默默注視著劉昶的身形消失在外,忽然重重地咳嗽起來,潘成一急,迎上來道:「陛下可要傳新藥?太醫剛換過方子。」
沈度手指微微顫了顫。
燕帝目光先落在沈度身上,見他沒什麽反應,這才盯了潘成一眼。潘成驚覺失言,立即跪下請罪,燕帝看他一眼,好半晌才將咳嗽壓了下去。潘成會意,趕緊彌補道:「陛下風熱也持續了好幾日了,要不讓太醫再來瞧瞧是否好些了?」
看他還算機靈,燕帝懶得同他計較,冷冷道:「呈上來。」
潘成默默將吏部剛送過來的東西呈了上去,燕帝閱過,忽然冷笑了聲:「真是乾淨啊,朕真是好些年,沒見過如此乾淨的官吏舊檔了。」
沈度開口:「回陛下……」
燕帝懶得聽他解釋:「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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