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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以山河聘 - 第57章 受傷字體大小: A+
     
    劍刃貼過皮膚,觸感冰涼刺骨。

     仿佛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衛斂眼睫低垂,忽而一個旋身,踢向姬越的手腕。姬越應變極快,手腕翻轉,衛斂便脫離桎梏,反將短刀橫了上去。

     兩人在上空徹底交起手來。

     刀光劍影,兵器相撞。頃刻間過了百余招,仍是一個逃不開,一個降不過。姬越的神色漸漸沉凝起來。

     他遇到過無數刺客,卻是頭一回碰見這麽強的對手。

     方才追逐中就已發覺對方輕功卓絕,如今看來武功竟也能與他不相上下。

     毫不誇張的說,天底下有此境界者,不過五指之數。

     這又是哪個過來買他命的?如此舍得下血本。

     該不會是……荼靡?

     七國既有懸賞排行榜,自然也有刺客排行榜。懸賞排行榜又名暗殺名單、七國最遭人恨年度十大人物、死亡通知書……

     這個排行榜的第一永遠是姬越,人頭抵萬金,人人都想要他的命,人氣居高不下。可誰也沒能殺死他,是以他的名字從不能在榜上抹去。

     另外九位則是時常都會變動的,畢竟不幸上榜的都會被刺客排行榜上的十位盯上,並且殺死。

     這刺客排行榜,排的就是天下最厲害的十名殺手。要請他們出手,需得重金相求。

     他們個個武功高強,身懷絕技,不認身份,隻認賞金。其中排行第二的羅刹出勤率最高,每天奔波在七國內殺這個除那個,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十分敬業。

     為什麽不是百分之百?

     因為那百分之一就是栽在姬越手裡。

     由於姬越的難搞,能夠殺死他已經成為殺手界的至高榮耀,成為他們的終極目標。源源不斷的刺客奔赴秦王宮,試圖殺他證道,有的金盆洗手前,也要將殺死秦王作為收官之作,才算圓滿成功。

     姬越著實淒慘、可憐、又無助,這讓他很生氣。

     所以他只能讓那些刺客更加淒慘、更加可憐、更加無助。

     那些刺客全部有來無回,要麽死在姬越劍下,要麽葬身阿萌腹中。更多業務能力不過關的,還未靠近姬越便被禁軍亂箭射死了。

     羅刹是唯一一個能從姬越手裡活著逃出去的,代價是身受重傷,九死一生,回去就閉關養傷了大半年,沒有再接一項任務。

     間接保住了無數人的項上人頭,姬越真乃大功一件。

     由此可見,羅刹還是很厲害的,起碼他活著出去了。

     但排行榜上最厲害的不是羅刹,而是荼靡。

     比起兢兢業業殺人無數的羅刹,荼靡就懶怠得多。從出道至今不過殺了七個人,每一個都是威震一方、名揚四海、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荼靡殺的第一個人是當時的武林盟主,震驚江湖。

     第二個是燕國的朝廷鷹犬,舉國嘩然。

     第三個是魯國的前任君主,名揚天下。

     十大殺手皆為代號,無人知曉他們姓甚名誰,年齡模樣,所在籍貫,荼靡更是神秘中的神秘。只是每當他殺完一人,就會在屍體旁留下一朵荼蘼花,故而有此代號。

     荼蘼花寓意末路之美,這人是真切地將死亡當成美麗的末路,送人安詳地死去。

     但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刺客從未接過刺殺秦王的任務。

     有外界傳言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不來刺秦是為了保住自己百分百的成功率,不砸自己招牌。還有的說他是怕了秦王,不敢招惹。

     任人眾說紛紜,荼靡巋然不動,打死不出手。

     除了他,姬越想不到第二個能與他戰個平手的刺客。

     畢竟排行第二的羅刹已經證明實力大不如他。

     這麽一個思索的功夫,兩人又鬥了幾百個回合。無論來者何人,姬越都是抱了殺心,絕不留後患,是以招招狠辣,毫不留情。衛斂卻無意傷人,纏鬥起來束手束腳,縱使旗鼓相當,也難免落了下風。

     不消片刻,衛斂右肩上便有了傷。他正欲撤離,姬越擋住去路,三尺劍鋒掃過,幾乎要挑下衛斂面巾。

     衛斂瞳孔微縮。

     不能被姬越看到臉……

     來不及細想,衛斂生生以左臂格擋,擋住面容,劍刃沒入胳膊,血跡暈濕了黑衣。姬越乘勝追擊,順勢狠狠扭斷人的手腕,逼人將武器脫手。

     衛斂吃痛,咬牙抑製住悶哼,不讓姬越聽到熟悉的聲音。短刀掉落在瓦片上,清脆的“哐當”一聲。

     武器離手,勝負已分。

     衛斂跌坐在屋頂瓦片上,姬越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劍尖指著他。

     衛斂抬眼,眸光平靜,內裡卻是掩飾不住的痛楚和……

     和一點委屈。

     姬越拿劍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這名刺客為何……

     似曾相識。

     然而夜色太深,他未能看清楚那人的眼睛。那人忽然抬手,右手猛地飛出幾根銀針,待姬越退後閃避時,黑衣人已經消失在視野裡了。

     姬越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未能發現刺客是從哪個方向逃跑。

     他俯身撿起對方掉落的短刀,外表普普通通,是外頭最常見的那種,不能表明任何身份。

     對方很謹慎。

     姬越將刀收起來,忽又想起衛斂。

     不知道衛斂會不會有事……

     姬越立刻往鍾靈宮趕去。

     衛斂以最快的速度匆匆趕回鍾靈宮,未從正門進入,直接從窗子裡翻進了臥房。

     他路上已封住自己幾個穴道,暫時止了血,沒有留下沿路的血跡露出破綻,可身上的傷勢仍是實打實的。

     他一進屋便右手使力,將自己脫臼的左手腕生生接了回去,期間又牽扯到右肩上的傷,額頭落下幾滴細汗。

     衛斂隱忍著,一聲不吭。

     來不及耽擱,衛斂迅速換下夜行衣,正要換上常服,就見外頭宮人的行禮聲:“參見陛下。”

     “公子呢?”

     “公子已經歇下了。”

     衛斂眉頭一皺。

     姬越怎麽來得這麽快?!

     衛斂直接躲進被子裡,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蓋住肩上與臂上的傷。

     他又吹熄燭火,佯裝已經睡下的樣子。

     “孤進去看看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衛斂盡量保持呼吸平穩。

     他身上的傷要是被姬越發現,那可以直接宣布玩完了。

     不一會兒,床前落下一片陰影。

     姬越走進來,看到衛斂還好好地躺在床上,才真正放下心。

     他就怕刺客對衛斂不利。

     “今天怎麽睡得那麽早?”姬越坐在床頭,“睡了?”

     衛斂不吭聲。

     姬越望他一會兒,起身想要去點燃蠟燭。

     衛斂一驚。

     點了蠟燭,他被姬越發現異常的概率就大大增加。

     “不要點燈……”衛斂連忙裝作睡意朦朧的樣子,含糊道,“刺眼……”

     姬越動作一頓,又坐了回來:“好好好,不點。”

     “不早了……你這麽晚還來幹什麽呀?”衛斂低聲,“回去罷。”

     我現在不歡迎你,求你趕緊走,快走,快出去!!!

     姬越說:“孤來看你。”

     我擔心你啊。

     你知不知道我剛剛和人打了一架,那個人很強,我也很害怕。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若沒有發現他,他會不會對你不利。

     剛打完一身狼狽,衣裳都來不及整理,就火急火燎地趕來看你。

     看到你安然無恙才安心。

     姬越本以為衛斂睡了,才想點燈看看他模樣。

     既然衛斂沒睡,他也就不點燈了。

     他也不想讓衛斂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刺客沒真傷到他,可他現在的樣子也挺狼狽的,衣裳破了好幾道口子,像從戰場上剛回來的。

     這副樣子可不能叫衛斂瞧見,有損他形象。

     “我有什麽好看的……天天都能看。”衛斂迫切地想讓姬越快離開,“我要睡了,你也回去睡罷。”

     姬越還是在意那個逃掉的刺客,那人武功之高,實力之強,已經超出他的掌控。

     他不敢拿心上人作賭。

     宮裡其他人的安危他可以不在乎,衛斂萬不能有事。

     他叮囑道:“這幾日宮裡不太平,你就好好待在鍾靈宮裡沒事別出去。尤其是夜裡。”

     “知道了,我今晚一直屋裡待著呢。”衛斂聲音越說越低。

     “那就好,還有……”姬越剛想說解藥的事,就聽青年呼吸均勻了起來。

     睡著了?

     姬越失笑,輕歎一聲:“你呀……解藥孤放桌上了,明早起來記得吃。”

     他起身走向桌邊,窗外月光灑落,照出地上的塵屑。

     姬越視線一凝,瞬間冰冷下來。

     那是……屋頂瓦片上的碎屑。

     從窗子一路蔓延到床榻。

     那刺客此刻就藏在屋裡?

     不,姬越很確定屋內除了他和衛斂,沒有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那是刺客曾來過這裡?

     就在剛才?

     姬越停在桌邊,倏然想起他劍指向刺客之時,刺客匆忙間的一抬眼,令人心悸的熟悉,令人竟不忍再下手。

     這世上唯有一人會讓他舍不得……

     還有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即便他穿人皮肉,斷人腕骨,也未有聽到一絲呼痛聲。

     這個猜想可怕得令人頭皮發麻。

     不會的,他不應該懷疑衛小斂。

     姬越,你對他的信任不能只有這麽一點。

     可另一方面,強大的理智與判斷力告訴他,他的感覺沒有錯。

     衛斂對他有所保留。

     姬越回頭注視榻上沉睡的衛斂,終究是不敢驗證心中的猜測。

     還是不打擾人安睡了。

     他幾乎是逃避地離開這個地方。

     衛斂不知道姬越複雜的心路歷程,只看見姬越在桌邊站了會兒,留下一個藥瓶就走了。

     他又等待了好一會兒,見姬越並沒有折返回來,才點燈檢查自己的傷勢。

     右肩還好,只是輕微劃傷,稍微上點藥便好。

     難的是左臂,幾乎被穿透,還斷了一次腕骨。

     但對衛斂來說並不是事。習武之人怎能怕苦,他素來耐力極好,受過大傷小傷不計其數,這點又算什麽。

     堅強慣了的人,無論什麽病痛,忍忍也就過去了。

     沒什麽忍不了,也沒什麽過不去。

     衛斂面色微微蒼白,翻出藥箱,忍著疼給自己上藥,包扎,處理傷口。

     血跡染紅了一層又一層的繃帶。

     他低頭給自己一圈圈纏著,咬著唇瓣,眉目平靜。

     漂亮的長睫被汗水打濕,令視線都有些朦朧。衛斂抬眼,看到姬越留在桌上的那瓶小小的白玉瓷瓶。

     桌上正對的牆面上,掛著那盞上元夜裡的兔子燈。

     他垂眸看蔓延到腕上的血跡,突然感到這點痛楚如此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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