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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以山河聘 - 第88章 樂聲字體大小: A+
     
    衛斂輕聲:“我知道了。”

     君竹一哂。他算是看著衛斂長大的,看人從稚子孩童至青蔥年少,再到如今風華正茂,陷入情關,不可謂不唏噓。

     “玉芝這孩子,看著萬事都不在意,我還從未見過他這麽緊張一個人的性命。”君竹感歎道,“他昔日連還魂丹都給了你,如今又當面毀去解藥,你該明白他的心意。你二人都是心思深沉之人,一個比一個戒心重,可既然相愛至此,便不必相瞞至死。”

     君竹也是操碎了心。要不是念著和衛斂這麽多年的師徒情分,不忍叫小徒弟受委屈,何至於多這幾句嘴。

     姬越眸色輕斂:“晚輩明白。”

     淨塵也插嘴道:“正是。姬施主當初決心以命換命,貧僧便覺得您會後悔,才要您暫勿交出解藥。”

     要不是衛斂在這關頭親手把解藥毀了,姬越恐怕還意識不到這點。

     姬越想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衛斂的平安,是聽聞衛斂將有死劫後的本能反應。他以為衛斂能活下去就很好,可當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發現他錯得徹底。

     沒了他,衛斂怎麽可能過得好。

     看著衛斂趴在他肩頭泣不成聲,看著衛斂毫不猶豫毀掉一直心心念念的解藥,姬越心抽疼得厲害,也明白自己的決定有多殘忍。

     若兩人相愛卻要別離,被留在世上的那個才是痛不欲生。

     可……

     “可孤不悔。”姬越開口。

     君竹和淨塵同時一愣。

     “我後悔讓他這麽難過,也許還要讓他難過一輩子。”姬越低聲,“可救他這件事,我永不後悔。”

     “若今日死的是我,阿斂可用命換我……”姬越淡笑,“阿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不是嗎?”

     衛斂一頓。

     ……是。

     他會用命換姬越,毫不猶豫。

     人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他不願姬越把他丟在世上,不願姬越用命來換他的命。可若將兩人換一換,他也會傾盡一切去救姬越,包括自己的生命。

     就算知道姬越一個人活著會很難過,也做不到保全自己,眼睜睜看對方去死。

     君竹與淨塵,一個世外客,一個出家人。他們懂得許多大道理,對許多事看的很通透,可他們不曾沾染七情六欲,不真正明白其中滋味。

     世上有太多無奈之事無法兩全其美,置身事外者,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世人也不會知道——

     那兩位同樣清醒、薄涼、萬般惜命、總給自己留一線余地的秦王與公子斂——

     他們都為彼此瘋狂、熱血、不惜生命、傾其所有了。

     君竹向來行蹤神秘,此番完成使命,話音未落,轉眼就又無影無蹤了。把淨塵留在原地十分茫然:“你倒是把貧僧給帶回去啊!”

     “師傅已經走了。”衛斂很明白君竹那神出鬼沒的作風,“大師過橋去主城知州府罷,到時跟著欽差隊伍一道回去,順便……把這位帶回牢裡。”他指了指地上爛泥一般的張旭文。

     淨塵:“……”

     這對師徒使喚起他來還真是一脈相承啊。

     淨塵認命地歎口氣,拖著被綁成粽子的張旭文離開了。

     ……

     夜幕降臨。

     衛斂終於轉過身,將目光重新落回姬越身上。

     屋子裡有一瞬靜默,姬越站起身,過去輕輕抱了抱他。

     衛斂之前哭的太厲害,實在是把姬越嚇到了。即便是現在,青年的眼眶還是紅的,襯著蒼白的容色,任何人見了都要憐惜的。

     何況是最珍惜他的姬越。

     衛斂一言不發,雙手攬住他的腰,靜靜靠在他的懷裡。

     屋外是淡淡月色,微微風聲。

     “你這個……混蛋。”衛斂半晌才開口,仍是掩不住的哭腔,“真打算丟下我啊?”

     他怎麽冷靜得下來。

     姬越暫時沒事了,他也從淨塵口中得知姬越早已打算替他擋劫的事實。

     方才在君竹與淨塵面前,他一直忍著,平靜地聽完事情經過,平靜地分析下咒之人,堅韌得仿佛沒什麽大不了。

     而今靜謐的夜裡只剩他與姬越,他終於……

     終於忍不住了。

     先前已慟哭過一場,這會兒已不算波動太大。衛斂不曾落淚,只是含懼帶顫的腔調敲打在姬越心上,令人心疼的安靜。

     姬越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濕意,輕拍了拍他的脊背:“沒事了,衛小斂。”

     “姬小越好好的呢。”

     姬越細致地吻去衛斂微濕眼睫上的水霧,溫柔得如風如月。

     衛斂長睫顫了顫。

     他想,這場景可真熟悉啊。

     上回好像是在……禦書房裡,他在衛衍那受了氣……其實也不算受氣,衛衍哪兒能給他氣受呢?他就是矯情,沒被寵過的人乍然有人憐惜,一點兒委屈就要放大,想要得到一回撐腰。

     他其實沒有指望。

     因他從未得到過。

     然後姬越說:“好啦,你看,孤給你撐腰了。”

     他就沒出息地哭了。

     姬越也是這樣溫柔地吻去他的淚珠,抱著他說:“阿斂,別哭,孤在呢。”

     衛斂不記得心動的開始是什麽時候了,愛上姬越後再回想起從前,每一個瞬間好像都能令他心動。

     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堅忍,在姬越面前通通都不值一提。

     “姬越。”衛斂抬眸,“我不要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這輩子就得陪著我。”

     姬越輕笑:“不行。”

     “衛斂,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也要陪著你。”

     姬越身上的咒術不容耽擱,他們隻歇息了一夜,第二日就打算啟程。

     當晚姬越就將另一顆解藥給了衛斂,點了點他的額頭:“幸好此行帶了兩顆,這回不許捏碎了。”

     衛斂服了解藥,輕哼一聲,別過頭去。

     可愛死了。

     姬越沒忍住,揉了揉衛斂的腦袋,又在人額上親了一口。

     衛斂頂著一頭凌亂的發絲,憤怒地揉了回去,又被姬越按在榻上撓了半天癢癢,笑得只能求饒。

     翌日,車隊整裝待發。

     江州的瘟疫已經過去,欽差隊伍今日便要返回永平。但姬越和衛斂並不在此列。

     他們預備和車隊一起出了江州,便分道揚鑣。大部隊回到永平,他們則跋山涉水,前去梁國。

     這回只有姬越與衛斂二人,還有小白小紅兩匹馬,十足的輕裝上陣。

     對外的說法是——微服私訪。

     姬越之前一次性部署完半年的計劃,這會兒倒也派上了用場。朝中離了他也能運轉得井井有條,加上有謝忱與幾位心腹大臣坐鎮,他們消失三個月也還能穩住局勢。

     反倒不少大臣因此解惑——難怪陛下前段日子突然變成工作狂,原來是為了騰出時間微服私訪。這就說的通了。

     江州瘟疫一過,那些涉事官員自然也該秋後算帳。姬越雖未回宮,詔令已經擬好,有功者加官進爵賞金贈田,為官瀆職的、中飽私囊的、趁火打劫的,全部送進去吃牢飯。

     情節嚴重如劉仁貴與張旭文,直接問斬。

     姬越從不姑息養奸。

     林老先生的醫館也早被下令重新修葺,在清平縣立了一座衣冠塚。姬越與衛斂一人一句,親自為其題字。

     題的還是那一句老生常談的:但願世間人無病,哪怕架上藥生塵。

     瘟疫得以解決,不少百姓對朝廷尤其是連日來照顧他們的太醫感恩戴德,要為他們立碑供奉,還要為救命恩人公子斂塑像。衛斂得知後婉拒了,只是道:“要供奉,就供奉老郎中罷。”

     “他才是你們最應該記住的人。”

     這也是全體太醫們一致的心願。

     清晨姬越穿衣時,衛斂從行囊裡挑挑揀揀,塞給姬越一個白狐狸面具:“戴上。”

     姬越一驚:“阿斂嫌我醜了嗎?”

     姬越現在的樣子並不醜。他生的過於豔麗,眼尾添那一塊紅,瑕不掩瑜,反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簡直是漂亮得沒邊了。

     “你不覺得突然多那麽一塊紅很奇怪麽?”衛斂瞥他。

     雖然並不難看,可叫別人見了難免多想。

     姬越:“……”突然多一塊面具也很奇怪吧?

     他聽話地戴上面具,遮住上半張臉:“你怎麽還隨身帶面具的?”

     “你不記得了麽?”衛斂頭也不回地收拾行李,“上元夜時你送我的。我以為見不到你了,總要帶些東西留個念想,不然多……”

     話音未落,他就被人從身後抱住了。

     “不用想我了。”姬越低聲道,“不會和你分開了。”

     衛斂動作頓了頓,勾起一絲笑:“嗯。”

     離開的那天是個好天氣,陽光驅散這數月來一直籠罩在上空的陰霾,夏川青攜一眾地方官員為他們送別。

     隊伍正打算出城的時候,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樂聲。

     姬越與衛斂打馬回過頭,士兵們轉過身子,馬車裡的太醫們掀開轎簾。

     士兵們下意識警戒,被姬越下令無需妄動。

     那是整個江州的百姓自發來為他們送行。

     他們齊齊下跪叩首,山呼著:“陛下萬歲!公子千歲!”

     周小山沒有跪,她現在的雙腿還不足以支撐她完成下跪這個高難度動作。

     她是站著的。

     周禺山衝衛斂揮揮手:“感謝公子大恩大德!”

     “公子就是我們江州的救命恩人!”

     一支民間樂隊正在給他們吹喜樂,嗩呐聲格外響亮。

     這支樂隊是幾個縣裡出了名的,平時家裡有紅白事,都要請他們去吹奏喜樂或喪樂。前幾個月他們是將這十幾年的喪樂都吹完了,那時家家戶戶都辦喪事,人人臉上都沒喜色,只剩麻木絕望與心如死灰。

     而今終於傳來久違的喜樂。

     還有些熱情的百姓拿著雞蛋與米面,湧上來分給數月來操勞的士兵們。有的站在馬車旁,透過車窗將準備的禮物塞給裡面的太醫。

     徐文卿的馬車也被一個小姑娘塞進一個花環,小姑娘站在窗外,純真笑道:“謝謝哥哥救了我娘。”

     徐文卿臉一紅,等小姑娘走後,小聲道:“我一個大男人,戴什麽花……”

     一旁的年輕太醫伸手要去拿:“你不戴我可就戴了。”

     徐文卿立刻把花環護在懷裡:“我的!”

     ——誰說人人都不知感恩呢?

     徐文卿此刻覺得,公子的話是真的很有道理的。

     他怎麽能因為見了一點地獄便否定整個人間。

     ……

     衛斂靜靜看了會兒,回過頭,正對上姬越的目光。

     兩人相視一笑。

     他說:“真好。”

     真好啊。

     他剛來清平縣的時候,這裡到處都是鬼哭狼嚎,充斥著死亡、恐懼、悲傷。整個天空都仿佛褪去顏色的灰白,縈繞著不絕於耳的哀樂。

     他在這裡見過貪婪、自私、醜惡,一切難以言喻的人間至惡,都在荒誕而現實地上演。

     而今他們離去,正是陽光明媚。這裡帶給他最後的記憶,是感恩、善良、純粹,色彩鮮活而明豔,樂聲歡快而熱烈。

     撥雲見日後的陽光斑駁穿過碎葉。

     清平的樂聲如此悅耳。

     第四卷 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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