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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嫁 - 第48章字體大小: A+
     
    第48章

      靈芝見她不動,將燈籠往地上一放,蹲下來要幫忙,宋宜這才回過神來,忙阻了她,將東西放回原處,帶了靈芝撤回院中。

      她心中千般思緒涌過,想要立即回府,又怕沈度醒來得知她來過未見他就走生疑,於是心神不寧地回了太師椅上坐下,靈芝不敢擾她,只得安靜候在一旁。

      宋宜閉了眼,微微仰躺,那用指甲用力劃出的標記,她能確定是出自沈度之手。因爲頁角上留下了他那枚玉扳指的痕迹,其上刻著一把小小的匕首,那夜太液池邊的密林裡燈光雖幽暗,但她却沒遺漏這點不同尋常的痕迹。

      她想起宋玨那句「他當真對你沒有保留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閉上眼睛裝作睡去。

      沈度醒來時見她在此處,微微怔了怔,先看了眼書房,見門還緊閉著,這才稍稍安了心。延和十三年的史書是前日大理寺整理覆核舊檔時無意發現的,他偶然得知了這個消息,花了好些功夫才拿到。

      延和十三年的印迹,似乎被整個抹去了,所有史料灰飛烟滅,能得這一本小册子,花了他好些年。

      他這兩日心情一直不見好,昨日夜裡又在書房胡亂發了一通氣,也沒有心思收拾,他的書房又不許下人亂進,自然還是原樣。

      他靜靜看向宋宜,想要出聲,靈芝衝他做了噤聲的手勢,走到他跟前輕聲回禀:「縣主後半夜沒睡,連夜過來的,讓她再歇會吧。」

      晨風寒凉,沈度猶疑了下,進書房取了毯子回來替她蓋上,見她仍未醒,才返身回了書房,將書房草草收拾乾淨了。

      他倚在門口靜靜看了會宋宜,她靠在椅背上眠著,脖子向後彎出一道弧度,露出半截光潔白晰的脖頸。

      他吩咐下人去替宋宜做些清淡的吃食,這才安靜候在她旁邊等她醒來。

      宋宜心內千回百轉,理不清頭緒,史書上那個「沈氏」指代的是他的氏族麽?除了母親,他確實從未提起過他的任何親人。寒食那日,亂葬崗上的偶遇,她當初未曾想過要去深究,如今想來,他可能幷非是爲抓她現行而去,也不是什麽巧合,倒極有可能是去祭奠親人。

      宋宜猛地一個激靈,睫毛不自覺地顫了顫,只好緩緩睜開眼。沈度低頭看向她:「怎不吩咐人帶你進去睡?脖子難受麽?」

      他站至她身後,輕輕替她揉了揉,那股酸疼感確實减了許多,可她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大,她悄悄向書房望了一眼,見他已無聲地收拾好了,按捺下小心思,微微笑了笑:「主人家沒發話,我哪敢?」

      沈度看她一眼:「又來。在我這兒,不必拘禮。」

      她這笑有些蒼白與疲憊,他柔聲問:「沒睡醒?再去屋裡睡會兒?」

      「不了。」宋宜起身,「半夜跑過來已經够不像話了,哪有這樣的?」

      「也好,」沈度自然而然扣住她手,引她往後院去,「叫人做了點吃的,你填填肚子。」

      宋宜到底沒忍住,開了口:「你最近有心事?」

      沈度的手無意識地用了點力,令她受了痛,但她沒出聲,反倒是沈度反應過來失態,將手微微鬆了些,衝她笑了笑:「怎麽這麽問?」

      宋宜望了眼那泓池水,隨意道:「沒心事起這麽早幹嘛?心裡裝著劉昶呢?真不用,我爹會想辦法的。」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沈度也不知聽沒聽出來异樣,總之沒來由地一笑:「倒不至於心裡裝著他。」

      見他還有開玩笑的心思,宋宜不想再深問下去,掩住心裡翻滾的波濤,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聊:「你平時都起這般早麽?」

      沈度點點頭,宋宜趁他不注意,忽然將他手舉至身前,迅疾地取下了他那枚玉扳指,還沒忘衝他露出個惡作劇得逞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不拿起來看,只是放在指間,一圈一圈地打著轉,手指輕輕摩挲在那個小小的標誌上。

      這已不是她第一次把玩他這扳指了,沈度沒多想,幷不急著拿回來,目光落在她指間,隨口逗她:「喜歡,趕明兒送你一個?」

      宋宜撅嘴,把東西扔還給他:「送點東西都這麽沒誠意,哪有女人戴這玩意兒的?」

      沈度接過,單手拋著玩兒,宋宜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想他能主動說上兩句。可她想要的解釋,直到下了桌她也沒等到,她默默地看了眼院裡那剛移植過來的海棠樹,有些遲疑地問:「沈度,你說這些海棠,能活過來嗎?這好像不是適當的時機啊。」

      沈度隨她一同望過去,將她攬進懷裡:「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宋宜有些失神,囁嚅半晌,輕聲道:「真開了花一定很美,我等著啊。」

      沈度知她有了歸意,輕輕在她頭上揉了揉,順帶替她理了理稍稍淩亂的發:「回去吧,明年就知道如何了。」

      宋宜甫一踏出大門,渾身就像脫了力似的,連上馬車都有些吃力,靈芝扶了她好幾把,才艱難地上了車。宋宜在馬車上也一直悶悶不樂,靈芝想問又不敢問,擔憂地看了她一路,最後是她自己開了口:「靈芝,你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靈芝先是錯愕,隨即又淡定下來,扳著手指頭數:「有才氣,生得俊,心思縝密,有擔當,一身浩然正氣……是縣主一眼就會很喜歡的類型啊。」

      宋宜微怔:「我喜歡什麽,有這麽明顯麽?」

      「當然啊,」靈芝托了腮,仔細思考了下,又道,「不過奴婢不知道縣主是不是真心喜歡啊。從前旁的公子哥都是殷殷勤勤往縣主跟前凑的,縣主一概都看不上。如今這個沈大人吧,說真的,也未必比以前那些人好啊,只是面上軟硬不吃的樣子,顯得比別人清高上幾分罷了。」

      靈芝癟了癟嘴,悄悄挪開了一寸,確定宋宜打不到她,才繼續道:「起碼奴婢覺著太子爺更好些呢,太子爺其實以前對縣主真算不錯的。不過呢,縣主對沈大人興許只是一時新鮮呢。奴婢覺著縣主早些年對太子爺也不算完全看不上眼吧,如今不也變了麽?」

      宋宜却懶得和她計較,只是獨自沉默了許久。

      她年少時未必沒有對劉昶動過心。

      雖然家裡人都對她好到極致,但宋嘉平時不時地在外頭一待就是三五個月甚至好幾年,宋玨雖以前對她也是百依百順,但到底同她不算太親近。宋珩那時年紀尚小,不懂事又頑劣,整日裡不同他那些狐朋狗友惹是生非已是萬事大吉。娘親走後的那幾年裡,說來可笑,生在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人前一呼百應,人後衆人相隨,但她終究是孤獨的。

      尚未及笄的少女,又對什麽都抱以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歆羨。

      那幾年裡,劉昶幾乎在她身上付盡了所有的真心與耐性,用長她的年歲給予了她無盡的包容與溫柔,帶她見過她青葱歲月裡幾乎所有的壯麗與秀致。

      後來爲什麽變了呢?

      大概是子憑母貴,七皇子漸得聖寵,劉昶的地位逐漸受到威脅,而今上對她爹的忌憚之意則越來越明顯。她和那個位置孰輕孰重,再明顯不過。劉昶再不敢將對她的心思提到明面上來,哪怕她最後稀裡糊塗地被定了親,他也不敢說一句不是。

      那是什麽意味呢?

      大概就是相信了很多年可以一直存在的東西,轟然倒塌在面前,不留一點餘地,從此再也沒有理由死灰復燃。

      她自此變了性子,從前還是個因爲小六幾句話就會偷偷溜去朱雀大道觀望新科進士的活潑性子,後來逐漸變得凉薄,默默接受著她早已被他人决定的餘生與命運,再不肯對劉昶露一個笑臉,一步步將他逼到自己的對立面去。對旁人,也再未真心相對過。

      直到,她在陪都再一次見到沈度,驀然回想起那年那月,她曾在朱雀大道上隨心凑熱鬧的模樣。

      入京路上,她曾反問過沈度一句「大人覺得文嘉縣主這樣的人該是怎麽樣呢」。一時因結一時果,當年因結今日果,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到如今,連她自己都說不好。

      但她知道的是,自此,有人會因爲她一時犯蠢而氣急敗壞,會靜靜跪坐在她身前爲她上藥,會在宣室殿前不懼天威,靜靜爲她撑上一把傘,隔開漫天飛雪與寒凉。

      可如今,又要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麽?

      她將窗戶撑開一條縫,回望了一眼清晨的朱雀大道,馬蹄達達,她好似又看到了那個清晨打馬而來,爲她隨口一句玩笑話而專程帶她去折枝桃花的人。

      宋宜回過神來,吩咐車夫從儀門進,她平素進出都走角門,今日如此吩咐,靈芝不得不想起前日她曾問起儀門那處枯井,於是回禀道:「縣主讓奴婢問的事,奴婢問過府上年紀大些的嬤嬤了,那口井十二年前就已經填平了。另外,那幾年裡,王爺冬日在帝京的——只有十三年和十四年。」

      宋宜嗤笑了聲,似自嘲又似無奈,隨口應下:「我知道了。」

      宋宜在儀門下的馬車,找了一圈也未找到那口枯井,靈芝在旁解釋:「嬤嬤們說是連井沿都平了,一幷填入井眼了,如今早看不出來痕迹了。」

      宋宜在周遭轉悠了一圈,哪還有什麽梅樹,連枯枝都沒見著一枝,儀門這處小院落,早就成了府內爲數不多的寬敞空地,真正的空無一物。

      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在叫囂著告訴她,一切都是幻影。

      其實所謂的記憶,都是騙人的。

      宋宜不知爲什麽忽地落了泪,這泪意來得毫無徵兆,她甚至還沒感受到有半分酸澀之意,泪已無聲地滑落了下來。

      她疾步回了自己房內,拿出昨夜從宋玨那得來的那本野史草草翻了一遍,不出她所料,獨獨缺了十三年那一年的記載。

      一切無所留存,但也幷非無迹可尋。

      延和十三年這一年的名號實在是振聾發聵,北衙被邊緣化,御史台崛起,司禮監掌印,東宮輔政,如今朝中的格局,一切都自那一年開始變動,逐漸成型。

      而源頭,是那一年冬日的廢太子案。

      個中細節已經無從考證,甚至多年流傳下來的廢儲緣由,也不過草草一句「廢太子無德,上行下效」,但就這麽區區九個字,却令天子震怒,血洗半個帝京。

      若是往下深究,興許也是個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的好所在。但宋宜今日顯然無法將心思放在這等秘辛上,她往前翻了好些年,才在廢太子起居注裡見到一句——翰林學士沈孺鶴,立太子少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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