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宋宜本在殿內枯坐著,半晌,忽地有些後悔方才要沈度親自回來接她,她方才想勸他走,是知道此地幷非久留之地,靖安侯早晚會追回來,但又怕萬一運氣當真差到極致,他一出去便撞見靖安侯,這才想要他親自回來,以確保他無虞。
但她坐久了,却又想到,若他再回來,實則也是一場冒險。這麽想著,她將方才才答應過他的話忘到了十萬八千里外,徑自出了殿,推開了那扇小門,就這麽撞見了禁軍。
她腿脚不便,但這段路實在沒有可乘攆的先例,禁軍只得由著她,慢悠悠地往九華殿走。
這段路不長,但她走了很久,她心下擔憂著沈度現下的境况,但受制於人,她只得問身旁的人:「這位將軍,叨擾一句,敢問陛下急著尋我是爲著何事?」
那人本够不上將軍之稱,宋宜這聲稱呼令他心下爽快,坦然相告:「靖安侯府二公子,一個時辰前溺斃在了太液池裡。」
宋宜一怔,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人是她曾經說下的夫婿,面色無异地問:「陛下現下如何處置?」
那人遲疑了一下,答道:「在審宮人,方才席間出過殿的人也扣下了,暫且不知之後如何處置,其餘人等則遣散出宮了。」
宋宜心下鬆了些許,出了這檔子事,難怪靖安侯久未折返,沈度自然也不會有事,想來不過是方才返殿找靈芝,一時不妨,被禁軍扣下了而已。
方才之事既然未被撞破,那位短命鬼的事也無他無關,自是說得清的。至於她自己,御前失儀也好,被撞見在元後舊殿也罷,她心裡有底,有她爹這張護身符在,不會有大事,於是放下心來。
她隨禁軍徑直入了側殿,燕帝本眯著眼小憩,一抬眼見宋宜進來,見她這狼狽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文嘉你膽子也太大了些,好好的女兒家,弄成這般模樣!方才做什麽去了?」
宋宜行了大禮,不待禁軍來羅列她的罪行,自個兒老實交代完了:「回陛下,文嘉方才有些醉酒,想去池邊吹風,却不料失足掉進太液池中,不敢在御前失儀,於是隨意找了處廢舊宮殿躲了,想著等宴散了再回來,不想陛下先一步派人來尋了。」
宋宜悄悄抬眼給她爹遞了個眼色,又跪伏下去,恭謹道:「還請陛下責罰。」
她語氣還算恭敬,燕帝先是一怒,「弄得這般狼狽,成何體統?」
爾後又回味過來她話中之意,太液池附近的廢舊宮殿只有那麽一處,於是看向禁軍,禁軍知他意,恭謹答:「臣等在含元殿見著的縣主。」
確實是那人舊居,燕帝怒氣上頭,「文嘉,你從前入宮的次數可不少,連這點規矩也不知了?」
宋宜突然莫名哆嗦了下,好半會兒才平復下來,壓低了聲音答道:「事出緊急,指婚在即,文嘉不願失儀,因無心之失而令陛下難做,故以違抗聖諭,還請陛下責罰。」
「不願失儀?」燕帝嗤笑了聲,「文嘉,你如今也是越來越不把朕放在眼裡了。」
宋宜諾諾不敢答話,宋嘉平正要開口求情,燕帝已先一步吩咐潘成:「送定陽王出宮,親自送到府上。」
大將還朝,內務總管親送至府上,禮遇之至。皇恩浩蕩,宋嘉平不好再說話,只得盯了宋宜一眼,搖了搖頭,謝恩出殿。
待宋嘉平走後,燕帝才看向跪在下首的宋宜。宋宜受了寒,一開始不覺得,時間久了,現下才覺得渾身發寒,肌膚上已起了一層細密顆粒,身子微微發抖。
燕帝見她這般哆嗦的樣子,倒以爲她當真是露了怯,心情也好上了幾分,「當日在宣室殿,命將不保,也不見你怕成這番。」
宋宜靜了靜心神,道:「今日境况相同,擅闖含元舊殿,同樣是個死字,文嘉甘受責罰,還請陛下勿要遷怒定陽王府。」
她這話裡帶幾分虔誠,燕帝飲了茶,緩緩道:「文嘉,朕數年不曾好好見一見你了,你如今性子倒變了許多。你從前,可比如今乖順許多。」
燕帝今夜如此耐心,捨得在她身上花如此多的閒工夫,更聽不出半分要責罰之意,倒似在同她嘮家常,但這般反常反倒令宋宜心下一緊,這位帝王早已不是位好相與的人了。她沉默了會兒,揀了不要緊地答:「太后故去多年,文嘉已數年不再經常出入宮闈,陛下覺著文嘉變了,再正常不過。」
原本金綫織就的牡丹濕漉漉地掩在她身上,又沾染了廢殿裡的灰塵,她眼下這副模樣實在是狼狽得很,可她語氣不卑不亢,幷不討好,也不見半分怯意,燕帝終於知她的顫栗不是源自帝王之威,而只是受了寒凉罷了。
這發現讓他有些新奇,連太子和孟添益在他面前,也永遠擺出一副夾著尾巴做人的樣子,如今宋宜這樣,倒令他覺得頗有意思,他怠於回宮安慰貴妃,想著在這裡打發打發時間倒也不錯,於是問:「文嘉,你爹既然回來了,上次朕同你說過的事,你自己心內有打算了麽?」
宋宜忽地抬了頭,眼睛亦微微亮了下,這便是指婚旨意尚未下的意思了,她這一抬頭便撞上了燕帝的目光,覺得失態,又低了頭,試探問道:「文嘉便是心內有些想法,陛下會聽麽?」
「不會。」
那不就結了,您還問我幹嘛,宋宜腹誹,但也不敢面上不敬,只得再度試探:「陛下想將文嘉指給哪位?」
燕帝沉思了會兒,慢悠悠道:「士族公卿子弟,與你適齡的幷不算多,能入得了你爹眼的更不多。朕若是隨意給你指了位不稱心的,就你爹這脾氣,搞不好得提著虎符上宣室殿給朕撂挑子。」
燕帝似乎今夜心情不錯,話裡竟還有幾分揶揄的意味,但靖安侯府那位的事情還沒解决,他的美人還在宮裡獨自垂泪,宋宜不知他在這兒同她耗個什麽勁,沒敢搭話。
燕帝默了半晌,心下終於有了决斷,斂了方才的玩笑之意,鄭重道:「皇家總不算委屈你罷,文嘉?」
宋宜錯愕,不想他到底鬆了這個口,半晌不敢答話,一抬頭,瞧見帝王眼神陰騭,複又回歸當日宣室殿上那位捏著他們滿門性命的狠厲之人,但她只是微微遲疑了下,旋即道:「自是不算委屈的,是文嘉高攀。可……若文嘉不願呢?陛下、要賜文嘉一死麽?」
燕帝沒想到她竟敢如此作答,猛地一揮袍袖,宮娥才剛奉上的茶杯打了個圈滾落在宋宜脚邊,燕帝怒極,「你若想死,朕也不是不可成全你。」
滾燙的熱茶漫上宋宜濕透了的衣衫,滋起一陣白氣。
燕帝身在高位三十餘年,生殺予奪,語氣自然是極威嚴的,這分明是句極具威懾性的話,但她只是行了個大禮,恭謹道:「既如此,文嘉謝陛下隆恩。」
燕帝一哽,差點被她氣得一口氣噎住,拂袖去了。
宋宜一人留在側殿內,宮人在側,燕帝未叫她起,她自是不能起的。但她仍是偷了個懶,直起了上半身,側頭去望殿外的動靜。
她方才大著膽子一試,若是燕帝方才當真賜她一死,她如今怕是已身處午門之外了,如今想來仍是心悸。但這一試,她也知,眼下顧忌著她爹的面子,燕帝總不好當真取她性命的。
只是,夾在其中爲難的,也是她這爹爹罷了。
她在這頭琢磨著帝王心思,宋珩那頭也沒閒著,拉了劉盈躲進角落,逼問她:「你不說你下手有輕重麽?怎麽人都弄死了?還死得那麽難堪,貴妃能善罷甘休麽?」
劉盈癟嘴,「真不是我幹的,我就找人揍了他一頓。」
宋珩不信,「他可是被人捆了手脚丟進池裡的。」
劉盈覺著委屈,「真不是我,我是叫人把他捆了放池邊上了,這不是想著一會兒朝宴散了大家出宮都能瞧見他這醉鬼樣麽,你出了氣也能高興上兩天。」
宋珩白她一眼,她忙將右手舉過頭頂,「我發誓,真不是我殺的,我沒事殺他幹嘛啊,得罪了一個您還不够嗎?我還凑上去再得罪一個貴妃,我傻嗎?」
「你是不傻,」宋珩戳了戳她腦門,「你是闖禍精。」
劉盈惱他動手動脚的,正要還手,就見北衙的人過來請,出事的是外戚,貴妃又正當寵,按舊例連夜調捕獄司入宮審理此事再正常不過,宋珩衝劉盈道:「老實交代,別連累別人陪你關在這兒。」
劉盈「嘁」了聲,跟著北衙的人走了。
宋珩往殿裡環視了一圈,找認識的人打發時間,這一望就望見了沈度,衝他走過去。
禁軍候在一側,瞧見宋珩動作,雖不合規矩,但幷不是同外間的人通氣往來,兩人都暫扣在此處,諒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來,定陽王方才風光還朝,在朝多年,都是有眼色的,雖然同宋家不合多年,也沒必要在這等小事上找他麻煩,於是由了他去。
沒人阻攔,宋珩兩步走到他面前找他問罪:「我姐呢?方才陛下派人過來問,說還沒回來。」
沈度猶疑了一下,還未出口,又聽他質問:「能把我姐攔在外頭這麽久的,也只有你了。說吧,怎麽回事?」
「她……」沈度話剛出口,就被人阻了,來人衝他道,「公事公辦,沈大人,請吧。」
宋珩微惱,沈度同他拱了拱手,神色如常地同來人入了一旁的厢房。
那人請他落了座,上首坐著另外一人,此人幷不客套,開門見山,「大人出席朝宴,怎未穿朝服?」
沈度尚在猶疑如何作答,又聽他問:「沈大人的朝服爲何在含元舊殿?」
那人冷笑了聲:「文嘉縣主方從裡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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