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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以山河聘 - 第114章 嫁妝字體大小: A+
     
    “王孫,王孫您跑慢點兒!”年長的仆婦急匆匆追著一名粉雕玉琢的孩童,生恐他摔倒。

     那孩童不過三歲稚齡,正是蹣跚學步的年紀,邁著一雙小短腿卻跑得飛快,看得人膽戰心驚。

     小童搖著撥浪鼓飛奔著,冷不防就撞進一個人懷裡,手順勢松開,撥浪鼓掉到地上。

     仆婦一愣,瞥見那一截紫色的衣擺,登時頭也不敢抬就嚇得跪下了:“婢子參見陛下!”

     衛斂低頭凝視撞進懷裡的小不點,小不點也抬起頭,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他,半點兒也不懼怕。

     仆婦跪伏在地上,半晌,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王孫年幼不懂事,衝撞了您,陛下就……饒了他罷。”

     誰不知這位新王是從秦國為質回來的?曾為楚國棄子,不恨親人就不錯了,更談何親情。楚熙王一回來就囚禁先王,廢了前太子,將庶母打入冷宮,對一名素昧謀面的王孫又能有多少喜愛呢?

     衛斂與小不點對視片刻,誰也沒說話。

     少頃,小不點嘴一撇,抱著衛斂的腿大哭起來:“哇哇哇!”

     仆婦嚇得魂飛魄散,著急道:“王孫,您別哭了!”小心陛下嫌聒噪,割了您舌頭!

     可三歲小兒哪裡明白這些,仍舊哭得起勁。

     衛斂見仆婦戰戰兢兢的模樣,不覺一陣好笑。他想起初見姬越那會兒,自己便也是這般謹慎地跪著,聽那人冷言要割了他的舌頭。

     當時他想,秦王果真殘暴。

     ……那真是天大的笑話。

     手中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便有不怒而威的氣勢。縱使什麽都沒做,也會被旁人千般揣度。所謂伴君如伴虎,有時不過是外人視其為猛虎罷了。

     衛斂倒頗有些懂得姬越的感受了。

     “孤有這麽可怕麽?”

     仆婦愈發惶恐:“陛下威嚴厚重……”

     “行了。”衛斂也不嚇她,“孤非草菅人命之輩,豈會同一孩童計較。”

     他與衛邦不一樣。

     仆婦一怔,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位新王的聲音極為悅耳,如松山冰雪消融後幾分清冽。

     泠泠如君子。

     衛斂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撥浪鼓塞回他手裡。

     小不點得了撥浪鼓,哭聲戛然而止,展開一抹童真的笑顏。

     衛斂玩心大起,又把撥浪鼓抽了出來。

     撥浪鼓離手,小不點一愣,又張開嘴哭起來:“哇——”

     衛斂把撥浪鼓塞回去。

     小不點止哭,喜笑顏開。

     再抽回來。

     小不點:“哇——”

     塞回去。

     小不點又破涕為笑。

     抽出來。

     “哇——”小不點又哭。

     就像按了開關似的,只要把撥浪鼓抽出來,小不點就哇哇大哭,再塞回去,瞬間又笑嘻嘻的。衛斂覺得頗為有趣,如此幾個來回,樂此不疲。

     趴在地上的仆婦:“……”

     她仍然未敢抬頭,只能看到新王那一截精巧細致的下頷,只是怎麽同王孫玩鬧她還是看得見的……

     王孫今年只有三歲,陛下難不成也只有三歲麽……

     衛斂身後的貼身宦官見陛下玩上癮了,輕咳一聲,提醒他注意體統。

     衛斂手一頓,發現自己是有點幼稚。

     一定是被姬三歲傳染了。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撥浪鼓還給小不點。

     可惜已經晚了。遭遇玩弄多次的小不點終於生氣了,閉上眼睛開始嚎啕大哭,不肯接那撥浪鼓了。

     衛斂將他抱起來,小不點仍是哭鬧不休,不停捶打他的肩膀。

     衛斂微笑:“你再打一下,孤就把你扔下去。”

     “嗚……”小不點瞬間慫的跟鵪鶉似的。

     看來是聽得懂。還算聰明。

     小不點安靜下來後,衛斂方問:“他是哪個王孫?”

     王孫便是公子之子。楚王有十個兒子,成家立業的不在少數,孫子更有一大堆,就不知這小不點是哪一個了。

     仆婦剛要回答,衛斂又道:“起來說話。”

     “……諾。”仆婦小心地站起身,不經意間看到陛下面容,如畫眉眼與高挺鼻梁,襯著那兩瓣淡紅的唇,一眼驚為天人。

     她腦袋一暈,慌忙低下頭去:“是二公子的嫡子,單名一個霖字。”

     “哪個霖?”

     “甘霖的霖。”

     “倒是個好寓意。”衛斂點頭,“久旱逢甘霖。”

     仆婦不敢接話。

     “既是公子簌之子。”衛斂又問,“何故出現在宮中?”

     公子成親後便會賜一座府邸,搬出王宮去住。妻妾子嗣,理應都在府中,而不在宮裡。

     衛斂登位後,著重收拾了幾個得罪他過狠的兄弟,其余的都沒有去管。剩余的便也乖乖躲在府裡,生怕新王一把火燒到自家頭上。

     衛簌便是其中之一。他與衛斂交集不深,幼時不曾相助亦不曾欺辱,雖是兄弟,形同陌路。

     仆婦低聲答:“公子妃生他時難產去了,王孫一出生便送到宮裡,自幼由杜夫人教養。”

     杜夫人是公子簌生母。公子妃是由杜夫人親自指給公子簌的,夫妻二人毫無感情基礎。公子簌有心愛的側妃與庶子,對嫡出的王孫並不怎麽重視。杜夫人怕沒了生母的嫡孫留在府裡會被側妃養廢,這才接進宮裡養。

     公子簌和側妃庶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很少想起這個嫡子。

     簡而言之,除了祖母就沒人要的小可憐。

     衛斂低頭看小不點,這麽小小的一團奶娃娃,是他的侄子。

     當然,衛斂侄子一大堆,多得他都認不過來。正巧今天這個撞他懷裡,也算一樁緣分。

     衛斂沒和小不點玩鬧多久,不多時便將他放下了。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衛斂打算明日便啟程回秦,楚國這邊暫時交由喬鴻飛。出發前得做好萬全之策,以免他一離開楚國又有人蠢蠢欲動。

     上回華鄴殿一拜過後,趙老將軍也妥協了,只是提出待大局穩定後,望衛斂允許他告老還鄉。

     楚將絕不效命於秦王。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衛斂答應了。

     十一月初三,楚熙王褪下絳紫龍袍,換上一襲白衣,跨上紅鬃馬連夜離開。

     走時長夜未央漫漫無際,那道白衣卻似天光破曉撥開烏雲。宛如昔日姬越鮮衣怒馬消失在落日中,打點好一切隻身赴清平。

     他要去找他的秦昶王。

     熙為沐浴日光,昶為白晝長明。他們天生一對。

     我徜徉在你贈我的不夜城裡,我便送你一個日不落帝國。

     十一月廿一,秦軍營地。

     “嘚嘚”的馬蹄聲揚起塵土,惹得休憩整頓的士兵們紛紛戒備,抓緊武器。

     是何人如此大膽,敢擅闖軍營重地?

     士兵按著長劍出鞘到一半,眼尖的將士看清馬上的白衣青年,又將士兵的劍按了回去:“是楚熙王。”

     公子斂回楚,先冊太子而後又逼宮稱王,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各國耳目。

     人皆以為公子斂是脫離了秦王掌控,預備要與秦王為敵了。再見已是立場相對,他們是秦國將士,見之理當格殺勿論。

     但秦王陛下隻下了一道令,若楚熙王回來,不可動他。

     早有士兵進帳稟報秦王。姬越尚未褪下戎裝,身披鎧甲靜候在營帳前,豔麗眉眼被連日殺伐染上凌厲,猶如一位將軍。

     他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衛斂越來越清晰的身影,鳳眸中一片澄明。

     士兵們都自覺讓開一條道。

     良人縱馬歸鄉,歸來仍是此間少年。

     衛斂在和姬越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須臾間,風塵仆仆的青年飛奔過去,撲進將軍懷中。

     姬越輕輕接住他。

     “幸好趕上了。”衛斂低聲抱怨,“不枉我快馬加鞭,險些累死在半路上。”

     他將兩樣東西塞進姬越掌心,與之十指交纏,抬眼道:“姬越,燕魯三員大將的性命,外加燕關嶺一場戰役,是我送你的生辰禮。”

     “若還嫌分量不夠,就再附贈一個我。”

     “至於這楚國的兵符與傳國玉璽……”他微垂眼,“便當作我的嫁妝。”

     他不能像一位公主那樣紅妝十裡,幸而還能玩一場山河作嫁。

     姬越低眸注視青年容色無雙的面龐,將楚國的兵符和玉璽收了,轉身進入營帳。

     他從始至終未置一詞。

     衛斂一怔,望著姬越背影有些苦惱。

     姬越莫不是生氣了?

     他獨自回到楚國謀劃這事,確實不曾與姬越商量過。他們都不喜歡對方拿自己冒險卻瞞著對方,可又總在做這樣的事。

     這回生氣要怎麽哄呢?衛斂有些無奈,他已經把全部家當都送出去了。

     正當他尋思著,姬越又回來了。

     姬越上來就將那兩樣東西塞回他手裡。

     一摸形狀,還是玉璽和虎符。

     衛斂問:“還我作甚?”

     “你的嫁妝,我豈有不收之理?”姬越慢條斯理道,“你手裡握的,是我秦國的兵符和傳國玉璽。”

     “拿好了。”姬越抬眼,“我給你的聘禮。”

     衛斂一頓,隨即含笑:“你不生我的氣?”

     “氣什麽?氣某人一聲不吭跑回楚國也不告訴我一聲,如今還敢隻身毫不設防地跑回來,簡直胡鬧。”姬越覷他,“也不怕秦軍當你是敵人,直接射殺了。”

     “我信你不會傷我,才敢這麽胡鬧。”衛斂有恃無恐,“正如我一聲不吭跑回楚國,你不也信我不曾背叛?”

     姬越冷哼:“傻子才懷疑你會背叛。”

     衛斂忍俊不禁:“那也不怪罪?”

     “誰說不怪罪?”姬越攥起他的手腕,一本正經,“楚王陛下隻身入敵營自投羅網,孤該怎麽審問你呢?”

     衛斂配合道:“不知道,敢問秦國是如何對待俘虜的?”

     “旁人不知道。”姬越眼中終於漾起一絲笑意,“不過似楚王陛下這樣的美人,應該送入帳中,侍奉孤王。”

     兩人一拍即合,姬越拉著衛斂入了營帳。

     圍觀將士們:“……”

     他們是不是吃了一份曠世狗糧?

     李禦史大筆一揮,記載下這段流傳千古的歷史。

     秦昶王十三年十一月廿一,王之誕辰。

     楚熙王隻身入秦營,下馬曰:“燕魯三將首級,並燕關嶺一役,為孤贈汝之生辰賀禮。”

     複將兩物置於陛下掌心:“若嫌分量不夠,孤亦贈你。此為楚國兵符玉璽,皆當嫁妝。”

     王不語,回身入帳,少頃,攜兩物予楚熙王。

     楚熙王問曰:“還吾作甚?”

     “非也,汝之嫁妝,孤焉有不收之理?”王答曰,“此乃秦國兵符玉璽,為孤娶汝之聘禮。”

     後世史學家將此稱為“雙王易世”,從此拉開一個時代的序幕。

     又有文人墨客好風月佳話,將此稱為“盛世婚嫁”,山河為聘,兵馬作嫁,也只有兩名王能將嫁娶之事談得如此聲勢浩大。

     有人說,那不只是一個時代的序幕,還是一段愛情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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