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天並沒有陽光。

　　林深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

　　秋日下午放學時候的教室裡，安安靜靜。

　　只有日光燈的光灑落，將墨爵城長長的睫毛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閉著眼睛。

　　雕琢一般的精緻五官就在林深觸手可及的地方。

　　過了會兒，墨爵城緩緩睜開眼睛。

　　一睜眼，他就看到林深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

　　目光清冽。

　　乾乾淨淨的眼睛裡，能看到他自己的小小影子。

　　「你是笨蛋嗎？」墨爵城的臉突然紅了。

　　他站直身體，撇過頭去不看林深：「不知道接吻的時候要閉上眼睛嗎？」

　　林深：「……」

　　他哪知道墨爵城又會偷襲啊？！

　　而且這次，雖然好像是比前幾次多親了……幾秒鐘？

　　林深有點不確定。

　　但是其實回想起來也就是呼吸間的功夫。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更想不到該閉眼，就結束了好嗎？！

　　「哦。」沒等林深回答，墨爵城彷彿自言自語般又說道：「我忘了，你不懂，以後我會慢慢教你的。」

　　林深：「……」

　　說得就好像他墨爵城很懂似的！

　　不要以為他已經忘了，就在半個月前，墨爵城也是個初吻還在的傢伙。

　　林深也轉開頭。

　　聊到這種敏感又曖昧的問題，一時之間再沒人說話。

　　直到教室門口又探進一個腦袋。

　　陶然那頭金毛無論什麼時候都顯得特別顯眼。

　　更何況他每次出現，都還帶著一張燦爛的笑臉。

　　「老大！林深！」陶然伸出頭張望了眼，才叫他們：「你們在幹什麼呢？我和晨哥在樓下等好一會兒了。」

　　「走吧。」墨爵城態度自然地說。

　　他收拾好書包，和林深一起朝教室門外走去。

　　剛才的事他倆都默契地沒再提。

　　他們三人，再加上在教學樓下等很久的許晨。

　　一行人徑直去了學校附近的酒店。

　　許晨已經訂好包間。

　　看得出來他們常來，一進去陶然就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連人帶書包地躺了上去。

　　他大大鬆了口氣：「月考結束萬歲！」

　　「出成績也萬歲？」許晨在單人沙發坐下，笑瞇瞇地看陶然一眼。

　　「晨哥你可沒意思了！」陶然一骨碌爬了起來。

　　他按鈴叫服務員：「人呢人呢？我今天是最受傷的小可憐，我要吃大戶，要點菜，點最貴的菜，彌補我心靈和身體所受的雙重創傷！」

　　林深在另一張單人沙發坐下。

　　包間裝修得古香古色，很有中國風，比較像是文質彬彬，又有些內斂的許晨會喜歡的類型。

　　不過提到許晨，他就想到蘇甜甜。

　　然後想起墨爵城中午說的那些話。

　　林深一邊聽著陶然大呼小叫地點著菜，一邊看向許晨。

　　陶然從沙發上跑開後，墨爵城坐了下去。

　　許晨正和他低聲說著話。

　　拋開陶然的聲音，林深還是能聽到他在問墨爵城：「家裡那邊，沒事吧？」

　　林深這才想起來，蘇甜甜說墨爵城下午應該是被他家裡人叫走的。

　　他也忍不住支起耳朵專心聽起來。

　　「沒事。」墨爵城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那就好。」許晨點點頭。

　　他應該挺瞭解墨爵城家裡的情況，又說道：「叔叔知道了？」

　　「嗯。」

　　「那他……」

　　「呵——」墨爵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林深詫異地看向他。

　　墨爵城的笑聲，有時候很狂妄，有時候會邪氣到中二。

　　當然，也有真正開心的時候。

　　——他還從來沒聽到墨爵城這樣笑過。

　　「他們不會在意的。」墨爵城笑完之後，目光都冷了。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們現在不會管。」

　　「嗯……」許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應該是有人為了邀功，把我這次成績報給他。」墨爵城也知道許晨是在關心他，多解釋了兩句。

　　「實際上我考第一或者倒數第一，他都無所謂。」他撇撇嘴。

　　「但是叔叔還是特地……」

　　「不是特地。」墨爵城難得打斷了許晨，「他今天剛好在S市，隨便看我一眼。」

　　他唇角又慢慢翹了起來：「沒有特地，從來都沒有。」

　　林深慢慢聽懂了。

　　許晨口中的叔叔，墨爵城口中那個他。

　　應該就是他的父親吧？

　　這個林深倒是知道，墨家現在的掌控者墨天鋒。

　　嗯……

　　書裡面寫得也不少。

　　反正就是典型的那種強大冷酷上一代霸道總裁，眼中心中只有墨家和墨家的利益。

　　每天都忙著世界飛來飛去，擴張墨家的版圖。

　　對自己兒子沒什麼親情可言，墨家利益至上。

　　所以在書中，他才會非常反對墨爵城和蘇甜甜在一起。

　　不只是蘇甜甜家遠遠及不上墨家。

　　更重要的是，在他眼中一個只會畫畫的小小漫畫家。

　　和廢柴沒什麼區別。

　　當然是及不上名校畢業的名門淑女對墨爵城幫助大。

　　聽墨爵城吐槽他爸，林深倒是挺感同身受的。

　　他在現實世界的父親，其實也是這樣的人。

　　林氏家族企業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好像也不完全一樣。

　　林深的父親也會對他的天才大哥十分和善，因為這是他器重的繼承人。

　　他也會把他的小妹寵成公主，因為這是他寶貝女兒。

　　林深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得有些遠。

　　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有好多天沒認真想過這些問題！

　　他這段時間確實很忙。

　　忙著競賽，然後是複習月考。

　　忙著去想怎麼才能贏陸淼淼和歐陽影毅他們。

　　忙著想，他和墨爵城之間究竟應該是怎麼樣的關係。

　　每次在他忙完一件事的時候，總是會有新的事情冒出頭。

　　讓他的大腦總是被佔據著，騰不出更多的空間去想別的事。

　　所以他竟然有一陣，沒再想過自己是不是要回去的事！

　　甚至……

　　林深眨眨眼睛。

　　他好像也好多天沒怎麼想起言朔了。

　　林深若有所思地撐著臉頰，倚靠在單人沙發上。

　　陶然還在大呼小叫地點著菜。

　　墨爵城和許晨似乎已經聊完了，兩人各自拿出手機在玩。

　　林深……

　　林深發現自己，竟然很習慣這樣的相處。

　　就彷彿他一直就屬於這個小團體，早就和他們很熟悉一般。

　　不僅很習慣他們。

　　隨著在這裡待得越來越久。

　　他就越來越習慣，也越來越喜歡書中這個家。

　　其實……

　　林深目光轉到許晨臉上。

　　早在今天中午墨爵城直接說出許晨和蘇甜甜的關係前，他就已經察覺到那兩人之間挺要好的。

　　但他卻什麼都沒說。

　　至於要不要拆散他們，這樣的念頭更是完全沒出現過！

　　可是一開始，他明明是希望墨爵城趕緊和蘇甜甜在一起。

　　他們能快走完小說劇情，這樣說不定他就可以回家的啊！

　　林深呆呆看著許晨。

　　是不是在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

　　「砰」的一聲響。

　　陶然握著一罐啤酒，大氣地放在桌上。

　　也打斷了林深的思緒。

　　「嘿嘿嘿……」陶然神秘地笑。

　　他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來轉去：「大家都已經十八了撒，都成年了，可以喝酒了。」

　　他說著，沖林深眨了眨眼睛：「反正明天是周末，不上課。咱們可以悄悄喝點。」

　　墨爵城沒說話，顯然是默許了。

　　許晨朝他伸出手：「給我看看。」

　　陶然連忙乖乖抽了一聽雙手捧到許晨面前：「晨哥晨哥。」

　　他討好地對許晨笑，叫得甜甜的：「你看，5.6°的酒，喝不醉的。咱這不是為了慶祝老大贏了歐陽影毅嗎？喝一點點沒關係的！」

　　許晨瞥他一眼，還是接過來認真看了眼。

　　他推推眼鏡，抬眸看向林深：「林深，你可以嗎？」

　　「呃……」林深有點遲疑。

　　「五度！」陶然連忙跳到林深旁邊，「就跟喝水沒差！」

　　他鼓動林深：「明天周末，喝一點點沒關係的。況且啤酒嘛，絕對喝不醉的！」

　　「但是我……」

　　「林深……」陶然撞撞他的肩膀，「咱們可都是十八歲的成年人了，男子漢，哪有還沒喝過啤酒的？！喝啦喝啦。」

　　「我以前……」

　　「你放一百八十個心！這不還有老大在呢。他不會讓你有事的。」

　　「……行吧。」林深有點無奈地點點頭。

　　「嗤啦」一聲響。

　　服務員上齊了菜餚，陶然當即每人開一罐黑啤，放在各自面前。

　　「為了慶祝老大這次月考漂亮打臉歐陽影毅！」陶然主動端起啤酒罐，「乾杯！」

　　「乾杯。」許晨微笑著舉起啤酒罐。

　　墨爵城沒說話，也舉起啤酒伸出胳膊。

　　林深想了想，端起微涼的易拉罐和墨爵城輕輕碰了碰：「恭喜啊。」

　　他說完，端起來先小心喝了一口。

　　小麥的醇香，和著微微有些苦澀的酒意在林深口中瀰漫。

　　林深以前是真正的乖學生那一掛，就連黑啤也從來沒喝過。

　　第一口，確實有點不習慣外。

　　但純正的口感很快就讓他適應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陶然碰碰他的手肘，對他笑得燦爛：「林深，看我的！」

　　他說著仰頭，咕嘟咕嘟仰頭就喝乾那罐啤酒。

　　「啪」的一聲，陶然將空罐子拍在桌上：「男子漢，就該這麼瀟灑！」

　　「林深。」坐在林深對面的許晨對他微微一笑，「你別聽他的，想喝就喝一點，不喜歡不喝也是可以的，畢竟是酒精，我們還是少碰比較好。」

　　林深點點頭。

　　他又小小喝了一口。

　　然後又是一口。

　　半聽黑啤下肚後，雖然只有五度，林深還是覺得自己有點飄了。

　　剛才被打斷的思緒，彷彿也跟著飄了回來。

　　他想起過去，他讀初中的時候，因為賭氣離家出走，家裡沒有一個人發現他。

　　反而是言朔在小區花園撿到了他。

　　他對林深說，他可以不用那麼乖的。

　　偶爾會叛逆，會賭氣跑到小區裡「離家出走」的林深，真好。

　　林深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的哥哥林淵，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們都說，他可以不用那麼乖的。

　　林深端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大口。

　　沒有完全嚥下的褐色酒液，順著他的唇角緩緩流下，最後沒入林深的校服襯衣衣領裡。

　　「哈哈！」陶然又給自己開了一罐，「豪爽！」

　　他伸手和林深重重碰了下：「林深！深哥！我叫你深哥，你可不可以把你給老大的例題集也給我看看呀？」

　　陶然朝林深湊過去：「深哥——」

　　他還沒能湊到林深身邊。

　　臉就被墨爵城的手抵住了。

　　「你給我坐好！」墨爵城瞥他一眼。

　　他和許晨一樣，慢悠悠喝著黑啤，不急不緩的樣子：「想看例題集，叫深哥是沒用的，必須問過我。」

　　陶然：「誒？」

　　林深忍不住笑。

　　他還是有點飄，腦袋也彷彿蒙上一層白霧。

　　明明陶然和墨爵城說的每個字他都能聽到，也能聽懂。

　　但卻覺得他們離自己好遠。

　　遠到那些聲音傳到自己耳中，總是要很久才能反應過來。

　　「不信你問他。」墨爵城指指林深。

　　「深哥？」陶然轉頭看向林深，「難道是真的？不要啊深哥！你要雄起啊！不能這麼快就被老大吃得死死的！」

　　他想去抓著林深的肩膀死命搖晃：「深哥你不可以這樣坑兄弟！我又和晨哥打賭了啊！從上次之後，我就已經連輸七八次了，加上這次我半年的零花錢都要被晨哥這隻老狐狸坑走了啊！」

　　「陶然。」許晨招呼陶然，「你別晃他。」

　　他看著始終在笑的林深。

　　又看看林深手上的啤酒罐，有點不確定：「他是不是……醉了？」

　　「不會吧？！」陶然嚇了一跳！

　　他連忙也看向林深，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深哥，這幾？」

　　「二！」林深聲音清晰地說道。

　　「沒有嘛。」陶然鬆了口氣。

　　墨爵城想了想，問林深：「歐姆定律中，U代表什麼？」

　　「U？U……嗯……歐姆定律……嗯……」林深眨著眼睛，非常努力開始思考。

　　「醉了。」墨爵城肯定地說道。

　　陶然都看呆了！

　　這還是他那個老大嗎？

　　他和林深之間，平時也是這樣相處的嗎？！

　　他看看仍然在認真思考的林深，又看看墨爵城。

　　「可是老大……」陶然也忍不住眨眨眼，「林深醉了。你為什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